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二院四个字冒出来时,办公室里那点刚被红塑料水盆撑住的热气,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。
老K的键盘声停了。
屏幕右下角那条灰白愿望还在往上顶,顶得很慢。不是正常用户刷新,也不是运营后台置顶,像一张泡过水的纸,从许愿墙底下自己浮上来。
“定位怎么来的?”苏晚先问。
老K把烟灰缸推到一边,手指重新落回键盘,眼睛盯得发干:“不是用户授权定位。也不是客户端上报。像是……愿望文本自己带了个尾巴。”
他说到一半,自己也嫌这话不对劲,骂了一句:“我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神棍了。”
“先别管像不像。”秦知夏把手机扣在桌上,“能不能看到原始记录?”
“看得到一半。”老K点开后台,灰白字后面拖着一截乱码。乱码里混着病区、床帘、晚班陪护几个字,有的能识别,有的像被橡皮擦过,边缘发毛。
李凡看见那行愿望的时候,掌心旧伤又热了一下。
“我愿把妈妈的病,转给所有骂过她的人。”
这不是普通骂人。
普通人气急了,会骂一句“你怎么不去死”。那股气冲,散得也快,丢进红塑料盆里会冒黑烟,会呛人,会让人自己退半步。
这一句不一样。
它冷。
像病房里没关严的窗,凌晨三点漏进来的风,贴着输液管爬。
系统提示浮在他眼前:
【检测到转嫁类恶愿。】
【建议:直接拦截源头愿望,隔离关联病区全部愿力入口,避免污染扩散。】
李凡还没开口,苏晚已经抬眼看他。
“别又一脸要听系统的样子。”
“我还没说话。”
“你膝盖刚才扶桌扶了两回,说明你想跑。”
李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,裤脚上还蹭着东门早饭摊的灰,掌心医用胶布边缘翘起来,沾了一点干红。
乔薇没有接他们的话。她把直播间静音,后台评论还在滚。有人骂玄黄,有人骂白袖子,有人骂所有冷血围观的人,也有人开始把“小满病区”四个字截图往外丢。
她脸色一冷:“已经有人猜到了。”
秦知夏马上说:“截屏留证,但不要扩大。乔薇,你的直播间里把这四个字压下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乔薇重新开麦,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寸:“别刷医院,别猜床号,别问小满在哪。你们现在每多猜一次,就等于往病房门口塞一张小纸条。想骂的,去山海新开的盆里丢纸团,不要把活人名字丢出去。”
弹幕卡了一下。
有人还在问“是不是乔姐表弟”,立刻被房管压掉。
二饼那边也反应很快,语音直接甩过来:“凡哥,我这边也压。兄弟们刚刚上头了,我先让他们别带医院名。”
李凡按住耳机:“告诉他们,可以说担心,可以说气,可以骂九幽,别替任何病人许愿。”
“懂。”
二饼停了两秒,又补了一句:“凡哥,那句转病的话,不像成年人写的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大壮把数位笔放下。他刚画完镇妖郎蹲在红盆边夹纸,屏幕上的小人还举着一只木夹子,旁边漂着皱巴巴的纸团。
“像小孩。”他说。
没人立刻反驳。
李凡想起小满。
那个因为《九幽幻境》熬到横纹肌溶解的孩子,躺在二院病房,身上贴着管子,母亲在床边熬得眼睛发红。乔薇每次提小满,嘴都硬,手却会下意识去摸手机边缘。
可这条愿望未必是小满发的。
也可能是隔壁床。
也可能是走廊长椅上,某个陪护孩子偷拿了大人的手机。
更可能是有人把病房里的怨气剪下来,塞进许愿墙,等所有人帮它骂。
“不能只看后台。”李凡说。
苏晚把保温杯盖拧紧:“终于说人话了。”
“乔薇,先联系小满妈妈,不问愿望,只问病区有没有异常。秦律师,你看这通电话怎么问不伤人。”
秦知夏立刻接过去:“不提转嫁愿,不提许愿墙。只问今晚病区是否有人聚集、争吵、陌生人探访、推销救助、诱导扫码。问完就停,不追问病人隐私。”
乔薇点头,走到窗边拨电话。
窗外天已经透白,云栖软件园的玻璃幕墙把晨光反成一片冷蓝。楼下东门那边,门岗桌还摆着,豆浆桶的白汽散了大半,老赵的黄马甲在晨风里晃了一下。
天亮了。
可天亮不代表门都关上。
李凡盯着那条灰白愿望,眼前忽然多了一层极淡的黑线。黑线不是从手机、直播间或者许愿墙入口伸来的,而是从“妈妈的病”四个字里一丝丝往外渗,像病历夹角落被水泡开。
系统又弹了一行:
【恶愿可塑性低。建议沉底,不予展示。】
李凡在心里问:“沉底之后呢?”
【污染强度降低。】
“人呢?”
系统沉默了一拍。
【宿主当前优先目标为道场稳定。】
李凡扯了下嘴角。
这话放在产品会上很熟。
先保大盘。
先别炸。
先把看得见的数据压回正常。
以前他也这么说过。服务器扛不住,先关非核心入口;用户骂得凶,先折叠评论;负面上了热搜,先让客服复制一段不痛不痒的回复。
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在救项目。
可现在,那条灰白愿望背后可能有个孩子,或者一个陪护,或者一张没被人听见的病床。
“不沉底。”李凡说。
老K抬头:“那放出来?这句要是被玩家看见,评论区能炸成锅巴。”
“不放原句。”苏晚替他接了半句,“放成待改口样例?”
“也不行。”秦知夏隔着桌子看过来,“这句指向太强。哪怕隐去医院,熟人也可能认出来。现实受害者不是教学素材。”
李凡点头:“所以单独接。”
他拿马克笔在白板边角写了三个字:病房愿。
写完又划掉。
太像功能名。
他重新写:夜里有人说重话。
苏晚看了一眼:“长。”
“长点没事。这个入口不做活动页,不上推荐,不给分享。只在被拦截的人自己屏幕上出现。”
大壮问:“画什么?”
李凡想了想:“不画病床,不画针头。画走廊长椅,一杯凉掉的白开水,镇妖郎坐远一点。别往人心口上戳。”
大壮嗯了一声,在图层上把红塑料水盆缩小,另起一张草图。长椅是医院里常见的蓝色塑料椅,靠背有裂纹,椅脚下面塞着半张餐巾纸。
乔薇电话接通了。
她没开免提,声音放得很轻:“阿姨,是我。小满醒着吗?我不问病情,有件事想确认一下。今晚病区有没有陌生人让你们扫码,或者说能帮忙转愿、转病、转福气?”
电话那头传来很低的哭声。
乔薇的手指一下攥紧。
办公室里没人说话,只听见老K电脑风扇呼呼转,周鲲的皮鞋在地上挪了半寸,又硬生生停住。
乔薇听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不是你的错。你先别扫任何东西,也别把床号告诉别人。门口如果有人再来,你喊护士站,或者直接打我电话。嗯,我在。”
她挂断电话,眼圈没有红,脸却白得厉害。
“不是小满发的。”她说,“隔壁床。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,妈妈尿毒症,昨晚有人在走廊发‘病愿转赠卡’,说骂她妈的人越多,越能把病气分出去。小姑娘没扫,躲厕所哭,借了小满妈妈的充电器,可能看到了许愿墙。”
苏晚的手停在保温杯上。
杯盖里那颗话梅泡得发胀,颜色从深褐淡成一点脏红。她平时再毒舌,这会儿也没骂出口,只把杯盖慢慢扣回去,指腹在不锈钢边缘蹭了一圈。
“她妈妈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乔薇说,“阿姨说那小姑娘把卡塞进垃圾桶,回床边还帮她妈掖被子。后来护士查房,看见她眼睛肿,问她,她只说厕所灯太亮。”
大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草图,默默把小女孩背影又缩小了些。蓝椅空出两格,镇妖郎坐在第三格,中间隔着一只塑料水杯。
“别让她像被围着。”他说。
李凡听懂了。
许愿墙上几万个人,直播间几十万人,社区里成千上万只眼睛,都可能在一瞬间围住一个不知道自己被看见的小孩。
他过去做活动,最喜欢看人多。预约多、评论多、弹幕多,哪怕骂声多,也能被写进周报里。人多代表热。
可现在,人多像一圈手机闪光灯。
照到妖邪,能救人。
照到病床,也能烫人。
秦知夏翻出本地医院公开页面,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得很快:“二院有医务社工办公室,网页上留的是总机转分机。还有医保咨询窗口。乔薇,先让小满妈妈把那张卡交护士站,拍照留原图,不要发给亲戚群。”
乔薇点头,重新发语音,语速放慢:“阿姨,那张卡别扔。你不用碰二维码,拿纸巾夹着,交给护士站。你跟护士说,走廊有人发这个,你怕孩子们扫。别说乔薇让你交,别说网上在看,免得她们紧张。你就当普通陪护反映问题。”
电话那头小满妈妈低低应了一声。
李凡忽然问:“小满呢?”
乔薇看他一眼,又听了片刻,声音软了半分:“醒过一次,又睡了。阿姨说他嘴里喊别打副本。”
这句话落下,办公室里像有人把空调调低了一度。
《九幽幻境》的副本,午夜榜,现金诱饵,公益夜跑,白袖库,补天钥。
这些名字绕了一圈,最后还是落回一个孩子睡梦里的半句怕。
李凡按住桌沿,掌心胶布被压得发白。
系统在眼前浮出一行很淡的字:
【病区愿力脆弱,建议减少情绪接触。】
“减少到什么程度?”李凡在心里问。
【关闭相关互动,可最大化避免二次伤害。】
“也最大化避免别人听见她。”李凡回。
系统没有反驳。
苏晚忽然开口:“入口别叫病房愿,也别叫夜里有人说重话。”
李凡看过去。
“叫‘先别递出去’。”她说,“短一点。小孩也看得懂。”
老K立刻改字:“拦截弹窗第一句就用这个?”
“别用弹窗。”苏晚摇头,“弹窗像警告。让镇妖郎在纸团旁边举个小牌子,牌子上写这五个字。点了再进入走廊长椅。”
大壮把小牌子画出来,是菜市场那种硬纸板,边角压了透明胶,字写得歪歪扭扭。
李凡看着那块小牌子,胸口那口重气终于有了个能落的地方。
先别递出去。
不是让她不疼。
是别把疼递给下一个人。
“病愿转赠卡?”苏晚把这五个字咬得很冷。
秦知夏已经拿起笔:“谁发的?”
“白袖套。”乔薇说,“阿姨说那人戴着医院陪护工牌,但工牌边上贴了白胶布,只露出一个姓,冯。”
闻清衡站在一旁,指尖轻轻按住桌沿。
“白袖库的人喜欢贴白。”她说,“遮名,留姓,方便替。”
李凡眼前那条灰白愿望忽然抖了一下。
下面多出一小行匿名反馈。
没有头像,没有昵称,字却比刚才清楚些。
“她们说,病也可以做成善意。”
再下一行,像有人在旧纸背后用指甲慢慢划出来:
“补天钥,病愿互助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