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晏看见自己的名字时，先以为是旁人抄错了。
那封荐书从外郡送来，纸张不新，边角沾着一点泥。上面列了三个人的名字，其中一人准备补入京中任事。写到此人的品行时，荐书特意添了一句：
何尚书尝阅其文，称有古人之风。
何晏把这句话看了两遍。
昨日下午，他确实看过那人的文章。
只不过，当时他问了一句“这是谁教你写的”，年轻人便红了脸。后来又问他究竟想写什么，那人站在席前，半晌没能答出来。
何晏没有夸过他。
连一句好话也没有。
他将荐书放到一边，唤来门外的仆人。
“昨日那两个年轻人，姓陈的那个住在哪里？”
仆人想了想。
“说是暂住在城南亲族家中。昨日走时，还问过什么时候能再来。”
“去请他。”
仆人应声出去。
何晏重新拿起荐书，看到末尾的署名，又放下了。
荐书的来路没有问题。
荐举者是当地一名有资历的官吏，所列的履历也没有明显错漏。若只看这几行字，那年轻人确实值得一见。
偏偏多了何晏的名字。
他将纸翻过来，背面有一行小字，写的是送信人的交代：若何公在京，烦请转呈；若何公不在，便照原议送交有关官署。
何晏看完，叫人取来一张空白纸。
他提笔写了几个字，又停下。
片刻后，将纸揉成一团，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。
陈生来得很快。
进门以后，他先向何晏行礼，随后才看见案上的荐书。
脸上的神色变了。
何晏没有叫他坐。
“这封荐书，你看过没有？”
陈生低头。
“看过。”
“我的名字，也是你添的？”
陈生抬起头，似乎想解释，嘴唇动了几下，却没有出声。
何晏把荐书推到他面前。
“我昨日只看了你的文章。你若说我看过，没错。若说我称赞过，也可以拿出原话来。”
陈生盯着那行字。
“先生，荐书不是学生亲自写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是谁写的？”
“家父请人代拟。”
“那你可曾告诉家父，我称赞过你的文章？”
陈生沉默了一阵。
“家父问起昨日的事，学生说，先生看了文章，没有叫我重写。”
何晏望着他。
陈生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家父便说，既然先生没有责备，想来文章尚可。”
“于是便有了古人之风？”
陈生脸红了。
“学生没有这样说。”
何晏没有立即接话。
院里有人正在收拾昨日的茶具。一只木盘碰到门框，发出轻响。仆人低声说了句什么，随后便没了动静。
过了一会儿，何晏问：
“你觉得自己的文章写得如何？”
陈生答不出来。
何晏又问：“若我昨日当着你父亲的面，说你文章平平，他还会替你求这个差事么？”
陈生低声道：“大约不会。”
“那你为何不让他知道实情？”
“家父已经为此事奔走许久。若荐书退回，他在乡里也不好交代。”
何晏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便借我的名，让他好交代？”
陈生没有辩解。
他站在那里，手指绞着衣袖。过了片刻，才说：
“先生，学生并非想借名压人。只是家父年纪大了，家中还有几个弟妹。若我能在京中任事，往后……”
“我问的是荐书。”
陈生顿住。
何晏将那张纸收回。
“家里的难处，我不问。你若真想任事，便去做。可这句话不能留在荐书里。”
陈生抬起头。
“先生要将荐书退回？”
“我会说明，我没有荐过你。”
“那这桩差事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何晏说得很平静。
“我既不知道你能不能胜任，也不知道有关官署最后如何决定。你若因此失了差事，不能说是我夺了你的前程；你若因此仍得任用，也不能说是我替你作了保。”
陈生脸色发白。
他原以为，何晏至多训斥几句，便会看在昨日讲学的情分上，替他写一封短札。哪怕只说文章可观，也足够家里再向前走一步。
没想到何晏连这一步也不肯替他走。
“先生。”他终于问，“若学生把这句话撤了，您可愿再看我的文章？”
何晏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把荐书放进一只木匣，扣上匣盖。
“你若愿意来，我自然可以看。”
陈生行了一礼。
这次他没有再求。
曹肇见到那封荐书，是在当日下午。
侍中署里送来几件需要转呈的材料，其中一件便是这封外郡荐书。原本只是寻常的举荐之事，送件的官吏却在旁边添了一张小笺，说何尚书曾阅其文，若能核实，或可作为补署的参考。
曹肇看到何晏的名字，便将小笺抽了出来。
他没有马上叫人退回。
先把荐书从头看了一遍。
所荐之人家世清楚，履历也还齐整。没有显赫的亲族，也没有能让人一眼记住的功绩。若不是那句“古人之风”，大约不会有人特意将这封荐书送到他手边。
曹肇用手指点了点那句话。
“谁写的？”
送件官吏答：“外郡随荐书附来的。何公看过文章，似乎是有这回事。”
“看过文章，与称赞文章，是一回事么？”
官吏愣了一下。
“臣不知。”
“那便不要把两件事写成一件。”
曹肇取过一张小笺，写明须核实荐书中的引述是否属实。至于此人能否补署，仍由有关官署依其履历与任用条件办理。
他没有把整封荐书压下。
也没有因为一句未经核实的话，便将荐书上的人定为欺诈。
送件官吏接过批示，问：“若何公确实称赞过呢？”
曹肇道：“那便照实补明。”
“若没有？”
“便删去。”
官吏应下，抱着材料退了出去。
曹肇看着案上的其余文书。
这件事不大。
大到值得追问的地步，还差得远。
可他记得，何晏前些时候曾说过，陛下应当多听值得听的人。如今何晏自己也在教年轻人，荐书里却已经有了他的名字。
这并不一定是何晏的问题。
也可能是有人觉得，只要把名士的名字添进去，原本普通的一封荐书便会变得不同。
曹肇把那张小笺收进待办的文书匣。
没有另写一封信去问何晏。
他等有关官署回报。
第二日，陈生再次到了何府。
他没有带文章。
只带来一封信。
何晏正在书房里看昨日那两名太学生留下的文章，见他进来，便把手边的纸收拢，示意他坐。
陈生将信放在案上。
“先生，这是家父写来的。”
何晏拆开。
信里没有责怪何晏，只说荐书已经送出，若有不妥，愿亲自向有关官署说明。末尾另提了一句，家中所盼，不过是陈生能在京中有一份差事，不敢强求显达。
何晏看完，将信折好。
“你父亲倒比你明白。”
陈生低头。
“家父昨夜得知荐书被问，问了我许久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？”
“学生说，先生没有称赞过我的文章。”
何晏点头。
“还有呢？”
“我说，荐书里的话是家父听错了我的意思，学生也没有及时说明。”
何晏抬起眼。
“你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？”
陈生有些局促。
“家父是为我奔走。若不是我说了那些话，他也不会让人这样写。”
何晏没有夸他。
“这回倒说得清楚。”
陈生苦笑了一下。
“先生昨日问我文章究竟想写什么，我答不上来。回去以后，我又读了一遍，发现有几处确实是照着旁人的说法拼起来的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。
纸上没有写文章，只列了三条。
第一条，是他真正想说的。
第二条，是他从旧注里借来的。
第三条，是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，便删去了。
何晏看了片刻。
“第三条删得好。”
陈生抬头。
“先生不问我为何删？”
“你不知道，便先不写。总比写出来让别人以为你知道强。”
陈生应了一声。
何晏将纸还给他。
“荐书的事，有关官署若来问，我会照实说。你不必替我遮掩，也不必替你父亲遮掩。”
“是。”
“至于差事，等结果。”
陈生站起来，向何晏行礼。
走到门前时，他又回头。
“先生，若学生最后没有得到任用，还能来听讲么？”
何晏正在整理书卷，闻言没有抬头。
“你若只是为了差事来，便不必来了。”
陈生站在门口。
何晏把一卷书放进架上，才看向他。
“若是想把那三条写明白，便来。”
陈生沉默片刻，行礼退出。
何晏没有送他。
三日后，曹肇收到了回报。
有关官署查明，陈生确曾将自己文章交给何晏阅看，但没有证据表明何晏曾为他作过正式荐举。荐书上的那句赞语，是陈生父亲根据儿子转述拟成，随后由代笔者写入，并非何晏亲口所言。
荐书中的其他履历没有查出问题。
有关官署请示，是否将此人从拟用名单中除去。
曹肇看完，拿起笔。
他没有立即批复。
陈生所求的差事并不显贵，原本也不完全依赖这封荐书。若只因这句话不实便将他除名，未免把一桩可纠正的错处变成终身的污点；若就此不问，又会让人以为，只要借来一个名人的名字，便可以省去核实。
曹肇把那张请示翻到背面，写道：
删去未经证实的引述。其余履历照常核验，是否补署，由有关官署据实议定。
写完，他将笔放下。
送件官吏来取批示时，顺口问了一句：“侍中觉得，此人可用？”
曹肇把请示递过去。
“我不认识他。”
官吏接过，没再问。
曹肇重新拿起另一卷文书。
这件事到此便算有了处置。
至于陈生能不能任事，须看他往后做得如何。
何晏是在当晚收到消息的。
来送信的不是陈生，而是曹肇府中的一名小吏。他将有关官署的回报与批示交给何晏，说侍中署只是依例核明引述，并未另作裁断。
何晏看完，问：
“陈生的名字还在？”
小吏答：“仍在拟用之列，是否补署，尚未定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小吏似乎有些意外。
“何公不怕他往后仍借您的名？”
何晏将批示还给他。
“怕也不能因此把人先定了罪。”
小吏行礼告退。
何晏坐在案前，许久没有动。
他原先以为，自己只须在荐书上写一句“未曾荐举”，便能将这件事撇清。可等曹肇把处理结果送来，他才发现，真正要分清的并不是自己有没有称赞陈生，而是那年轻人是否还可以继续往前走。
他不必替陈生担保。
也不必因为陈生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，便从此不再见他。
这两件事原本可以分开。
何晏将批示放进木匣。
随后，他从书架上取出陈生昨日留下的三条文字，放在灯下重新看了一遍。
第一条写得不算好。
第二条确实借了旧注。
第三条空着。
何晏拿起笔，在第三条下面写了四个字：
再想一日。
写完，他把纸折好，放回原处。
第二日下午，陈生果然又来了。
这回他带了文章。
不是一篇完整的文章，而是几张写得凌乱的草稿。前后改过三次，墨迹深浅不一，有两处甚至把纸划破了。
何晏翻了几页，发现他没有再用那些漂亮却不属于自己的句子。
有一段写得笨拙。
他反复讲一件小事，前后用了三个不同的说法，读起来很不顺。
何晏把那一页抽出来。
“这段重写。”
陈生接过纸。
“先生觉得意思不对？”
“意思未必错。只是你想把三件事挤在一句话里。”
陈生看了一遍，脸有些红。
“学生怕写得太浅。”
“浅有什么不好？”
何晏将纸放回他面前。
“你若只知道一件事，便把这一件事写清楚。别为了让人觉得你读过很多书，硬把别人说过的话都搬进来。”
陈生点头。
他重新坐下，取出笔。
何晏没有再看着他。
书房里只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。
写到一半，陈生停下来，抬头问：
“先生，这里若不引旧注，该怎么说？”
何晏没有替他答。
“你自己试。”
陈生低头，又写了几行。
这回没有停。
傍晚，曹肇从尚书台出来，路过何府。
车马已经备好，他却让随从先走，自己从门外经过时，恰好看见陈生坐在书房窗下写字。
何晏坐在另一边，正翻一本旧书。
两人没有交谈。
曹肇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。
门房认出他，正要进去通报，他抬手制止。
过了一阵，陈生写完一页，拿起来看了看，似乎仍不满意。他将纸翻过去，重新写了一遍。
何晏没有阻止。
曹肇这才转身离开。
走出几步，随从问：“侍中不进去？”
曹肇道：“不必。”
“何公若知道您来过……”
“他会知道。”
曹肇上了车。
车轮经过街口时，前面一辆牛车正慢慢让路。赶车人没有急着抽鞭，只轻轻拽了两下缰绳，待牛转过头，才把车拉到一旁。
曹肇看着那辆车走远。
过了一会儿，才吩咐回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