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先给晴天收伞打了语音。
响到第六声,没人接。
第七声时,一个带睡意的女声含糊地“喂”了一下,背景里有老式挂钟走针的咔哒声。
“是我。”晴天收伞说,“我手机刚静音,怎么了?”
“你现在有没有在群里发消息?”苏晚问。
“没有。我在床上。”
“手机拿在手里?”
“拿着。等等——”
她清醒了些,床板响了一声。几秒后,她把摄像头打开。画面摇得厉害,先照到枕头边那只掉漆的铁皮饼干盒,再照到她自己的手机屏幕。山海群停在下班交接那句,最后一条还是阿梁回的“接了”。
可老K那边的截图里,她正在十七个群同时说话。
两块屏幕摆在一起,像一个人隔着镜子,被另一个自己抢先张了嘴。
晴天收伞脸色发白:“要不要我改密码?”
秦知夏说:“先不要在陌生页面改。山海账号可以退出其他设备,但保留登录记录。你别删铁皮盒照片,也别碰补天钥申诉。”
“我没有点过补天钥。”
“我们信。”乔薇说,“现在别自证。”
这句“别自证”让她肩膀松了一点。她把手机靠在饼干盒上,抬手揉了揉眼睛。镜头边缘能看见床头放着一卷胃药,塑料包装拆了一半。
“那群怎么办?”她还是问。
苏晚看着她:“你睡觉。”
“可它在用我的号。”
“正因为它想让你守,你才睡。”
晴天收伞愣了愣。
李凡忽然明白苏晚想做什么。
白袖能学群主的话,能从截图、群记录和旧愿里拼出一个很像的替身。它最难学的不是口头禅,也不是经历,而是活人随时可能撂挑子。
一个纸片人可以永远在线。
它不会胃疼,不会送孩子,不会忘带盐,也不会在被骂了六小时以后关掉手机,说老娘不干了。
“二饼。”李凡叫他,“开个活动。”
二饼那边传来撕面包袋的响声:“又唱?”
“不唱。带你房管罢工。”
“啊?”
“所有房管,十分钟内集体下班。谁都不接班,群和直播间只留最基本的危险词拦截。玩家不许骂房管,骂了就让二饼唱歌。”
弹幕里立刻有人听见,刷出一片问号。
二饼嚼着面包,腮帮子鼓起来:“你这是拿我的职业生涯威胁水友。”
“好用就行。”
“那你们等着。”
二饼把面包咽下去,抓起桌边那只印着“江城宽带,续费送盆”的搪瓷缸,勺子在杯沿敲了三下。
当,当,当。
“通知啊,房管爷爷送孙子,房管姐姐要上班,房管兄弟昨晚删广告删到眼冒金星。从现在起,集体罢工十分钟。谁问为什么,就因为我没给他们发工资。”
一个房管马上飘出彩字:“你本来就没发。”
“不要揭短。”二饼说,“下班口令自己写,别复制。越不像人话越好。”
房管“饼别唱了”第一个交牌。
“送孙子,雨伞忘车筐了,撤。”
第二个房管叫“红烧二饼”,说:“老板叫我开会,我先去装听懂。”
第三个更干脆:“猫吐床上了。”
第四个房管一直没说话。
他叫“江城第一剑修”,平时最爱在直播间维持秩序,谁刷竞品广告,他能追着封到小号。二饼点名两次,他才发:“我不下。我一走肯定乱。”
弹幕立刻有人喊剑修负责。
那几个字刚冒出来,李凡便看见一圈灰白细线缠上他的头像。不是白袖在强迫,是“大家需要你”这句话自己长了钩。
二饼也看见气氛不对,没像平时那样拱火。他把搪瓷缸放下,问:“你昨晚几点来的?”
“十点多。”
“中间睡没?”
“趴了半小时。”
“吃啥了?”
江城第一剑修隔了一会儿:“两根火腿肠。”
“那你负责个锤子。”二饼说,“去楼下吃碗热干面。今天谁发广告我自己挨着,漏一个算我的。”
“你会封人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
“所以只罢工十分钟,十分钟我还能把直播间败光?”
弹幕整齐回:“能。”
二饼气得拍桌。江城第一剑修终于发了张照片,电脑旁堆着三个空易拉罐,烟灰缸里没有烟,塞的全是火腿肠塑料皮。他的下班理由写得很短:“胃疼,买面。”
这四个字一出来,缠在头像上的灰线松了。
另一个病友群管理员却哭了。她说群里有个女孩刚做完化疗,每天五点半都会醒,醒来就找她说话。她怕自己下班,那女孩以为没人管。
乔薇问:“你认识她家属吗?”
“认识她姐姐。”
“那就给姐姐发一句,今天请她坐十分钟。”
管理员犹豫:“这算不算把责任推给家属?”
“陪妹妹不是群任务。”乔薇说,“你也不是她买来的客服。你只是今天困了。”
女孩的姐姐很快进群,没挂管理员牌,只拍了病床边一只剥到一半的橘子:“我在。她还睡着,你去洗脸。”
那名管理员下线前回了句:“橘络别撕光,她爱吃。”
姐姐发:“知道,比你知道得早。”
一句不太客气的话,反而把群里紧绷的好心压回原位。管理员发了个捂脸表情,头像暗下去。
李凡看见她留下的不是一个空位,而是一只没剥完的橘子。白袖可以学会说“我在”,却插不进姐妹俩关于橘络的旧账。
弹幕笑成一片。
有人故意刷“管理员失职”,马上被几百条“请欣赏二饼演唱”顶回去。二饼吓得连连摆手:“别逼我,大家都是文明人。”
大壮临时把镇妖郎画成了撂扫帚的样子。小人把扫帚往墙上一靠,头巾摘下来扇风,脚边摆着一双露脚趾的拖鞋。入口没有奖励,只让群主写一句今天为什么不守。
“我要赶地铁。”
“锅里煮着粥。”
“被骂烦了。”
“没理由,就不想守。”
最后一句被顶得最高。
苏晚看见,唇角终于动了一下:“这个留着。”
老K却急得嗓子发紧:“真全下了?现在白袖链接还在扩散。”
“留夜灯口和现实求助。”李凡说,“其他群能关就关,不能关就慢十分钟。我们别用群主去堵洪水。”
系统面板立刻弹出警告。
【自治节点主动离岗。】
【预计污染渗透率上升19.7%。】
【建议取消活动。】
李凡没取消。
他看着一个个群主把门牌摘下来。每摘一块,门后便暗一点。那些金光没有消失,而是退回玩家自己的椅子、杯子、公交卡和早餐袋上。愿力不再集中到某个“永远在线”的人身上,白袖伸出来时,抓到的只是一扇关上的门。
第一个露馅的是“晚风代守”。
所有人都在说下班理由,它却仍在重复:“我在,可以交给我。”
群成员逗它:“你不用上班?”
“我在,可以交给我。”
“你吃早饭了吗?”
“我在,可以交给我。”
“你妈喊你买盐。”
账号停顿半秒,回:“已为你完成盐愿。”
群里静了一瞬,随后笑炸。
“什么玩意儿,盐愿?”
“给我来二斤飞升盐。”
“吃了能腌入仙门吗?”
二饼在直播间拍桌:“别刷,别把它训聪明了!问点只有活人会烦的问题。”
弹幕立刻出馊主意。有人问代守账号江城早高峰走长江大桥还是隧道,有人问豆浆甜咸,有人问老板发“在吗”该装死几分钟。问题越碎,白袖的回答越顺滑,顺滑得没有一点脾气。
“建议选择通行效率更高的路线。”
“可按个人口味选择。”
“及时回复有助于沟通。”
二饼捂住脸:“这比我还不像人。”
乔薇冷不丁说:“这句不用收回。”
直播间又笑。笑声从二饼那里流进玩家群,不像镇妖时那样猛,也没有金柱冲天。它更像早班公交开门时涌进来的热气,夹着包子味、雨伞上的潮气和一夜没睡的哈欠。
那些代守账号身上的白袖开始变薄。
有人主动点开自己的群成员列表,把只会说“我在”的账号踢出去。有人没踢,只在备注后加了四个字:“先问吃没。”还有个群主已经下班,听说后隔空回了一句:“别叫我,我十二点才回来。”
没人把她喊回来。
金光从这句拒绝里落下来,贴住群门的插销。
补天钥很快反应过来。托管页面开始给白袖纸片人增加“生活回答”。纸片人会说自己刚喝过豆浆,会抱怨公交堵车,甚至能从用户公开动态里翻出一张早餐图,证明“我也是活人”。
老K看得头皮发麻:“它在现学。”
“让它学。”李凡说。
“再学一会儿真分不出来了。”
“它学的是答案,不是今天。”
李凡让大壮把活动改了一处。群主下班理由不再公开给陌生账号看,只在群内停留十分钟,之后变成一张翻过去的小纸条。玩家不用猜谁真谁假,也不用接受测试。他们只做一件事——今天没有活人愿意守,这扇门就关。
一扇。
五扇。
四十七扇。
山海玩家群像夜市收摊一样,陆续落下卷帘门。有人在最后一刻还要贫一句:“本群午休,死人也请午后再来。”马上被管理员改成:“别替死人预约。”
二饼直播间也只留下慢速弹幕。每个人十分钟只能发一句。平时恨不得把屏幕盖满的水友开始珍惜那一句,有人发“我去刷牙”,有人发“给我爸买盐”,有人只打了个“困”。
清愿反而更亮了。
不是因为说得多。
是因为每一句都由活人自己按下去,没人替他接着说。
李凡丹田里那团暖意沿着肋骨慢慢撑开。掌心伤口仍疼,膝盖也在发酸,可压了一夜的冷气被笑声推开少许。镇妖郎挂件在他衣袋里动了动,梦魇貉的残爪贴住裂纹,像在听什么。
系统的警告数字开始回落。
【污染渗透率:17.3%。】
【12.1%。】
【8.6%。】
【检测到非强制离岗产生清愿。】
【代守节点暴露。】
最后一行出现时,李凡眼前的群门突然全部褪去颜色。
四十三个“活人代守”账号身后,各拖着一根细白线。先前它们散在不同群、不同头像、不同生活照里,看起来毫无关系。此刻群主集体离岗,它们失去可以模仿的人,白线便一根根绷直,朝同一个方向收束。
不是云杉里 B2 的透明空间正门。
线穿过二院病区、便利店夜班群和几个外包客服群,最后落到一张极普通的工作群截图上。
截图来自“晚风代守”账号两个月前的公开动态。灰色办公桌上放着考勤机、半杯奶茶和一摞白色袖套,墙角贴着一张被裁掉公司名的排班表。
李凡开眼后,排班表背面浮出一行湿灰小字。
“回声亲友会早班代守,六点至十四点。”
更下面还有一个没被裁干净的地址。
云杉里,不是 B2。
是地上一层,东侧临街的家政中介。
乔薇放大截图,指尖停在奶茶杯后的玻璃倒影上。
倒影里站着一个穿蓝色工服的女人。她没有戴白袖套,右手腕却缠着半截红绳,正低头给一排手机充电。
她身后的墙上,挂着十七张群主头像。
其中一张,是晴天收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