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病愿互助局”六个字一出来,周鲲先吸了一口冷气。
他做游戏这么多年,最怕的不是玩家骂。
骂还有热度。
最怕这种披着好听名头的东西。公益、互助、转赠、见证,字一个比一个干净,真往外推的时候,谁拦谁像坏人。
“他们疯了?”周鲲说完,自己又闭嘴。
没人接“疯”这个字。
疯不值钱。
能在医院走廊里发卡,能把病人的怨气接进许愿墙,还能卡在青雀早仓热度刚退、玩家情绪没散的时候冒头,这不是疯。
这是熟。
熟得让人恶心。
苏晚把那张被截出来的“病愿转赠卡”放到大屏上。小满妈妈隔着电话拍得发抖,照片虚了一点,白色卡片躺在病区走廊的垃圾桶边,旁边有半杯没喝完的豆浆,吸管口咬扁了。
卡面上没有玄黄,也没有九幽。
只有一把淡金色的小钥匙,下面写着:
把说不出口的苦,交给愿意帮你分担的人。
右下角有个小小的二维码,旁边印着一行细字:公益体验名额有限,见证人越多,病愿越轻。
“真会写。”乔薇冷笑了一声。
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,声音不高:“这东西不能直接打出去。”
老K愣了一下:“不曝光?”
“曝光卡面等于给它扩散。”乔薇说,“二维码一旦被截图,肯定有人手贱去扫。哪怕我们打码,也会有人找原图,找不到就造假的。到时候补天钥躲在后面看我们替它发传单。”
周鲲急了:“那怎么办?这都踩到医院了,还不打?”
“打。”乔薇说,“但刀口不能递给看热闹的人。”
她走到白板前,拿起李凡刚才那支马克笔。笔头已经被按劈了,写出来的黑字边缘起毛。
乔薇没有写大词,只写了三行:
不晒卡。
不扫卡。
只交护士站。
写完,她回头看李凡:“你们游戏里也别放卡图。放一个垃圾桶边的空白白卡,让镇妖郎把卡翻过去。玩家点了,只弹一句话:看见医院里的陌生转愿卡,别扫,交给护士站。”
李凡看着那三行字,丹田里的暖团微微一沉。
不是被压住。
是落到了实处。
系统提示紧跟着浮出:
【可选方案:公开卡面局部特征,提高玩家识别率。】
【预估拦截效率:高。】
李凡没说话。
乔薇像是听不见系统,却偏偏把下一句补在了点上:“别想着提高识别率。人不是识图工具。医院里一个陪护阿姨手抖着拍照,她不需要记住二维码长什么样,她只需要知道别扫,交给护士站。”
秦知夏抬头:“我同意。”
苏晚把保温杯推到乔薇手边,里面还剩半杯温水:“你先喝一口。”
乔薇看了她一眼:“你这杯子里不会泡话梅吧?”
“泡了。”
“那算了,我怕喝完讲话也带运营味。”
苏晚面无表情:“你现在已经很像了。”
短短两句,把办公室里那股绷到发硬的气松开一点。
李凡拿起手机,给二饼发语音:“你直播间别念病愿互助局全名。改口径:医院里看见陌生转愿卡,别扫,交给护士站。粉丝想帮忙,就帮忙刷这句,不带图不带定位。”
二饼秒回:“明白,凡哥。那兄弟们问为啥不能晒图,我咋说?”
乔薇抢过手机:“就说晒图会害人。”
二饼那边沉默半秒:“乔姐,你这话有点硬。”
“硬才记得住。”
“行,我照说。”
大壮已经把画面改了。屏幕上,小镇妖郎蹲在医院走廊垃圾桶旁,手里不是木剑,不是符纸,只是一只长柄夹子。垃圾桶边有一张翻过去的白卡,卡背空空的,什么字都没有。
长椅上坐着一个小女孩的背影。
大壮只画了她的红色发圈,头发有点乱,脚上的运动鞋一只鞋带散着。镇妖郎没有靠近她,只把那张白卡夹起来,递向画面另一边的护士站窗口。
“小女孩要不要删?”他问。
秦知夏看了两秒:“留背影可以,别让人联想到具体病区。”
苏晚说:“鞋带散着挺好。别画哭脸。”
乔薇盯着那根红发圈,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对。”她说,“别替她哭。”
李凡把这句记下来。不是写在白板上,而是记在心里。
别替她哭。
别替她恨。
也别替她原谅。
给她一条不用把刀递出去的路。
老K那边已经把新入口拆成了最简一层:“只对被拦截转嫁类愿望的人弹,不推首页。文本我写成‘你刚才的话很重,镇妖郎先帮你压住。你可以改成:希望妈妈今天少疼一点,或者希望有人告诉我该找谁帮忙。’”
苏晚皱眉:“别写‘该找谁帮忙’,像客服单。”
“那怎么写?”
乔薇说:“写‘我想知道下一步能问谁’。”
老K敲进去:“行,这句像人。”
秦知夏补了一句:“下一步入口只给公开热线、医院社工部、医保和救助政策查询。不要给民间募捐群,不要给私人微信。”
周鲲听到社工部,忍不住问:“每个医院都有吗?”
秦知夏看他:“所以要核。”
周鲲嘴角抽了一下:“又是核。”
“你可以选择花钱买地铁灯箱,也可以选择花钱让人少扫一张鬼卡。”秦知夏说。
周鲲被噎得半天没接上,最后低声嘟囔:“我又没说不花。”
李凡没笑。
他看着屏幕里的白卡。
开眼之后,那张被翻过去的卡背上,仍有一丝灰黑气往外钻。不是大股黑烟,不吓人,细得像头发,沿着卡边慢慢绕,试探着去缠镇妖郎的夹子。
许愿墙后台,那条灰白愿望还悬着。
它没有被公开,也没有被沉底。
它被单独拦在一个小小的走廊画面前。
几秒后,第一行改口出现。
“希望妈妈今晚少疼一点。”
黑线断了一小截。
又过了十几秒,第二行慢慢冒出来:
“希望那个阿姨不要再来发卡。”
大壮吸了吸鼻子。
苏晚没看他,只把一包纸巾推过去。
老K盯着后台,手指悬在回车上:“她还在写。”
第三行字冒得很慢,断断续续,像输入的人删了好几次。
“希望护士姐姐不要骂我。”
乔薇闭了闭眼。
这一下比“让骂过她的人疼”更让人难受。
前一句还有火,后一句只剩怕。一个小孩把那么重的话塞到许愿墙里,转头最担心的,竟然是护士会不会骂她乱扫卡。
秦知夏声音放低:“把提示改一下。别让她觉得自己犯错。”
苏晚立刻接:“写‘你能把卡交出去,已经是在帮忙’。”
老K敲进去,又犹豫:“会不会太哄小孩?”
“她本来就是小孩。”乔薇说。
没人再说话。
山海界面里,镇妖郎用夹子把白卡送到护士站窗口。窗口里没有画护士的脸,只画了一只手,袖口是普通浅蓝色,手背上贴着创可贴。那只手接卡的时候,旁边冒出一行小字:
你能把卡交出去,已经是在帮忙。
后台里,那条“希望护士姐姐不要骂我”停了几秒,慢慢改成:
“我明天把卡给护士站。”
黑线又断了一截。
这一次断得很轻,却没有反弹。
闻清衡站在灯下,青布包的带子垂在腕边。她看了许久,忽然道:“旧时也有替病转灾的牌。穷人家没药,抱着牌去庙门口哭,旁边就有人说,写几个仇人的名,病就能分出去。写完了,病不一定轻,仇倒是真的结下。”
周鲲忍不住问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闻清衡看了他一眼,“后来庙门口打断腿的多了,真正病死的人也没少。”
周鲲的脸僵了一下。
闻清衡又看向屏幕,声音很淡:“所以老守庙人不怕哭,也不怕骂。怕旁边站着一个识字的,替人把刀磨快。”
乔薇没接话,只把白纸上的“不晒卡、不扫卡、只交护士站”拍了一张,发给秦知夏。
秦知夏把照片存进证据夹,又删掉聊天框里的预览图:“我来做一版给护士站和社工办用的文字,不带游戏名。山海只做玩家提示,现实窗口不能被你们品牌绑住。”
周鲲下意识要问品牌露出,喉结动了动,硬是咽回去。
苏晚看见了,冷冷补刀:“周总今天进步很大,脸都学会闭嘴了。”
“我忍得很辛苦。”周鲲说。
“忍着。”
这一点小吵,让老K的手又稳下来。他把“先别递出去”的入口接到许愿墙拦截层,没用漂亮动效,只做了一个很轻的翻纸动作。纸团翻过去,背面不是圣光,也不是勋章,是一杯温水和一张空椅。
李凡看着那张空椅,忽然想起青雀早仓里那句“我妈妈可不可以也吃一口”。有些愿望被压了很多年,压到最后,只剩一句像小孩说的话。
现在他们面对的,是活人的小孩。
不能让她也变成旧纸背面的字。
系统提示浮起:
【恶愿转化成功率提升。】
【乔薇方案相较公开特征方案,污染外溢概率降低。】
【评估:更稳。】
李凡在心里说:“你也有今天。”
系统温吞地回:
【宿主无需代入胜利。此方案不是宿主提出。】
李凡:“……你闭嘴也挺稳的。”
系统果然闭嘴了半秒。
那半秒里,许愿墙像有人轻轻吹了一口气。原本满屏“报应”“去死”“凭什么”的黑字,被红塑料水盆一张张夹起,黑烟不再往外炸,而是沿着盆沿往下沉。
玩家开始跟着二饼刷同一句话:
看见医院陌生转愿卡,别扫,交给护士站。
没有图。
没有定位。
没有病床号。
只有一句土得发直的话,一遍遍刷过去。
乔薇重新开麦:“对,就这句。别加戏,别猜人,别问谁妈妈。你们今天帮一个忙,把手收回来。”
弹幕里有人说“我想骂”。
乔薇看见了,停了一下。
“想骂就骂我。”她说,“我扛得住。别去病房门口骂。”
苏晚猛地抬头:“乔薇。”
乔薇摆手,眼睛仍盯着镜头:“我不是让他们真骂。我是让他们知道,镜头前的人和病床上的人不一样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,直播间刷屏慢了。
李凡看见一缕缕金亮清愿从弹幕里飘出,不热烈,不壮观,像医院走廊尽头那种不太亮的白灯,照着地上一小块干净瓷砖。
小满妈妈又发来一张照片。
这次不是卡。
照片里,护士站窗口贴了一张手写纸,字有点歪:
陌生转愿卡请交护士站,请勿扫码。
纸角用透明胶粘着,胶带下面压了半截白色卡片。卡片背面空空的,像被人翻过来按住了。
秦知夏看完,终于点头:“这才是证据和防护在同一个地方。”
李凡刚要松一口气,后台忽然又跳了一下。
不是灰白愿望。
是一条来自游戏外社区的热帖链接,被玩家举报进来。
标题写得又大又亮:
《山海不敢给你痛快?来补天钥,替妈妈讨回一口气。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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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上面的热评只有一句:
“我不想改口,我就想让骂她的人也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