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帖的页面底色是干净的米白。
干净得让人火大。
没有红衣女鬼,没有午夜榜,没有半夜敲门那种明晃晃的邪气。页面顶部是一张医院走廊照片,拍得很会选角度,只拍到白墙、蓝椅和一束清晨的光,连垃圾桶都被裁掉了。
标题下面挂着一个小按钮:
痛快愿,替你说出口。
周鲲盯着那四个字,脸色比刚才更难看:“他们这是正面抢许愿墙。”
“不止。”苏晚点开页面,不扫二维码,只看玩家转来的录屏,“它把我们拦下来的那半句恨,直接做成入口。”
录屏里,一个卡通小钥匙轻轻一转,页面弹出三种愿望模板:
让伤害妈妈的人尝尝痛。
让冷血的人今晚睡不着。
让嘲笑病人的人也去排一次队。
每一句下面都有一个“我来见证”的按钮。按钮旁边跳着人数,三千二、四千八、七千一。数字涨得很快,像有人不停往火里添干柴。
老K把录屏暂停,放大底部:“这不是玄黄官号,域名也不是补天钥主站。壳子套了三层,外面挂的是一个情绪互助社区。”
秦知夏说:“主体是谁?”
“星桥互动的影子在里头,但这次换了个新备案名,叫暖愿小站。”
“暖?”乔薇笑了一声,笑意没到眼底,“他们可真爱往刀柄上缠棉花。”
李凡开眼看去,录屏里的数字不是数字。
每一个“我来见证”后面,都拖着一点灰红。不是九幽午夜榜那种直接吸精气的黑,是更黏的东西,带着热,像人吵架时脸上冲起来的血。它不让人立刻虚脱,只让人觉得痛快。
痛快最难拦。
怕可以被劝回家。
贪可以被规则挡住。
痛快会让人觉得自己站在正义那边。
系统提示浮起:
【检测到竞品恶愿承接活动。】
【建议:提高山海“恶愿改口”反馈强度,给予可见净化特效与称号奖励,争夺用户注意。】
李凡看着“可见净化特效”几个字,脑子里却浮出大壮刚才画的那张白卡。
垃圾桶边。
长柄夹子。
红发圈的小女孩背影。
“不加特效。”他说。
老K哀嚎:“凡哥,真不加?对面人数蹭蹭涨,我们这边只让人把手收回来,爽不过他们啊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比谁更爽。”秦知夏说。
周鲲这回没站在老K那边。他盯着录屏里跳动的见证人数,脸上的市侩劲儿少了点,声音发沉:“但用户会跑。”
这是现实话。
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如果只是讲道理,用户会跑去更痛快的地方。
如果只是关门,用户会在别处开窗。
山海不能把人当柴烧,可也不能坐在原地等火烧过来。
苏晚把页面投到另一块屏上,又把山海许愿墙投在旁边。
一边是“替你说出口”,大按钮,亮数字,热评滚滚。
一边是红塑料水盆、翻过去的白卡、镇妖郎递向护士站的夹子,灰头土脸,没奖励,没动效,连分享按钮都藏得很深。
她看了半分钟,说:“用户会比较。”
“怎么比?”周鲲问。
“让他们比。”苏晚说。
乔薇抬眼:“你想开对照?”
“不开。”苏晚把话梅袋子撕开,倒出一颗塞进嘴里,“我们不把人导去对面,也不点名挂它。就让山海这边的每一次改口后,多给一个选项。”
老K警惕:“什么选项?”
苏晚拿过键盘,敲了一行字:
刚才那句话,你真的想让它发生吗?
下面两个按钮。
一个是:不,我只是太难受。
一个是:我想找人说句话。
没有“是”。
老K看着屏幕:“这是不是有点不讲武德?”
“人都气到想把病转给别人了,你还给他一个‘是’,你是怕刀不够顺手?”苏晚说。
乔薇看了两秒,摇头:“第一句太像审问。”
她把前半句删掉,改成:
这话先别往外递。
下面两个按钮也改了。
一个是:我只是疼得没处放。
一个是:找个活人接一下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。
大壮小声说:“这个好。”
秦知夏点头:“第二个按钮要接真实入口。热线、社工部、家属沟通、志愿者正规窗口。别接陌生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乔薇说。
苏晚看着那行字,难得没有反驳。
李凡也看着。
找个活人接一下。
这句话不漂亮。
甚至有点笨。
可它像老赵站在门岗桌后问“你找谁”,像罗姐把一百二十七份早饭搬到明处,像小满妈妈把白卡交给护士站,像乔薇对直播间说把手收回来。
系统的建议是争夺注意。
乔薇和苏晚给的是把手从屏幕里拉回人间。
李凡忽然明白,卷03真正难的不是拦恶愿。
是恶愿来了以后,谁能在旁边接住那个说话的人。
他抬手:“上线。灰度,不推送。只给刚才那类重话。”
老K敲键盘:“我真服了,咱们一个游戏,现在活得像半个居委会加半个护士站。”
“少说半个。”苏晚说,“你最多算拉网线的。”
“拉网线也很重要好吗?”
大壮把镇妖郎新动作补上。小镇妖郎没有挥剑,也没有发光,只是坐在蓝色长椅另一头,把自己的小木剑横放在膝盖上,剑尖朝下。旁边多了个按钮,字很短:找人说。
周鲲看着看着,忽然说:“这不够传播。”
乔薇斜他一眼。
周鲲立刻抬手:“我不是说做营销号。我是说,用户为什么会知道山海这边不是怂?”
这次,秦知夏没有怼他。
因为他说到点上了。
补天钥的热帖底下,已经开始有人带节奏:
山海就会劝人大度。
山海怕事,不敢让坏人疼。
山海拿善良绑架受害者。
这些话半真半假,最容易扎人。
乔薇沉默片刻,拿起手机:“我来。”
苏晚皱眉:“别替病房当靶子。”
“不替。”乔薇点开直播间,补了口红,又用纸巾把唇角按掉一点,镜头里不显得太锋利,“我说我自己。”
直播间重新亮起。
乔薇没有放卡图,没有念站名,也没有提小满。
她只是把一张白纸放到镜头前。白纸上有两行手写字:
痛快不是证据。
报应不是救助。
“有人问我,为什么不让大家痛快一点。”乔薇看着镜头,“因为我见过痛快以后没人管的现场。人散了,热帖沉了,病房里的人还要接着排队、缴费、签字、等检查。你们想骂,可以。骂完别扫陌生卡,别给陌生站点当见证人。真想帮,就把那句‘交给护士站’刷给需要的人。”
弹幕里有人刷“乔姐你是不是收钱了”。
乔薇看见了,嘴角一扯:“收了。收了我表弟一张诊断单,收了他妈半个月没睡好的眼袋。你觉得不够,我再给你看我的黑眼圈。”
她把镜头往自己脸上怼近了点。
弹幕停了一秒,随即有人笑骂“别怼了姐,毛孔攻击”。
紧绷的气松开。
乔薇趁这个缝,把话压回去:“别把气交给要你扫码的人。那不是替你出气,那是拿你的气去烧别人。”
这句话落下,山海后台的清愿细线忽然亮了一下。
不是暴涨。
是散。
从直播间、游戏内、医院护士站手写纸、二饼直播间的复读弹幕里,一点点散过来,像清晨路边刚开门的粉店,锅盖掀起时冒出的白汽。
与此同时,补天钥热帖也没有停。
“痛快愿”的见证人数还在涨。
八千。
九千。
一万二。
有玩家把两边截图并排发到社区:
左边是补天钥的小钥匙按钮:替你说出口。
右边是山海的镇妖郎坐在长椅上:找人说。
评论很快吵起来。
“我选左边,凭什么不让坏人疼?”
“我选右边,我真怕我气头上害到人。”
“左边爽,右边怂。”
“右边至少没让我扫码。”
还有人把自己的许愿截图贴出来。
一个用户写:“我刚才也想打‘让我前老板出门摔断腿’,山海让我改成‘希望他把欠我的提成结了’。我本来觉得憋屈,后来它给了劳动仲裁电话。我打过去没人接,但至少知道明天能打哪儿。”
下面马上有人嘲:“你这不还是没爽到?”
那用户回了一句:“爽到能抵三千二提成吗?”
这句话下面,点赞涨得很快。
另一个用户说:“补天钥那边点完确实爽,页面还给我放烟花,说有一万个人替我见证。可我退出来以后更想骂人,手心都是汗。”
有人骂他装。
他又回:“我没装。我就是怕我真把那句话当真。”
李凡看着这些吵架,第一次没有急着让苏晚控评。
有些比较必须让用户自己说。
山海不能替他们装善良,也不能替他们宣布补天钥坏。一个人气头上点过痛快愿,再回头看见自己手心出汗,那一刻的后怕,比一百条官方公告都有用。
乔薇也看见了。她没有把这些评论念出来,只挑了一条最普通的:“有人问,山海是不是不让人恨。不是。恨可以。别把恨交给一个让你扫码的按钮。”
二饼直播间那边更粗糙。
他直接把摄像头对着自己那张熬夜熬肿的脸:“兄弟们,左边像啥?像你喝多了有人递你车钥匙。右边像啥?像保安大爷把钥匙拿走,说你先在门口坐会儿。你当时肯定骂大爷,第二天醒了还得谢谢他。”
弹幕笑疯了。
有人刷“二饼你是不是经常被拿钥匙”。
二饼拍桌:“别造谣,我没车。”
笑声一起,灰红愿气里就有一小片散了。
不是被讲道理讲散的。
是被一个不那么体面的比方撞松的。
苏晚看着二饼直播间,嘴角压了一下:“他这嘴有时候比我们文案好用。”
老K一边敲接口一边说:“因为他没有文案包袱。”
“你也没有。”苏晚说。
“我有技术尊严。”
“你先把报错修了。”
老K低头一看,山海后台一条拦截日志突然闪红。不是服务器炸,是有一批外部链接试图把“痛快愿”完成页伪装成山海分享页,塞进玩家评论。
“来了。”老K骂了一声,“他们拿比较截图当桥。”
秦知夏立刻站到他后面:“不要点开原链。留哈希,留时间,留来源账号。”
周鲲这回不用人催,已经拿手机给渠道负责人发消息:“社区外链先限流,别一刀切。带病愿、痛快愿、转病这些词的,先人工过一遍。别误伤正常讨论。”
苏晚看他一眼:“周总今天像个人。”
周鲲头也不抬:“我本来就是人,之前只是太贵。”
办公室里短促地笑了一下。
笑声还没落,屏幕上那根白线就出现了。
老K看着社区后台,手指停在刷新键上:“凡哥,他们真的在比。”
李凡没有立刻答。
他看见两股愿力在屏幕上分开。一股灰红,热,冲,贴着“痛快愿”往上蹿;一股金白,慢,散,绕着那条“找人说”一点点落下来。
灰红那边更亮。
金白这边更稳。
而在两股光之间,有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线,从补天钥页面底部悄悄探出来,贴着玩家比较截图的边缘,往山海许愿墙这边搭。
像一根偷渡的线。
镇妖郎挂件在李凡掌心里轻轻一震。
梦魇貉残魄睁开眼,盯着那根白线,喉咙里挤出一个哑哑的字:
“袖。”
下一秒,山海后台跳出一条新反馈。
匿名。
只有一句:
“我刚刚两个都点了,为什么补天钥知道我在山海改过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