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没让李凡弯腰。
她从打印机旁边抽了两张 A4 纸,折了三折,又拿大壮画稿边上的塑料尺,把门缝下那张卡慢慢拨远一点。纸卡贴着地砖滑动,发出沙沙的响。那声音不大,却让办公室里每个人都没由来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别碰。”秦知夏在视频里说,“拍原位,拍门缝,拍走廊。不要拿手,不要撕贴纸。”
“知道。”苏晚声音很稳。
她拿自己的手机拍了三张。没开闪光。屏幕上的卡面雪白,淡金细纹在走廊灯下像一圈细小鱼鳞。透明钥纹贴纸压在背面,随着手机角度变换,隐隐映出 6800 的尾数,又很快散掉。
李凡站在她身后,掌心伤口一跳一跳。
开眼之后,他看见的不是卡。
是一张席。
很窄,很长,像老式酒楼的条桌,被压在走廊地砖下面。桌边没有菜,只有一只只倒扣的白瓷碗。碗底渗出灰黑的水,水里浮着鸟羽、算盘珠、旧红绳,还有半截小孩子的铅笔头。桌尾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,袖口白得刺眼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。
笃。
笃。
办公室里的灯跟着闪了一下。
大壮骂了句很小的脏话。
老K抓着键盘:“要不要报警说有人往公司塞东西?”
秦知夏:“可以,但话术要普通。有人夜间投递不明卡片,疑似骚扰和商业恶意,不提玄学。楼宇监控要保全,物业值班要叫醒。乔薇,别发。”
乔薇把已经抬起来的手机放下:“没打算发。我现在在医院,发了就是给它抬轿。”
苏晚把塑料尺压在卡边,没再动:“李凡,你看见什么?”
李凡看着走廊地砖下那张长席,喉咙有点干。
“一桌倒扣的碗。”他说,“白袖子在等。”
闻清衡那边忽然传来钥匙碰撞声。她像是停住了脚步。
“别让它进门。”她说。
“已经在门外。”苏晚说。
“门外也不行。”闻清衡声音低下去,“香坊请帖不是送礼,是问你敢不敢认席。你若把它请进屋,屋里所有醒着的人都算半个陪客。”
老K头皮发麻:“陪客会怎样?”
闻清衡顿了顿:“轻的做梦,重的替人还一口醒气。”
大壮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压感笔,又看了看门口:“那我现在算醒着吗?”
“你废话这么多,肯定醒着。”苏晚说。
这句不客气,偏偏把大壮拉回来一点。他低头继续画白粥碗,手还有点抖,线条歪得厉害,倒像镇妖郎真的端不稳。
李凡没让恐惧继续发散。
“老K,入口做好了吗?”
“差一个动效。”老K说,“扣碗之后提示还没定。”
“先上线灰度。”李凡说,“二饼直播间先吃,社区和陪护群不主动推。”
苏晚立刻补:“文案我来。别写请帖,别写赴宴。写‘不明邀请先放门外,别替别人应下’。”
“太硬。”李凡说,“玩家不爱看。”
苏晚瞪他一眼:“现在是给玩家看,还是给鬼看?”
“都看。”李凡说,“所以要让玩家愿意玩,鬼又吃不到。”
他拿过便签纸,掌心疼得写字慢,笔尖在纸上顿了两下。
第一行:陌生邀请,先扣碗。
第二行:天亮再看,活人先说。
第三行:镇妖郎不赴宴,只陪你等早饭。
苏晚看完,没挑刺,只把“活人先说”圈出来:“这句留。其他压短。”
大壮凑过来:“我能画镇妖郎坐门槛上喝粥吗?请帖在碗底下,它不看,旁边灰猫盯着。”
梦魇貉本来贴着键盘,听到灰猫两个字,耳朵抖了一下,像不太满意。
李凡说:“画。灰猫别可爱过头。”
大壮:“它本来也不算可爱。”
梦魇貉猛地龇牙。
大壮立刻改口:“有特色。”
老K把新入口推到测试服。二饼直播间那边,镇妖郎门外多了一块小石墩,石墩旁边摆着缺口白碗。玩家拖动灰色纸片靠近,镇妖郎不会接,只会把碗往下一扣,屏幕弹出一句土得掉渣的话。
【先放门外。天亮再看。】
二饼念出来,自己先乐了:“这游戏现在真的很适合中年人,主打一个别半夜做决定。”
弹幕很快接上。
“刚收到前任消息,已扣碗。”
“老板半夜发需求,已扣碗。”
“诈骗短信,扣碗。”
“我妈让我代领补贴链接,扣碗但先给我妈打电话。”
苏晚盯着最后一条:“这条让房管别删,顶一下。”
二饼反应快:“对,别拿梗当梗。涉及家里人、老人、病人,先打电话确认,别填码,别讲故事,别代领。镇妖郎扣碗不是让你摆烂,是让你别替别人应声。”
山海后台的愿气开始转向。
它不是棠梨镇妖夜那种金柱,也不是桥南留灯时沿街亮起的暖线。它更像凌晨早点摊第一锅粥冒出来的白气,淡,散,带一点米汤味的踏实。玩家把各式各样的“不明邀请”拖到门外,有人真收到过补天钥夜安票,有人只是拿老板消息开玩笑,有人发来家属群里的截图,问这个能不能点。
苏晚立刻让运营同学把入口提示改了。
【游戏内不收截图。现实链接请找家人或官方窗口确认。】
【不要上传病历、床号、身份证、亲属电话。】
老K边改边嘀咕:“我们这破游戏迟早变成反诈模拟器。”
李凡说:“能活人就行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那张白卡上的淡金细纹忽然亮了一下。
走廊地砖下的长席往前挪了半寸。
那不是视觉上的挪动。李凡听见椅脚拖过地面的声音,从门外,一路拖到他丹田里。冷意从膝盖爬上来,掌心胶布下的伤口像被水泡开,疼得细密。
系统提示跳出。
【检测到香坊分舵试探。】
【醒者席锚点:云栖软件园 B7 十七层。】
【建议:立即切断直播间入口,避免玩家围观成为陪席。】
李凡扶住桌边。
苏晚一把扣住他的手腕:“你脸色不对。”
李凡没顾上解释。他看见二饼直播间的弹幕里,忽然混进一批很整齐的句子。
“想看看请帖长什么样。”
“主播敢不敢开一张?”
“山海不是镇妖吗,怕一张纸?”
“开请帖,开请帖,开请帖。”
这些弹幕每一条都像被细线牵着,字缝里透出灰白。它们不骂,不吵,只起哄。比骂人更难处理。因为好奇心本来就是活的,玩家看见“请帖”“扣碗”,自然想知道碗底下是什么。
二饼也察觉不对,没顺着念。
“开什么开。”他把摄像头往自己脸上一怼,“你们去路边看见红白喜事门口贴陌生二维码,也让人开?主播今天胆小,主播只喝粥。”
他真端起旁边一碗外卖白粥,喝了一大口,烫得直皱脸。
弹幕笑了一波。
可起哄还在。
补天钥动作更快。
几乎就在山海入口灰度上线的五分钟后,一个新页面被人丢进匿名群和短视频评论区。
页面标题很柔。
【醒者夜宴:把没说出口的故事,替他送到天亮。】
配图是青灯、白碗、窗边鸟笼。文案学得极像,甚至也写“不上传床号,不公开隐私”。只在最下面多了一句小字。
【填写一段你替他记得的旧事,系统将生成一张夜宴回执。】
乔薇冷笑一声:“抄得真快。”
秦知夏看完页面:“它避开了医疗隐私,改成情感代写。更难打,但仍然是诱导代替本人表达。”
苏晚盯着那句“替他记得”,指节敲在桌面上。
“它现在不逼你认床号了。”她说,“它让你好心。”
这才是恶心的地方。
你说别拍病房,它就说不拍。
你说别填床号,它就说不填。
你说别替人认声,它就说只是替他记得。
每一步都披着照顾人的皮,往里面塞半寸刀。
李凡看着门外那张卡。地砖下的长席又往前拖了一点,像白袖子听见线上起哄,笑着给他加了一把椅子。
他忽然说:“老K,给扣碗入口加一个反向选项。”
“啥?”
“不讲故事。”李凡说,“玩家拖纸片过去之后,不让写内容,只让选一句话。”
苏晚已经明白了:“本人没醒,我不替他说。本人醒着,我先问他。”
秦知夏点头:“这句能用。”
乔薇说:“再加一句,想帮忙就买粥、叫护士、陪家属等电话。不要替他说过去。”
大壮一边画一边说:“那镇妖郎不只是扣碗,扣完还把勺子递给旁边的人?”
“递给活人。”李凡说,“别递给笼子。”
老K敲得飞快:“明白。三个按钮:我不代签,我不代讲,我先找活人。没有输入框。”
“别叫按钮。”苏晚说,“叫三块小木牌。按钮太像领券。”
老K认命:“行,小木牌。”
改动上线后,二饼直播间第一批玩家试了。
灰色纸片被拖到门外,镇妖郎扣碗。碗旁立起三块歪歪扭扭的小木牌。玩家点“我不代讲”,镇妖郎就把木牌插在碗边,灰猫坐上去,尾巴一甩,把纸片压住。
弹幕又笑。
“灰猫:已阅,不讲。”
“我不代写小作文!”
“本人醒了本人说,本人没醒我不编。”
有人玩梗,也有人认真。
一个 ID 叫“陪床三晚”的玩家在弹幕里说:我刚才真的差点给我妈写一段,她没醒,我想替她说她年轻时候爱唱歌。现在想想,我怎么知道她想不想被陌生页面写出来。
二饼没有把这条往煽情里带。
他只是说:“那你给你妈掖掖被角。唱歌的事,等她醒了自己唱。”
这句话太普通,普通得像病房里一只热水瓶,一床滑下来的毯子,一碗没放糖的白粥。
李凡却看见一缕很细的金光从弹幕里冒出来,没飞向山海的功德池,也没落进他的丹田。它先绕到三院走廊,停在某张病床边,又慢慢回到镇妖郎门口,压住那只倒扣白碗。
门外白卡轻轻一颤。
长席停住。
系统提示跳动。
【香坊请帖开启失败。】
【玩家代讲行为:下降。】
【不合常理愿力峰值出现。】
【来源:非注册用户,非直播间,非应用商店。】
【来源标记:醒者旧席。】
李凡心里一沉。
不合常理的愿力不是来自玩家。
不是来自补天钥。
它来自那张没开成的席。
走廊外,白卡背面的透明钥纹忽然暗下去。卡面上多出一行小字,像有人用指甲从纸背刮出来。
【席不开,债仍在。】
下一秒,乔薇手机响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脸色变得很古怪。
“陌生号码。”她说,“江城本地。”
秦知夏:“先别接,录屏。”
乔薇点开录屏,开了免提。
电话那边先是一阵风声,像有人站在很空的楼道里。然后,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哭腔。
“乔老师?”
乔薇立刻把语气放平:“我是。你在哪?身边安全吗?”
女孩那边停了两秒。
“我不能说名字。”她说,“我在给补天钥做夜班客服。我们今晚收到一批工单,都是醒者夜宴的回执。”
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屏幕。
女孩声音发颤。
“有一张回执不是用户填的。”
她吸了口气,像捂住了话筒。
“它自己跳出来,说三院三十九号旧席缺一个孩子名。让我们明早八点前,把买夜宵那家的病房号补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