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倒影里的女人低着头,手指挨个按过充电排插。
十七只插头挤在一根发黄的接线板上,红灯连成一排。她右腕那截红绳垂下来,扫过最边上的手机屏幕。屏幕亮了一下,十七群里立刻多出一句:“我在,可以交给我。”
乔薇把截图停在这一帧。
办公室的空调吹得人后颈发硬。二饼那边还在直播,房管罢工后留下的慢速弹幕一条条往上爬,有人说买盐回来了,有人说牙刷到一半才想起没关麦。笑声隔着耳机漏出来,细碎,带着清晨特有的困劲。
李凡眼前却冷了下去。
四十三根白线从群聊窗口穿过屏幕,扎进那排手机。女人坐的位置正好压在线结上。每当她按亮一部手机,肩膀后面便多出一截白袖,像有人贴着她的背,把手伸进她的袖筒。
系统的字来得比老K的键盘声还快。
【已定位低阶代守节点。】
【可执行切断。】
【切断范围:关联账号四十三个、终端二十七台、现实操作位一处。】
【预计主道场污染下降百分之八十一点四。】
李凡盯着最后那个“现实操作位”。
“人呢?”
苏晚拧保温杯的动作停住了。她没问李凡在跟谁说话,只把杯盖搁到桌上。杯沿有一小圈褐色茶渍,昨晚泡的枸杞已经沉到底,胖得快裂开。
系统没有回避。
【节点内现实操作者已深度参与替代。】
【保留该操作位,将导致代守线重新编织。】
【建议一并清除。】
“清除是让她手机黑掉,还是让她也黑掉?”
【宿主当前境界不足以精确剥离。】
【短时失神、记忆缺损、精气损耗,均在可接受代价内。】
李凡笑了一声,没什么温度:“谁接受?”
【多数人。】
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地震了一下。
乔薇看不见那些字,却从李凡的脸色里猜出了七八分。她把截图缩小,先遮住女人的脸,又把墙上能认出群主头像的部分打了马赛克。
“它让你动手?”
“让四十三个账号和这个女人一起安静。”
“安静多久?”
“看运气。”
苏晚从话梅袋里摸出一颗,没拆,捏得塑料纸沙沙响:“翻译一下,省事的人留下,碍事的人删掉。”
老K抬起头:“账号我能先强退。只要它们走我们的登录口。”
“走吗?”李凡问。
老K看了一眼那些登录记录,脸色发灰:“一半走,一半没走。像在原账号里面又套了个壳。强退外面这层,里面那层还会自己发。”
他把一条记录拖出来。凌晨六点零七分,“晚风代守”明明显示离线,六点零七分零三秒却在病友群里回了一个笑脸。没有设备型号,没有常用地,只有一串被抹平的空白。
那笑脸很圆。
圆得像贴在遗像旁边的廉价黄花。
秦知夏的视频窗口亮着。她刚才一直没说话,此刻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:“截图能说明那里可能存在集中操作,不能说明蓝工服女人自愿。也不能说明她是负责人。”
她让老K随机挑三条最细的白线,只查账号留下的公开申诉,不去碰私信。第一个号的申诉停在半年前,内容是换手机后收不到验证码,最后一句还在问客服周末上不上班。第二个号没申诉过,却在个人页晒过一只掉漆的保温桶,配文说给夜班老婆送饭。第三个正是“晚风代守”,它在成为万能好人以前,最后一条真人回复是跟人争江城豆皮该不该放辣萝卜。
“四十三个号不是四十三张白纸。”秦知夏说,“有人弃了,有人借过,有人可能在住院,也有人根本不知道账号还醒着。你们今天碰它们,先想好碰完拿什么还。”
老K把那三页缩到屏幕角落。争豆皮的留言下面,代守账号六分钟前刚发了一句:“饮食偏好值得尊重。”
大壮盯着那行字,搓了搓胳膊:“原来那人骂了十八层楼,最后一句是‘不放辣萝卜的都没吃过早摊’。现在怎么跟商场意见簿似的。”
“因为骂人也得费自己的劲。”苏晚说,“它舍不得费。”
李凡眼前最细的三根白线晃了晃。那些旧留言里没有多少清愿,甚至带着一股熬夜吵架的燥气,却让白袖没法把账号彻底抹平。一个送饭的保温桶,一碗争不明白的豆皮,都是它嫌脏、嫌碎,没吞干净的东西。
“她手在按手机。”周鲲从沙发边冒出一句。他一夜没走,衬衣皱得像从纸篓里捞出来的,“你们别都这么看我,我就说画面上看见的。”
“医院里替人推轮椅的,也不一定是绑人的。”乔薇说。
周鲲闭嘴,拿起冷咖啡喝了一口,马上皱脸。
苏晚把那颗没拆的话梅扔到李凡桌上:“先找她今天。”
“公开动态里只有两个月前的图。”老K说,“门店名字被裁了,地址只剩云杉里东侧临街。那一排有六家中介,两家房产,三家家政,还有一家修脚。”
“别笑修脚。”二饼从耳机里插话,“我直播间有个修脚店老板,能同时管五个群。”
“你先管好自己。”乔薇看了眼弹幕,“有人开始猜门店了。”
二饼立刻把“云杉里”三个字加进屏蔽词。他没解释,只对镜头举起半杯凉豆浆:“房管罢工不等于侦探上班。谁去堵门,我先封谁。别逼我这辈子第一次像个正经主播。”
弹幕有人回:“那你还是别正经了,怪吓人。”
二饼骂了句滚,手却没松。
李凡把四十三条白线一根根看过去。它们不全是一样的粗细。最粗的七根已经把账号头像染得发白,最细的还缠着一点原主留下的金光:一只棠梨镇妖夜的旧灯笼,一张桥南豆浆券,一句去年发在攻略楼里的“这个怪别急着打”。
都有人用过。
有人在这些账号里熬过夜、骂过策划、抢过礼包,也可能在公交上顶着一格信号点过上香。现在系统把它们归进一个词:污染。
词很干净。
里面的人不干净,手汗、早餐渣、没还完的话全在。
“不能强切。”李凡说。
系统字迹微微一顿。
【拒绝当前方案,污染存在二次扩散概率。】
【操作者可能主动协助节点。】
“那也先问本人。”
【若本人说谎?】
“活人会说谎。”李凡把掌心压在桌沿,旧胶布被汗浸软,裂口一跳一跳地疼,“会怕,会拿钱,会舍不得某句话。你嫌麻烦就算她该坏掉,我不算。”
【此选择不符合多数清愿收益。】
“房贷也不符合我的多数收益,我每个月照样还。”
系统不说话了。
界面空白处浮出一粒噪点,很快又灭。李凡等了片刻,没等到熟悉的挖苦。以前系统说他拿炼气修为替人擦屁股,说他把凡间道场做成了赔本杂货铺,至少还肯多讲半句。此刻它只留下那句“多数人”,像把一扇门在自己面前也关上了。
李凡忽然想起最早那个濒死夜。系统替他算过心率、香火和活命的可能,却从没问过房贷要不要继续还。它大概真不懂,人有时守住一件麻烦事,不是因为划算,是因为那件麻烦事后面站着一张具体的脸。
蓝工服女人的脸在倒影里只露出小半边。眼角下垂,鼻梁压着口罩勒痕。她给最后一部手机插线时,先把插头翻过来试了两次。动作笨,手背上还有一道新烫的红印。
不像坐镇香炉的人。
更像一早来替谁开门,又不知道该怎么走的人。
苏晚这才把话梅拆开,含进嘴里:“说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它服了?”
“它在心里骂我。”
“那说明还有点像我们公司的人。”
她把保温杯推过来。李凡喝了一口,水已经温凉,枸杞撞到嘴唇上,像个软塌塌的小灯泡。
乔薇没参与这点笑。她翻到“晚风代守”更早的公开动态,一张一张往前看。账号两个月来发的东西很杂:江城暴雨时门口积水,雇主家剩下的半盒饺子,凌晨四点的二院停车场,还有一次手背被消毒液泡脱皮。
“不像专职控号。”她说。
秦知夏也看见了:“更像陪护或者保洁派单。”
“家政中介给她们加了代守活?”苏晚问。
“也可能根本没说是什么。”乔薇点开一张模糊工资条,“这里多了四百六,备注被挡住了,只看得见一个‘听’字。”
周鲲凑近:“一月四百六让人管四十三个号?这成本低得我都骂不出口。”
“你骂得出口。”苏晚说,“你只是嫌他们抢了你的下限。”
周鲲又闭嘴。
老K忽然敲了两下桌子:“有新动作。”
四十三个代守账号没有继续往群里钻,而是同时向离岗群主发私信。内容比“我在”更像人,有的说替你看十分钟,有的说你先送孩子,还有一个给晴天收伞发:“你手腕还疼,今天别端热锅。”
晴天收伞立刻在小窗里回了语音。她声音沙哑,显然才眯着:“我手腕疼是前年骨折,跟热锅有什么关系?它从哪儿翻的?”
李凡眼前,那根连向她头像的白线倏地钻深半寸。
系统重新亮起。
【节点开始补全生活细节。】
【最终确认:应立即切断。】
这一次,界面下方多出一个红色倒计时。
十分钟。
系统把切断权限直接递到了李凡手边。只要他点下去,四十三个账号会被清愿灼穿,那间家政中介里的手机、白袖和女人肩后的东西也会一起断掉。
“别点。”苏晚说。
她看不见按钮,却像看见了。
李凡的手已经抬起来。他没有按红色倒计时,而是按住镇妖郎挂件。裂纹里的梦魇貉蜷了一下,鼻尖朝玻璃倒影嗅了嗅。
“活。”它很轻地说。
接着又挤出一个字。
“哭。”
乔薇把工资条放大到最高。那张纸压在半杯奶茶下面,边缘露出一个手写电话号码,末两位是四七。号码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碗,碗上三根热气。
直播群里,“半碗米线”刚好发来一句:“我认识那截红绳。”
她没有发地址,也没有问大家去不去。
她只传来一张自己饭盒的照片。铝饭盒盖内侧,也画着同样的小碗。
“那不是护身绳。”她说,“是云杉里陪护互助柜的钥匙绳。蓝衣服的是罗姨,她不会玩游戏。她连微信语音转文字都按不明白。”
系统的倒计时还剩六分二十一秒。
李凡把红色按钮划到一边。
界面闪了一下。
【你将失去当前最优切断窗口。】
“开门的窗口不止你这个。”
他让老K把四十三个账号的私信入口暂时压到只读,不删内容;让二饼继续守住直播,不许任何人报门店;又叫乔薇单独接“半碗米线”的电话。
苏晚已经拿起外套,保温杯往包里一塞:“物业和街道公开电话我来打。秦律师留证。你别自己先冲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每次说知道,都像下次还敢。”
“这次带你。”
“不是奖励。”
她嘴上这么说,还是把那颗备用话梅塞进了他外套口袋。
系统倒计时归零。
红色按钮熄灭,四十三根白线同时一抖。李凡以为会迎来警告,眼前却空了两秒。那片温吞刻薄的文字区像被谁拔掉了电源,连【方案已失效】都没有出现。
然后,一行从未见过的灰字慢慢浮出来。
【正在申请保留一名非最优对象。】
字迹只亮了半秒,立刻被擦掉。
系统重新上线,口吻平稳得像什么也没发生。
【请宿主自行承担后果。】
李凡却看见空白处留了一小截没擦净的字。
不是“对象”。
是“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