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抢。”李凡说。
电话那头,唐巧的呼吸一下一下的,锅里的汤还在滚,咕嘟咕嘟,她大概忘了关火。
“那我就这么看着?”
“你开外放,让我跟她说一句。”
唐巧那边一阵窸窣,是手机从围裙兜里掏出来又被按到桌上的声音。然后是罗桂香手机里那个声音,年轻的,厚的,隔着两部手机传过来,发闷。
“这封信的朋友说,她那天是从江城西站出来的,出站口人很多,她走得很急。”
李凡把手机转过去,对着白振声,没说话,只看他。
老头听见了,听见自己的嗓子在另一个人的手机里念一个死人的信。他脸上的皮一下绷紧了,嘴角往下拉,两只手攥着白板,指节都白了。
“罗姨。”李凡开口,把声音放低,“我是李凡。我边上站着白老师,真的那个。他说不了话,他写字给您。”
那头没回应,只有念信的声音还在走。
白振声低头写字,写完了,李凡照着念。
“我以前念信,最后一句不念。最后一句是写信的人自己的。”
念完这句,李凡停下来。
罗桂香那头还是没声。唐巧也没敢出声。
墙里的声音还在念,一字一句,往下走:“她给妈妈发了几条语音,最后一条按住了,没松手。”
李凡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,胶布湿了,那道口子一跳一跳地疼。他不能说“您别听了”,也不能说“那是假的”,那是真是假,这会儿谁都不知道。他只能等。
白振声又写了一行,推到他眼前。
李凡看了一眼,念出来:“最后一句要是念了,就不是她的了。”
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,咔。
念信的声音没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唐巧的声音才冒出来,哑哑的:“她自己按的。按的暂停,不是关,是暂停。”
“她说什么没有?”
“她说,”唐巧吸了吸鼻子,“小禾那句,要留着小禾自己说。”
李凡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,靠着那面砖墙,腿有点软。他看了一眼白振声,老头没看他,转过身,冲着那个投信口,又写了一行字,举了很久。
“你用我的嗓子,我不答应。”
墙里没有回音。
天擦黑,他们回了物业值班室。
秦知夏已经在了,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,袖子挽到胳膊肘,面前摊着一沓纸,还有一盒印泥,是跟陈姐借的,红得发亮。她看见白振声进门,站起来,没伸手,只点了一下头。
“白先生,我姓秦,律师。”她说,“我长话短说。那个活动挂在一个叫‘声岛’的音频平台上,补天钥是入驻方。它用的是您的声音,至少是您年轻时节目录音合成出来的声音。您本人在世,声音是您的,它没拿到您的同意。”
白振声看着她,在白板上写:“能让它停?”
“您本人出一份不同意,我去找平台。平台不停,我再往上走。”秦知夏说,“但这份东西得您自己写,您自己签,我不替您写一个字。”
老头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有点像看学生交作业。
他没用白板,拿过秦知夏递来的一张白纸,从工作服内兜里掏出一支钢笔,旧的,笔帽上有个凹痕。他拧开笔帽,在纸上写。
写得很慢。写到一半,钢笔没水了,他甩了两下,甩出一溜墨点在桌上。老严赶紧递过去一张纸巾,他摆摆手,接着写,字从浓写到淡,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干划出来的。
“本人白振声,不同意任何人用我的声音念信。最后一句,还给写信的人。”
下头签名,按手印。秦知夏拿起来看了看,没改一个字。
“这句‘最后一句还给写信的人’,不算法律用语。”她说。
“那删掉?”陈姐问。
“不删。”秦知夏把纸装进文件袋,“平台审核的人也是人,他们会看的。”
乔薇问白振声:“这张纸,我能拍您的手吗?只拍手和字,不拍脸,不写您住哪儿。”
老头想了想,把两只手平放在那张纸边上,手背上全是老年斑,右手虎口有一道旧茧,是握了几十年话筒磨出来的。
他点了点头。
乔薇拍了几张,挑了最清楚的,配了一句话:“这是‘白老师’本人。他说不了话了,这是他亲手写的。”
她没带任何链接,没点补天钥的名字,没提夜航信箱。
发出去没多会儿,转发就刷上去了。
秦知夏的函发到了声岛的法务邮箱,她又打了电话,一个打给平台,另一个打给一个她说“不方便讲名字”的人。打后头那个电话时她走到门外去了,站在那棵歪脖子梧桐底下,一边说一边拿鞋尖踢一块翘起来的地砖,踢一下,地砖咯噔一声,再踢一下,又咯噔一声。回来时脸上没表情,只说了一句:“半小时。”
陈姐问:“要不要先吃口饭?”
秦知夏看了看桌上那碗早坨成一坨的牛肉粉,说不用了。陈姐就又下楼买了一摞烧饼,芝麻掉了一桌子,谁拿谁吃,白振声也拿了一个,掰成小块,一块一块慢慢嚼。
苏晚在这半小时里把山海那边的规矩吵出来了。
说吵,是真吵。老K在视频那头,大壮也被拉进来了,许晴岚坐在小马扎上,二饼的头像是个静音的饭碗。
“全平台禁合成声。”苏晚说,“真人假人都不许。”
“镇妖郎配音也不许?”老K急了,“我们下个版本打算让它会说两句的。”
“镇妖郎是镇妖郎,不是谁的嗓子。”
“那玩家自己的声音呢?”许晴岚插话,“有人就想听自己念,自己念给自己,你也禁?”
“自己念可以,拿自己的嗓子念别人的不行,拿别人的嗓子念自己的也不行。”
“那要是妈想用女儿的声音呢?”
“不行。”苏晚说得很硬,“死人活人都不行。”
许晴岚没退:“你规矩定得这么死,人家那边哭得舒服,这边啥都不许,人全跑过去。”
“那也不行。”
“苏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,声音低下来,“我知道人会跑。可今天罗姨差一点就听到了。她要是听到了,那句话是谁的?是小禾的,还是补天钥的?”
许晴岚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李凡坐在边上,一直没插话。他的胶布歪着,边上翘起来一截,被汗泡得发白。苏晚说着话,眼睛扫过来,停在那截胶布上,停了一下,伸手过来,捏住翘起的那角,要给他揭了重贴。
揭到一半,许晴岚看了过来。
苏晚的手停了。
她把那截胶布按回去,按得有点用力,李凡嘶了一声。然后她把胶布卷塞进他手里,自己转回去,接着说规矩:“最后一句归本人。山海所有愿望、留言、许愿墙,只要是公开展示或者念出来的,最后一句一律留空,写信的人自己点开才显示。”
许晴岚瞅着李凡手里那卷胶布,又瞅瞅苏晚的后脑勺,慢悠悠地说:“你们这胶布贴得,比规矩定得还费劲。”
乔薇噗地笑出来,又赶紧捂住。
苏晚没回头:“你到底同不同意?”
“最后一句留空,我同意。”许晴岚说,“全禁合成声,我保留意见。”
“保留可以,先按我的上。”
“行,吵输了我认。”
老K在那头叹气,把镇妖郎的配音需求从排期表上拖到了“待定”那一栏,拖完还截图发群里,配了个哭脸。
规矩起了个名,叫“留一句”,是大壮起的,大壮说他画个镇妖郎捂着信纸最后一行的图,捂得严严实实,就叫留一句。二饼这时候才开麦,嗓子还是哑的:“行,那今晚我直播就念,念到倒数第二句,我也停,停那么一下,谁敢在弹幕里替人把最后一句打出来,我当场封他。”
六点三十七分,秦知夏的手机响了一声。
她看了一眼,把屏幕转给大家。
声岛平台的通知,就一行:夜航信箱活动中“白老师”相关声音已下架,活动整改中。
值班室里没人欢呼。老严把巡查簿合上,又翻开,在今天那页的最下头写了“停了”俩字,写完用笔帽敲了敲桌子。
李凡开眼看,礼堂方向那团灰白的回声场,像被人从中间抽了一根梁。那些往外抽线的铜边松了,一缕一缕的暖光,从墙里往回飘,飘出地面,飘进夜色里,找不着方向似的在楼群上空晃,晃一会儿,各自落回不知哪栋楼的哪扇窗户里。
系统跳出来:【回声场主声纹授权失效。】
【已回收寄件人真心回流:一千一百零七缕。】
【十三号听众来信室回声场活性下降百分之三十四。】
然后停了停,又冒出一行。
【补记:该个体在东墙前站立记录七百三十次。本系统此前将其计为回声场固定组件。】
李凡在心里问:“你现在怎么记他?”
系统隔了好几秒才回:【白振声。】
就三个字,后头什么都没跟。
乔薇那条帖子的转发一直在往上蹿。评论区里吵成一团,有人说原来白老师本人不同意,那我不去了;有人说声音像就行,本人管不着;也有人说我小时候听过他的节目,他念信从来不念最后一句,你们年轻人不知道。最后这条被顶到了最上面。
许晴岚翻着手机,翻着翻着说:“反悔小摊今天晚上又有一大批群来问,能不能开。”
“开。”苏晚说,“按留一句的规矩开。”
“那今天这个数,”老K说,“明天我看能不能翻个倍。”
没人接他,他自己在那头嘿嘿笑了两声。
白振声一直坐在门口那张马扎上,许晴岚把自己的马扎让给他了。他把那张“老师,今天人多”的纸,从手心里拿出来,摊平在膝盖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了好几遍。
李凡走过去,想问那只手是谁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老头也没打算说。他把纸叠好,放进工作服内兜,跟那支没水的钢笔放在一块,拍了拍。
拍完了,他又把白板拿起来,写了一行,递给李凡。
“屋里还有信。”
李凡接过白板:“十三号里头?”
老头点头,接着写:“节目停那年,还剩一批没念的。两千多封。台里说不要了,让我处理。我舍不得烧,搬进十三号,门一锁,墙是后来厂里砌的。”
他写到这儿,停下,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。
“钥匙我还留着。”
值班室里安静了好几秒,连老K那头都没出声。
许晴岚轻轻吸了口气:“没念的信,在墙后头锁了这么些年。”
“那六千八百条,”乔薇说了半句,没往下说。
“不一定是一回事。”秦知夏截住她,“别在这儿拼。钥匙是白先生的,信也是白先生的,要不要开、什么时候开,他说了算。”
白振声看了秦知夏一眼,没写字,只是把白板上那几行擦了,擦得很仔细,一个角都没留。
李凡没追问。他知道今晚问不出来,也不该今晚问。老头在那儿站了那么多回,今天头一回有人陪他站,他没必要把钥匙也一块交出来。
八点整,老K“留一句”上线。
刚过一分钟,许晴岚的手机响了。是一个群主转给她的截图。
补天钥新开了个活动,页面还是那个泛黄的旧收音机,名字改了,叫“夜航信箱·自读版”。
简介只有三行:
“不借任何人的声音。”
“用你自己的声音,读给你自己听。”
“你没写完的最后一句,我们用你的声音,替你补完。”
许晴岚盯着那三行字,好半天,说:“它把咱们的规矩抄走了。”
“不对。”苏晚说,“最后一句是它写的。”
截图下面,群主还转了一条评论,已经有好些赞。
“它替我补的那一句,比我自己想的还像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