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个群同时亮起时,晴天收伞正在洗脸。
她回群后发了一张水池照片。白色瓷盆边沾着两根头发,毛巾搭得歪歪扭扭,旁边半管牙膏没有盖盖子。
“我就走了七分钟。”她说。
没人笑。
那七分钟里,补天钥的托管链接进了群,死亡销户的沈嘉木被推成临时群主,原来的两个管理员同时掉到成员栏。等晴天收伞点开管理页,系统却提示她“当前群主正在守护未完成愿望,请勿打扰”。
她自己的群,进不去了。
“先别反复点。”老K在语音里说,“这个不是山海官方群权限,是他们用网页套出来的假群壳。真群还在,但分享出去的链接会先落到那边。看起来像被夺权,其实是入口被盖住了。”
二饼问:“说人话。”
“有人在你家门外竖了块一模一样的门牌。”老K敲键盘敲得噼啪响,“别人以为那是你家。”
“那拆啊。”
“别碰。”苏晚和秦知夏几乎同时开口。
二饼沉默两秒:“行,你俩现在越来越像左右声道了。”
秦知夏没理他:“让晴天收伞保留原群截图、群成员列表和她离开前最后一条消息。不要点对方申诉入口,不上传身份证,不做群主认证。”
苏晚补了一句:“也别让她继续守。”
晴天收伞看见转述,马上回:“我没事,我能守。”
她后面还跟了个笑脸。
李凡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。它和昨晚管理员挂在公告后的丑狗头不一样,太圆,太客气,像便利店夜班员工说“欢迎下次光临”时用的标准表情。
“让她去睡。”他说。
苏晚已经在打字:“你现在下线。群里交给阿梁和纸飞机,两个人都要回一句‘我在’,少一个都不交。八点还没人,就关到中午。”
晴天收伞:“现在关,大家会去那十七个群。”
苏晚:“你不睡,八点以后你自己也会变成白袖。”
这句话发得太重。
群里停了片刻。
苏晚没有撤回,只又添一句:“先喝水。”
晴天收伞半分钟后发来一只玻璃杯。杯底有一圈茶垢,水只倒了半杯。
“喝了。阿梁在,纸飞机还没回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苏晚说。
李凡看见她把保温杯推到自己手边。
“你也喝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
“你上次说这句话,膝盖还没肿。”
李凡低头喝水。温度已经不高,带着一点保温杯里闷久的金属味。他喝得太急,呛了一口,掌心撑住窗台时又渗出红点。
苏晚抽出医用胶布,没骂他,只把旧胶布揭开一角。黏住伤口的纱面被扯动,李凡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疼就对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这安慰方式很有个人特色。”
“没在安慰。”
她重新缠好,胶布尾端压得平整,才转身看向大壮发来的新图。
图里没有英雄群主。镇妖郎坐在群门口的小马扎上,怀里抱着热水瓶,头一点一点往下栽。旁边挂了块手写木牌:“本人困了,换个人。”
大壮问:“要不要画个交班按钮?”
“不要按钮。”苏晚说,“画两只杯子。”
“又是杯子?”
“一只杯子谁都能冒领。两只碰一下,才算有人接。”
老K听懂得更快:“交班必须两边都在场。原群主说‘我下了’,接的人回‘我在’。中间超过五分钟,交班作废。不给补天钥那种自动托管留口子。”
秦知夏问:“接班人需要什么资料?”
苏晚说:“什么都不要。”
“手机号也不要?”
“山海已有账号能联系就够。再多收一层,白袖没拦住,先养出一仓身份证。”
秦知夏嗯了一声:“同意。还要一条,没人接就关门,不以活跃度、在线人数或任务奖励逼群主继续守。”
二饼忍不住:“你们这不还是在写群规?”
“不是写给墙看的。”苏晚把大壮那张图放大,点了点镇妖郎怀里的水瓶,“写给一个已经守了六小时、脑子不转的人看。她只要记得两件事:交给谁,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李凡接过话:“再加一件。群主说下班以后,任何人不能拿‘出事了’把她叫回来。真出事,找山海夜灯口和现实电话。”
乔薇在语音里说:“我来公开讲。别把群主捧成英雄。英雄不敢睡,普通人可以。”
“对。”苏晚说,“也别给连续守夜时长。”
老K刚想说自己没做,停了一下:“……补天钥做了。”
托管页面左下角新冒出一个榜。
“最长守愿人。”
第一名正是沈嘉木,在线时长显示四百九十二天。第二名、第三名也都是死亡销户账号。活人群主排在下面,头像旁边挂着“还差三小时超过他”的提醒。
晴天收伞的名字排在第八十七位。
她的群里有人把榜单截图发出来:“姐,再守四十分钟就进前五十了。”
她回:“不进。”
那人又说:“开玩笑的,别当真。”
阿梁终于上线,发了句“我在”。纸飞机也回来了,说自己刚在给孩子热牛奶。晴天收伞照苏晚说的,发:“我下了,十二点回来。阿梁、纸飞机接一下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回:“接了。”
群门口的两只搪瓷杯轻轻碰在一起。
叮。
没有彩光,没有经验条。镇妖郎从小马扎上站起来,把热水瓶递给阿梁,又把一张写着现实求助电话的皱纸塞给纸飞机,自己拖着扫帚往画外走。
群里有人问:“就这?”
大壮回:“就这。下班还要什么升天特效?”
二饼:“建议加一句打卡下班。”
苏晚:“不加打卡。”
二饼:“我就知道。”
第一个交班完成后,金光没有猛涨,只在两只杯子之间搭起一道窄桥。接着是早餐摊群,卖烧麦的女群主把手机支在蒸笼旁,发了张戴棉手套的手:“我开摊,没空看群。小范接,九点换。”
小范回了张公交方向盘照片,拍得糊,只能看见停靠站时亮着的手刹灯。
“我接到七点四十,发车不看手机。”
第三个是二饼直播间房管。房管昵称叫“饼别唱了”,交班理由只有五个字:“我要送孙子。”
二饼愣了:“你不是大学生吗?”
对方回:“我说过我是大学生的爷爷。”
直播间笑疯了。刚才还在争白袖老师会不会更温柔的弹幕,被一排“爷爷房管下班”冲散。老头发来电动车筐里的粉色书包,拉链上挂着镇妖郎挂件,旧得掉了一只耳朵。
李凡看见暖金从那只掉耳朵挂件上晃了一下。
活人群主开始一个个下班。
有人去送孩子,有人去开早会,有人说我要拉肚子,管理员嫌他恶心,让他赶紧滚。理由不体面,也不感人。可正是这些鸡毛蒜皮,把补天钥那张“永远在线”的白纸划出一道道口子。
系统面板安静地刷新。
【社群自治节点新增“活人交班”。】
【连续在线时长下降。】
【清愿纯度上升。】
【建议:将双人交班设为强制条件。】
李凡刚想说可以,苏晚先摇头。
“不强制。”
“怕小群没人接?”他问。
“怕有人只是想安静关群,却被我们逼着找一个接班人。”苏晚说,“双杯是交班,不是关门。群主可以直接下班,群也可以直接关。”
这句话刚说完,夜灯互助七群的群主就发来反对。
她昵称叫“半碗米线”,是个在江城东站附近开小旅馆的女人。群里只有四十来人,多是陪诊家属和夜班工。她说自己不能关,凌晨总有人问哪家药店开门、哪路公交最早发车。昨晚还有个外地姑娘在急诊楼外找不到充电处,是群里人告诉她保安亭能借插座。
“我睡了,真有人找不到怎么办?”她问。
苏晚没有拿模板压她:“你旅馆前台现在有人吗?”
“我妹妹在。”
“东站服务台呢?”
“六点开。”
“那你把昨晚核过的电话挂上去,六点前真急事打前台,六点后找服务台。群关三个小时。”
半碗米线不同意:“陌生人都打前台,我妹妹会骂死我。”
“所以你不能把怕挨骂的事,全用自己不睡来填。”苏晚说。
对方半天没吭声。
镜头外,医院清洁车正从走廊推过。拖把头在地砖上留下一道湿亮的弧,清洁阿姨立起黄色小牌,叫一个低头刷手机的陪护绕开。那人嘴里嘟囔麻烦,脚还是抬了过去。
苏晚望着那块“小心地滑”,又给半碗米线发了一句:“群门口也能立块牌。不一定非得有人拿身体堵着。”
大壮便在落锁图旁添了一张皱巴巴的便签。上面不放山海客服电话,只放能核验的医院总机、报警电话、急救电话和东站公开服务台。半碗米线挑了两遍,把一个已经停用的药房号码删掉,最后说:“那我关到六点。我妹妹的前台电话不挂,省得她真骂我。”
苏晚回:“该。”
半碗米线发了个翻白眼表情,真把群关了。
李凡看见那扇群门落锁时,门缝里仍留着一线暖光。不是谁在值班,是那张被核过两遍的皱便签在亮。活人退开,求助也没有被扔进黑里。
系统把“双人交班强制条件”的建议往下移了一格。
【补充路径:允许节点暂歇,以现实明处承接紧急需求。】
苏晚扫了一眼:“这回学得不算慢。”
“它要是能顺便替我睡俩小时就更好了。”李凡说。
“你敢让它替?”
李凡想到沈嘉木头像上的群主金标,立刻闭嘴。
她让老K在两只杯子旁边加了个很不起眼的插销。
没人接?落锁。
门外若有现实求助,去夜灯口。若只是想念,明天再说。
规则上线后的前十分钟很稳。十一个群正常交班,六个小群直接落锁,两个群主被成员骂“摆架子”,乔薇进去说了句“人家没收你夜班费”,骂声也就散了。
第十二分钟,第一只杯子出了问题。
一个叫“晚风代守”的新账号在四十三个群里同时回复“我在”。它有正常注册时间,有游戏等级,甚至做过棠梨镇妖夜任务。头像是镇妖郎抱西瓜,看不出一点白袖。
老K立刻拦截:“同一账号并发接班,先卡住。”
可第二批账号跟着来了。
“热水不凉”“替你一会儿”“睡吧有我”“活人值班员”。
每个账号只接一个群,每个都能答出群里昨夜发生过的事。有人知道阿梁腰不好,有人知道卖烧麦的五点开摊,还有人提醒房管爷爷别忘给孙子带红领巾。
群成员反而放下戒心。
“这是真人在帮忙吧?”
“知道这么细,肯定在群里很久了。”
“山海别误伤热心玩家。”
两只搪瓷杯再次碰响。
叮。
李凡开眼看去,接班人的杯口没有手。只有一截很薄的白袖,从杯底穿上来,轻轻托住杯身。
苏晚的手机也在这时震了一下。
晴天收伞明明已经下线,她的账号却在十七个群里同时发出一句话。
“你睡吧,我替你活一会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