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旧纸落在屏幕里,像从窗缝吹进来的一片病历单角。
办公室里没人先说话。
空调外机在窗外哆嗦,玻璃上挂着一层薄白的水汽。老K手边的泡面桶还没收,叉子卡在桶边,汤面上浮着一圈凉掉的油花。大壮那只画了一半的镇妖郎草稿压在数位板下,歪梯子旁边多了一团灰猫,他刚才还想给灰猫加个“扶稳了”的表情包,现在笔悬着,没落下去。
苏晚把保温杯盖拧开又拧回去。
咔。
咔。
第二声比第一声轻。
李凡看着那行字,掌心旧伤被胶布勒得发痒。镇妖郎挂件趴在键盘边,裂纹从小脸一路爬到脚底,梦魇貉缩在旁边,刚才扶梯子扶得很认真,这会儿尾巴尖贴着桌面,一动不动。
香坊请帖,替醒者赴宴。
每个字都不大,偏偏像被铁算盘珠子压过,笔画里有一点旧黑,黑里泛着油亮的灰。李凡开眼看过去,那片旧纸没有立刻化成浊气,也没有往补天钥的青灯鸟笼飞。它落在山海小入口的窗台上,像等人伸手去捡。
系统慢吞吞地冒字。
【旧式请帖。】
【香坊规矩之一:醒者可代眠者应宴,债主可代债人开席。】
【建议:封存异常纸片,关闭夜鸣入口,暂停空笼相关所有互动。】
李凡没回。
苏晚先抬眼:“你别伸手。”
她说得很轻,像怕惊动纸片。
李凡本来也没打算伸手。他把鼠标往后挪了半寸,鼠标垫边缘沾着一小块话梅糖纸,苏晚刚才拆的时候没来得及扔。糖纸亮亮的,压在旧纸投影旁边,土得很,也真实得很。
乔薇那边的视频没关。她坐在病区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,手机光照着下巴,身后墙上贴着“夜间请勿大声喧哗”。走廊灯留了一盏,白得发冷。她听完系统那句,由秦知夏转述出来,眉头蹙得更深。
“买夜宵的还在线。”乔薇低声说,“他爸刚醒,不适合继续追问。我已经让他先叫护士量血压,别把老人家当线索用。”
秦知夏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:“对。所有关于当年女人、孩子、铁算盘摊的内容,先只留原始消息,不诱导回忆,不补问细节。老人刚醒,状态不稳。你们如果谁敢让他继续想,我会直接把电话挂掉。”
老K嘴唇动了动:“我没敢说话。”
“你最好一直这么懂事。”秦知夏说。
这句话冷冰冰的,倒把办公室里那口绷住的气压下来一点。大壮低头把画笔放回笔槽,笔尖碰到塑料壳,啪嗒一声。
李凡终于开口:“买夜宵的怎么说?”
乔薇看了一眼手机。
“他说,他爸醒过来以后抓着他手腕,劲儿不大,一直说别让笼里的人替我醒。他问老人家是不是梦见什么,老人家说不是梦,是算盘响。铁算盘的摊子上挂了三只鸟笼,空的,一只写账,一只写名,一只写席。”
“席?”苏晚问。
“宴席的席。”乔薇说,“他爸说那时候他年轻,给人跑腿送货,在旧花鸟市场边上见过铁算盘。摊子不大,竹篾鸟笼挂在棚沿下,棚布上全是鸟粪印。有人欠债不还,铁算盘不骂人,就摇一下铃,说醒着的先来坐。”
大壮听得脖子发凉:“坐哪?”
没人答。
闻清衡的语音在这时接进来。她那边风声很轻,像站在老楼下,电话里偶尔有电动车锁车的滴滴声。
“坐席。”她说,“旧香坊叫赴宴,不是真吃饭。人一旦认了席,自己醒着的那口气,就能替别人被记进账里。以前守灯的人不许碰这种请帖。碰了,等于替人开门。”
李凡看着屏幕。
“那孩子呢?”
闻清衡沉默了一息:“旧账里最怕没名字。没名字的孩子,找不回来,也送不走。铁算盘摊如果真的挂过三只笼,写名那只应该吞过人名。”
乔薇那边传来很轻的吸气声。
她没骂。
她只是把手机压低了一点,像怕病区里谁听见“吞过人名”几个字。
苏晚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:“先停一下。现在不能被这张请帖牵着跑。老人醒了,孩子没名字,香坊又丢请帖,三件事都很吓人,但我们只能做现在能做的。”
李凡看她。
苏晚掰着手指,不像开会,更像在把一把乱针从桌上挑出来。
“第一,三院和买夜宵的父亲不再挖。乔薇承接安抚,秦律师留原始证据。第二,游戏入口不关,但所有‘认鸟声、讲旧债、替人赴宴’相关词全部拦住,提示玩家去找活人、找值班。第三,旧纸不捡,不点,不转,不做成活动卖点。”
系统冒出一行。
【第三项会降低线索获取效率。】
苏晚连眼皮都没抬:“闭嘴。”
老K差点被泡面汤呛住。
系统安静了两秒。
【本系统没有嘴。】
苏晚:“那就把弹窗收回去。”
李凡本来胸口压着一块冷铁,听到这里,忽然笑了一下。笑得不大,扯到掌心伤,疼得他又吸了口气。
苏晚看过来:“好笑?”
“不好笑。”李凡说,“就是觉得你比我适合当宿主。”
“少来。”苏晚把话梅纸袋推到他手边,“你当你的宿主,我当产品经理。分工明确,别越界。”
话梅纸袋皱巴巴的,里面还剩两颗。李凡没拿,只用指节碰了一下纸袋边。
他知道系统的建议不完全错。
封掉夜鸣入口,能最快切断请帖落点。拿起旧纸,也许能看见铁算盘、女人、孩子,甚至看见香坊分舵的位置。三院那只空笼已经开过一条缝,趁热追,效率最高。
可买夜宵的父亲刚醒。
那是一个在病床上躺了太久的老人,手腕上还可能有留置针的胶布印,嘴里第一句话不是救自己,而是问一个几十年前没了名字的孩子。这样的人,不该在醒来第一分钟就被他们拽进道场里。
李凡垂眼,看见梦魇貉的爪子还按着那把小梯子。它的爪尖微微发抖,像是想碰旧纸,又不敢。
“你见过请帖?”李凡问它。
梦魇貉耳朵压下去,喉咙里挤出一点很细的咕噜声。
闻清衡轻声翻译似的说:“它怕的不是请帖,是请帖后面的席。”
梦魇貉猛地抬头,灰眼睛在屏幕光里亮了一下。它用爪子扒拉键帽,按出一串乱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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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壮看着那串符号,嘴唇发白:“它是不是想说门?”
李凡没让人继续猜。
“不用猜它。”他说,“今晚我们只做一件事。”
苏晚看他。
“让所有醒着的人都别替别人赴宴。”李凡说,“不管这请帖丢给谁,山海这边只给一句话:醒了先喝水,叫人,别认债,别替签,别赴宴。”
老K揉了把头顶:“这能做成玩法吗?总不能弹窗写‘别赴宴’吧,太像诈骗短信了。”
“能。”李凡把椅子往前拖,膝盖碰到桌脚,疼得他停了一下,“镇妖郎不收请帖。”
大壮眼睛动了动。
李凡继续说:“不是撕,不是烧,不是鉴定真假。玩家收到乱七八糟的链接、故事、截图、半夜邀请,都可以在游戏里交给镇妖郎。镇妖郎不打开,只把请帖压在门外石头下面,旁边放一碗白粥。提示语别玄乎。”
苏晚接上:“不替别人点,不替别人签,不替别人讲故事。现实里有人让你半夜去某个地方、填某段旧事、认某个声音,就找家人、值班、保安、警方。”
乔薇说:“我可以发一条提醒,避开请帖两个字。现在如果公开请帖,补天钥一定跟着包装。”
秦知夏:“不要写香坊,不要写铁算盘,不要写三院。写‘不代签、不代领、不代讲述陌生人的旧事’。这条可以站得住。”
老K已经开始敲键盘,键帽噼里啪啦响:“入口我能从空笼旁边挂一个小石墩。请帖图标用灰色纸片,默认不展开。玩家拖过去以后,镇妖郎拿碗扣住。碗?”
大壮立刻抓回画笔:“白粥碗。医院门口早餐摊那种白瓷碗,边上磕一个小口。镇妖郎端碗不帅,但好用。”
苏晚:“别做成收集。没有奖励榜。”
老K:“知道,没榜。给一句‘已放门外,去叫醒着的人’。”
“也别给连续签到。”苏晚又说。
老K叹气:“苏总,我还没堕落到给请帖做七日礼包。”
二饼直播间那边还没下播。灰猫扶梯子的热度刚散,弹幕开始追问旧纸是什么。二饼看见后台提醒,反应很快,直接把镜头切到镇妖郎门口的小石墩。
“新东西,别瞎猜啊。”二饼把嗓子压得粗一点,“今天夜宵局新增一条:陌生人给你请帖别去,陌生链接叫你代领别点,半夜有人让你替谁讲故事,先给他扣碗白粥。对,就这碗。丑是丑,管饱。”
弹幕问:“扣碗啥意思?”
二饼说:“意思就是先放着,天亮再说。你们别半夜热血上头。成年人最大的修行,是凌晨两点不替陌生人填表。”
苏晚听得眉梢一跳:“他是不是夹带私货骂工作?”
老K:“但弹幕听懂了。”
屏幕上,镇妖郎抱着一只缺口白碗,摇摇晃晃走到窗边。旧纸没有被它捡起,只被它用碗扣住一角。梦魇貉盯得很紧,见碗稳住,才一点点松开爪子。
山海后台里,刚才因请帖出现而变得尖锐的灰线,像被潮湿抹布按了一下,没断,却没再往病区方向钻。
买夜宵的又发来消息。
乔薇没立刻读。她先问:“你爸血压量了吗?”
那边隔了一会儿,回:量了,护士说还行。他喝了两口温水,又睡了。
乔薇这才把下一句投到群里。
【我没问了。我跟他说,孩子的名字天亮再找。】
下面还有一句。
【他说好。让我也睡一会儿。】
办公室里那口气才算真的落了一点。
李凡靠回椅背,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窗外天色还没亮,软件园楼下的路灯把树影压在地砖上,像一行行没写完的旧账。
系统提示再次跳动。
【阶段结算:三院空笼夜鸣,暂止。】
【旧愿债务:三十七缕之二十五,已清。】
【未知清愿回声:记录中。】
【警告:香坊请帖未拆封。】
【警告:赴宴锚点转移中。】
李凡刚要看下一行,办公室门外忽然传来电梯到层的叮声。
这个点,B7 十七层不该有人上来。
老K抬头:“外卖?”
“我没点。”大壮说。
苏晚已经把保温杯放下,走到门边,没开门,只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。
她的肩膀停住。
“李凡。”她说,“门口有东西。”
李凡撑着桌沿站起来。膝盖疼得厉害,他还是走过去。
门缝下塞进来一张薄薄的卡。
卡面雪白,边角压着一圈淡金细纹,像喜帖,又像医院挂号条。上面没有收件人,只有一行很工整的小字。
【醒者席已备。】
背面贴着一枚透明贴纸。
贴纸里,补天钥的钥纹轻轻一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