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薇没有追问病房号。
她第一句话是:“你现在先离开工位。”
电话那边的女孩愣了一下,哭腔被硬生生卡住。
“啊?”
“离开工位。”乔薇重复,“拿水杯,或者去洗手间。不要关电脑,不要删东西,不要点那张回执。你旁边有人吗?”
女孩那边传来椅子轻轻往后挪的声音,塑料轮子压过地砖,咯噔一下。
“有两个同事在睡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组长在小隔间。他们让我们今晚别上大号,所有异常工单都先挂到‘公益故事审核’下面。我刚才看见那张回执自己跳出来,吓到了,就用私人手机打给你。”
秦知夏已经坐直。
“告诉她,别再描述页面内容。”她说,“先确认人身安全。”
乔薇照着说:“你先别讲那张回执了。你在哪个区?不用说具体地址,说大概。楼里有没有保安,能不能走到有摄像头的地方?”
女孩沉默。
电话里能听见很细的电流声,还有远处饮水机换水桶的咕噜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说:“城北。一个外包客服点。门口有保安,但保安睡在楼下。我们工牌上不写补天钥,写的是星桥互动客服二组。”
老K抬头:“星桥互动?”
这个名字他们不陌生。
桥南广告屏投放链路里,被临时冻结过的账号,就叫星桥互动。
苏晚用笔在便签上写下“星桥互动客服二组”,又在后面画了一个圈。她没有开口,怕电话那边听见更多不该听的。
李凡盯着门外白卡。
长席没有继续往里拖,可那股冷意没有退。它像一根很细的线,从云栖软件园门口那张请帖,绕过三院病房,绕到城北某栋夜班客服楼里。线的中段挂着一张回执,回执上没有用户,没有头像,只有“自己跳出来”的旧字。
系统提示很慢。
【现实受害节点接入。】
【身份:外包夜班客服。】
【状态:可替换见证材料风险,高。】
【建议:切断与其通信,避免污染核心道场。】
苏晚看见提示,眼神一下冷了。
“你再建议一次试试。”她说。
系统安静。
李凡却没有骂系统。
它的怕也有来处。外包客服,夜班,补天钥回执,星桥互动。白袖库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边缘位置:能看见,又没人当她看见;能操作,又不算正式员工;出了事,工牌一摘,换个人坐上去,连椅子都不用擦。
可正因为这样,不能断。
李凡拿起手机,在群里打字给乔薇。
【别让她发截图。先让她走到亮处,说能说的人,不说材料。】
乔薇看见,轻轻点头。
“你听我说。”她对女孩道,“你现在不是爆料人,也不是证人。你只是一个夜班员工,看到不舒服的东西,先保护自己。杯子拿了吗?”
“拿了。”女孩声音发抖,“我手上都是汗。”
“去接水。”乔薇说,“慢点走。路过摄像头别躲,路过同事别叫醒。到了饮水机旁边,告诉我那里有没有灯。”
电话那边传来脚步声。
一下,两下。
女孩的呼吸贴着话筒,浅得像纸。她大概真拿了水杯,杯盖碰到手机壳,发出轻轻的磕碰。
大壮屏住呼吸,连画笔都不敢动。
老K也没敲键盘了。他一只手悬在回车键上方,像怕键盘声会从电话里传过去。
“有灯。”女孩说,“饮水机旁边有个蓝灯,桶里没水了。”
乔薇:“好。站在灯边。你能看见出口吗?”
“能。”女孩说,“但是我还没打卡下班,组长会问。”
苏晚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低,但很清楚:“告诉她,不用现在下班。请病假,肚子疼,去楼下买药。别说害怕,别说页面,别说乔薇。拿包可以,不拿也行。电脑不要碰。”
乔薇照转。
女孩那边很久没说话。
然后她小声道:“我包在工位。”
“包里有什么重要东西?”乔薇问。
“身份证,充电宝,还有饭卡。”
秦知夏立刻说:“身份证要拿,饭卡不要紧。让她回工位拿包,但不看屏幕。手机保持通话,摄像头朝下也可以。”
乔薇把话说得更软一点:“你回去拿包,眼睛看桌角,不看电脑。拿到就走。有人问,就说胃疼。”
女孩“嗯”了一声。
脚步声往回走。
就在这时,电话里忽然传出一声很轻的提示音。
叮。
像电脑弹出新工单。
女孩的呼吸猛地乱了。
“它又跳了。”她几乎是气音,“屏幕自己亮了。”
乔薇没有催她快跑。
“看桌角。”乔薇说,“不要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女孩哭出来一点,“它上面有我的名字。”
办公室里那张白卡同时发亮。
李凡看见长席桌尾的白袖人抬了抬手,像把一枚新名牌推到席边。那名牌很薄,边缘还带着客服工牌的蓝色挂绳。
系统提示闪红。
【见证人替换开始。】
【白袖库东侧支线:星桥客服点。】
【香坊请帖二次锚定:夜班客服本人。】
李凡胸口一闷,丹田暖团被那股冷意猛地掐住。他扶住桌沿,耳边响起很多细碎的声音:鸟铃、算盘、打印机吐纸、客服耳麦里的“您好”,还有一个女孩在夜里忍着哭说我不能说名字。
“不能让她读出来。”闻清衡的声音在语音里发紧,“读出自己的名,就算应了一半。”
苏晚已经走到老K身后:“游戏入口加急改。扣碗白粥旁边加一盏值班灯。”
老K回神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苏晚说,“给所有玩家一个动作:看到不明页面写你名字,别念,去亮处,找活人。不要上传截图。”
大壮抓起笔:“值班灯什么样?”
“蓝灯。”李凡说,“饮水机旁边那种蓝灯。”
大壮愣了一下,马上画。镇妖郎门外多了一台旧饮水机,桶空着,蓝灯亮得有点寒酸。旁边白粥碗扣着请帖,灰猫坐在木牌上,尾巴翘得笔直。
老K把素材接进去,手速快得像在抢服务器。
“文案。”
苏晚直接念:“看见自己的名字,先别念。手机别贴屏幕,走到亮处,叫醒活人。”
秦知夏补:“不要说‘证据发给我们’。换成‘保留原机原页,交给可信赖的现实窗口’。”
乔薇还在电话里稳住女孩。
“你现在把视线从屏幕挪开。”她说,“看你的杯子。杯子什么颜色?”
女孩哽了一下:“粉的。”
“好,看杯子。拿包。”
“我看见一点。”女孩声音抖得厉害,“它写,沈……”
“别念。”乔薇立刻打断,语气第一次硬起来,“不许念。你现在听我的,看杯子,不看屏幕。你叫什么不重要,你的人在这里最重要。”
女孩哭声停住。
也许是这句话太重,也许是她终于抓住了一个能听的活人。电话里传来拉链声,包带蹭过桌沿。又一声提示音响起。
叮。
叮。
像有人在屏幕后面不耐烦地敲铃。
李凡看向山海后台。
新入口已经灰度上线。二饼那边刚从白粥梗里切过来,看见镇妖郎旁边突然多了台空桶饮水机,愣了一秒,立刻接住。
“兄弟们,新情况。”二饼把笑收了一点,但没装神弄鬼,“半夜刷到页面写你名字,别念出来。别截图到处发,别自己研究。站起来,走到有灯的地方,叫活人。来,镇妖郎陪你走到蓝灯下。”
游戏里,玩家拖动灰纸片时,镇妖郎不再只扣碗。它会先把白碗扣住纸片,再举起一盏小蓝灯,灰猫用爪子推着玩家的小影子往门外走。小影子走到饮水机旁,屏幕只弹一句:
【我在亮处,我不念名。】
弹幕刷得很快。
“这句有点吓人。”
“刚才真有陌生页面弹我真名,吓尿了。”
“别钓鱼啊。”
“不是钓,我同事也收到了补天钥夜宴回执。”
苏晚眼神一变:“扩散了。”
乔薇没有看弹幕,她只听电话。
女孩那边终于走远了一点,电梯提示音响起。她压着哭声说:“我出来了,电梯口有灯。”
“按一楼。”乔薇说,“不要挂。”
“组长给我发消息了。”女孩说。
“别看。”乔薇说。
“他说……”女孩停住,像把字咽回去,“我不念。”
李凡看见一缕淡金从电话那头亮起来。
不大。
像空水桶旁边那盏蓝灯,寒酸,微弱,被夜班楼道的冷风吹得发抖。可它亮起来以后,长席边那枚带蓝色挂绳的名牌停住了。
白袖人的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笃。
这一次,没能敲进来。
二饼直播间里,越来越多玩家按下“我在亮处,我不念名”。有人说自己只是玩梗,有人说刚把手机递给室友看,有人说已经叫醒了值夜班的保安。还有个外卖骑手发弹幕:我在商场卸货口,看见一个夜宴二维码贴门上,没扫,拍给物业了,没发群。
苏晚立刻让房管回复:“不要公开图,找物业,找保安,找平台举报。”
这不是高潮。
没有金光冲天,也没有妖邪惨叫。
只有一个夜班客服抱着粉色水杯走出工位,一个主播喝着凉掉的白粥说别念名,一群玩家在游戏里把小影子推到蓝灯下。可那些原本要被请帖牵走的细线,一根根从白袖人的席边松开,往现实的门卫室、电梯口、饮水机、便利店灯箱下落去。
系统提示跳动。
【夜班客服锚定:暂缓。】
【代念姓名行为:下降。】
【醒者旧席愿力峰值:异常增高。】
【旧愿债务:三十七缕之二十六,已清。】
李凡没松气。
因为电话那边,女孩已经到了一楼。
她说:“我看见保安了。”
乔薇:“走过去,跟他说你胃疼,想在大厅坐一会儿。”
女孩照做。
保安的声音远远传来,带着江城本地口音:“小姑娘,这晚班又不舒服啊?坐,坐这边,莫吹门口风。”
女孩一下哭出声。
那哭声很短,很压抑,像忍了一路,终于被一句普通话戳破。
乔薇没安慰太多,只说:“你坐下。手机充电够吗?”
“够。”女孩吸鼻子,“乔老师,我能不能说一件事?不说名字。”
秦知夏皱眉。
乔薇看向她。
秦知夏想了想:“让她只说事实,不说个人信息,不说页面字样。”
乔薇:“你说。但不说名字,不读回执。”
女孩坐在大厅里,背景音多了保安杯盖碰桌子的声音。她声音还是抖,却比刚才清楚一点。
“我们客服点,不止审核补天钥。”她说,“还有一个旧项目,叫‘白袖回访’。平时就是给一些公益活动做电话回访,问有没有收到票、有没有见证、有没有愿意补一段话。我以前觉得就是烦人的电话。”
李凡和苏晚对视一眼。
白袖回访。
女孩继续说:“今晚醒者夜宴的回执,很多都被分到白袖回访下面。它不是让用户自己填完就结束。第二天白班会按回执打电话,诱导家属补一句‘我替他记得’。如果家属不愿意,就标红,转到线下见证。”
秦知夏手里的笔停住。
“线下见证是什么意思?”乔薇问。
女孩呼吸乱了一下:“我不知道全流程。我只看过工单标签。有些会派‘袖员’去医院、养老院、夜班宿舍、工地门口,说是送夜安卡。送完要拍一张不露脸的合影,证明见过。”
苏晚脸色沉下来。
这就是更深的香炉。
不再只吃线上故事,也不只吃玩家好奇。它把客服、电话、回访、线下送卡全串起来,让每一个“我看见”“我替他说”“我帮他领”都成一小截袖子。活人以为自己在做善事,最后却被请到席边,替没醒的人应声。
李凡看着门外白卡。
卡面上的字慢慢淡了。
新的字浮出来。
【白袖回访,明早八点开席。】
女孩在电话那头低声说:“乔老师,我知道一个点。”
乔薇问:“什么点?”
“他们明早第一批线下见证,不去三院。”女孩说,“去城北旧花鸟市场后街。工单备注写着,铁算盘旧摊,补名。”
她停了一下,声音轻得几乎被大厅风声盖住。
“备注下面还有一个地址。”
“写的是——”
“青雀巷十七号,地下鸟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