“它替我补的那一句,比我自己想的还像我。”
这句评论在值班室里转了一圈,谁也没接。
老K在视频那头先骂了一声,骂完又没词了。苏晚把保温杯盖拧上,拧到一半停住,盯着许晴岚的手机屏幕看。屏幕上那台泛黄的旧收音机还在转旋钮,转一下,冒出一行小字:你的声音,你的心事,我们只帮你说完。
“说完。”苏晚把这俩字念出来,“它就吃这俩字。”
李凡没吭声。他开眼看那张截图,截图是死的,可截图背后连着的那一头是活的。自读版的页面底下,每个用户自己录的那几句都带着一点暖光,暖得发软。到了最后一句,暖光一下子变白,白得很干净,像新洗的袖套。
前头是人。
最后一句是袖子。
“能不能再告它一回?”陈姐小声问秦知夏。
“告什么?”秦知夏把文件袋压在膝盖上,“用户自己的声音,用户自己点的同意,补完那一句写在服务协议第十一条。它这回没借白先生的嗓子。”
陈姐不懂这些,只哦了一声,把桌上那摞烧饼往白振声跟前推了推。
老头没拿。他坐在马扎上,手里攥着那块小白板,一直看许晴岚的手机。看了半天,他在白板上写字,写完没举,先自己看,看完才转过来。
“今晚几点?”
许晴岚愣了一下:“什么几点?”
老头拿马克笔点了点二饼的静音头像,又在白板上补了三个字。
“他不是念?”
李凡这才想起来,二饼刚才开麦说过,今晚直播就念,念到倒数第二句停一下。一句顺嘴的话,老头记住了。
“九点。”李凡说,“白老师,您回去歇着,他念得不好,您别听。”
白振声摇头,写:“以前也是九点。”
写完他把白板往膝盖上一搁,两只手按着,像按住一沓刚收上来的信。
苏晚看看他,又看看李凡:“他血压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苏晚压着声音,“你连你自己膝盖都不知道。”
李凡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截缠歪的胶布,没还嘴。
最后是陈姐拍的板。她给白振声量了血压,值班室抽屉里有个旧电子血压计,绑带都脆了,量出来的数不算好,也不算吓人。陈姐说就一个钟头,到点她送人上楼,谁也别留。
白振声点头,写了个“好”,字写得很正。
差几分钟到点,二饼的直播间开了。
标题是苏晚改的。原来二饼起的是《饼哥夜读,哭了算我的》,被她一笔划掉,改成《念到倒数第二句》。封面是大壮刚画的,镇妖郎坐在一台旧收音机前头,一只爪子捂着信纸最后一行,捂得严严实实。
二饼今天没开美颜,脸还肿着,头发压塌了一边。桌上摆着一杯凉豆浆和一沓打印出来的信。信是下午“留一句”上线以后,玩家自己点了“愿意让人念”的那一批。没有名字,没有地址,最后一行全是空的。
“先说规矩。”二饼清了清嗓子,嗓子还是哑,“我念,念到倒数第二句我停。最后一句是写信人自己的,你们谁在弹幕里替人家打出来,我当场封。房管复工了啊,别以为我开玩笑。”
弹幕刷了一排“收到”,也刷了一排“去隔壁听白老师了拜拜”。
二饼没拦:“去吧,那边声音好听,我这边嗓子跟破锣似的。听完回来告诉我,它替你说的那句是不是你想说的。”
乔薇的镜头架在值班室桌上,只拍一双手和一块白板。老头的手放在白板两边,一动不动。
第一封信是个男生写给他哥的。说他哥那年替他背了打碎邻居家玻璃的锅,挨了顿打,他这些年一直没说谢谢。二饼念得磕磕绊绊,把“玻璃”念成了“玻离”,被弹幕笑了一轮。念到倒数第二句,“哥,那顿打其实该我挨”,他停了。
停了不到一口气,他就想往下接话:“好,那么下一封——”
镜头里那块白板抬起来了。
就一个字。
“停。”
二饼愣住,看见弹幕在刷“白老师举牌了”,赶紧把嘴闭上。他坐在那儿,手里捏着那张信,不知道该看哪儿,眼珠子左转右转,最后盯着那杯豆浆。
一秒。
两秒。
弹幕也跟着慢了。有人刷了个问号,被旁边的人骂“别说话”。
白板放下去,又翻过来,上面换了三个字。
“再长点。”
二饼憋出一句:“再长我要窒息了。”
弹幕笑疯了。
可笑完,再念下一封,他真停得长了一点。
第二封是写给一只猫的。写信的人说猫走丢那天,他在楼下喊了半宿,喊到邻居开窗骂人。二饼念着念着来劲了,拿腔拿调,把“咪咪”两个字拖得老长,还捏着嗓子学猫叫了一声。
弹幕笑成一片。
白板又抬起来了。
“别使劲。”
二饼瞪着镜头:“我这是投入。”
白板没放下,下面又添了一行,字小一点。
“信是他的,不是你的。你一使劲,就成你的了。”
二饼张了张嘴,没顶回去。他把那张信纸拿近了,重新念那一段。这回没捏嗓子,也没拖长音,平平地念,念到“我在楼下喊了半宿”,自己先卡了一下。
弹幕没人笑了。
值班室门口有人咳嗽。
李凡回头,是老周。五十多岁的人,穿件油渍麻花的围裙,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,袋口冒着热气,一股烤肠味儿。
“我不是来看他的。”老周先说,嗓门压得挺低,“小陈说你们这儿一屋子人没吃饭,我顺路。”
陈姐接过纸袋,冲他挤挤眼。老周装没看见,往屋里扫了一眼,看见马扎上那个白头发的背影,脚就停在门槛上了,没往里迈。
白振声没回头,手还按着白板。
老周站在那儿听。二饼念第三封的时候,李凡看见他嘴唇跟着动,动到倒数第二句,停了,跟屏幕里一块儿停。停完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,说屋里油烟大,其实屋里哪有油烟,只有他自己身上那股烤肠味。
他没进屋,也没走,就在门口那块地砖上站着,站了一整个钟头。
李凡站在值班室门口看。他开眼看过去,直播间那头飘来的光跟反悔小摊不一样。反悔小摊是松手,一缕一缕往下掉。这边不是。二饼停住的那一下,弹幕空出来。几十万人对着同一张没念完的信,谁都没打字,那片空白里慢慢有东西在长。
不是金光冲上来。
是很多人在自己屏幕前头,把自己想说的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每个人的那一句都不一样,所以光也不一样,有的暖,有的发涩,有的只闪一下就没了。可它们都是从人身上出来的,没有一根是白的。
第四封信念完,出了岔子。
二饼刚停下,弹幕里一下子冒出好几十条一模一样的话,整整齐齐:“哥,谢谢你。”
跟信没关系。那封写的是给前室友的,最后一句空着。
二饼的房管立刻开始封,封一个冒一个,头像全是新号,名字全是“替你说完”。
李凡眼里,那几十条弹幕后头拖着细白线,线头从隔壁自读版那边伸过来的。它们不是来捣乱的,它们是来补的。哪儿空,往哪儿补,补得又快又顺。
“老K。”李凡打电话过去,“弹幕能不能锁?”
“能锁,一锁全锁。”
“别全锁。”苏晚插进来,“开慢速,十秒一句。停顿的时候,弹幕只许发一个字:等。”
“一个字?”老K都傻了。
“等,或者句号。”苏晚说,“别的一概不收。”
老K骂了句“运营都是魔鬼”,手上已经在改了。
规则一换,下一封信停下来的时候,整个弹幕区就只剩一个字,一排一排往上爬。
等。
等。
。
等。
那几十个“替你说完”的号还在往里挤,一句“妈我爱你”发出去,被系统吞了,只剩一个框。再发,再吞。它们会补话,可“等”这个字它们学不会,一学就露馅,发出来都是“等你”“等我说”,多一个字就进不来。
二饼看着满屏的“等”,嘴张着,半天才说:“兄弟们,你们这样我有点不习惯。”
弹幕:等。
“行,我也等。”
这回停得最长。长到值班室里只剩壁扇咯噔的声音。
白振声的手放在白板上,没抬。
李凡看见,老头的嘴唇在动。没声,只是动,跟着那封信的节奏,一个字一个字地动,动到倒数第二句,停住,嘴角松了一下。
是他以前在话筒前头停的那一下。
过了大半个钟头,老K发来一张截图,只有两个数。直播间在线头一回压过了隔壁:这边六十一万,自读版那边掉到了四十来万。
老K打了一串感叹号,又自己撤回,改成:“我没激动。”
许晴岚看着截图,把手机扣在行李箱上,舒了口气,又皱眉:“那边还在补。”
“补就补。”苏晚说,“今晚不是比谁数大。”
她说完,自己也看了一眼那个数,嘴角没忍住,往上走了一下,又压下去。
压下去以后,她从老周那只纸袋里抽出一根烤肠,竹签那头裹着张油纸,递到李凡跟前。
“吃。”
李凡伸手接,她没松,捏着竹签看他掌心那截缠歪的胶布,看了两秒,才撒手。
“歪成这样,”她说,“回头别说是我贴的。”
“本来就是我自己贴的。”
“那更丢人。”
许晴岚在马扎边上低头刷手机,刷得很认真,一眼都没往这边看。
二饼那边,有个女生连了麦。
她声音很小,说自己下午用了自读版,录了一封给她妈的,最后一句没想好,就让它补了。
“它补的是:妈,我不怪你了。”女生说,“听着挺好的,我还哭了。”
“那挺好啊。”二饼说。
“可我刚才在你这儿等的时候,想了一下。”女生停了停,“我其实还怪她。我还没想好不怪。它替我把原谅说了,我妈要是真听见,那我以后怎么办?再跟她说其实我还怪你?”
二饼没接上来,挠了挠头。
弹幕里慢慢爬上来一行一行的字。
等。
等。
我也是。
这三个字是被放进来的,老K犹豫了一下,没拦。
女生在连麦里笑了一声,有点哑:“那我那封,最后一句先空着吧。”
“空着。”二饼说,“空多久都行。”
李凡开眼看,隔壁自读版那头,那女生录的那几句还在,最后一句那截干干净净的白,裂了一道缝。
眼看到点,陈姐拍了拍白振声的胳膊,示意该走了。
老头点头,把白板翻过来,想写句什么收尾,笔尖刚落,直播间里又来了一个连麦。
没有头像,名字是一串字母。
二饼顺手接了:“你好,最后一个啊,说完我也下班。”
那头没说话。
隔了好一会儿,传来呼吸声,年轻,有点急,像是刚跑过楼梯。
然后一个男人开口了。
不是合成的,是真嗓子,有点发紧,尾音在抖。
“老师。”他说,“您当年停三秒。今天他停得太短了。”
白振声手里的马克笔掉在地上,滚到了桌子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