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晏到宫里时，自己的席已经撤了。
那是一张寻常的竹席，边缘磨得发白。去年夏天，曹芳常在后园读书，有时召他讲经，有时只让他坐在一旁，遇到不懂的地方便问。何晏嫌原来的席太硬，叫人换过一次，后来那张席便一直放在东边的廊下。
今日廊下只有两张席。
一张在御案旁。
另一张靠窗，席前放着一只盛着清水的铜盆。
司马师正蹲在盆旁，衣袖挽起，手里拿着一块削平的木片。
曹芳也蹲着。
两人都没看见何晏进来。
“再放一次。”曹芳道。
司马师将木片横在盆中。
水面浮着些碎草。木片刚放进去，便被水推得斜向一边，碰上盆沿。
曹芳伸手把它拨回去。
“你不是说，上滩的路要修在高处？为何水还会把车堵住？”
“陛下，木片不能当车。”
“那你还叫朕看？”
司马师笑了。
“臣只是想让陛下看见，水不一定漫过路，才能叫车走不动。”
曹芳又拨了拨木片。
“车重？”
“车重。岸也软。若车从水里上来，前轮已上岸，后轮仍在泥中，牛还得继续拉。岸坡若陡，便容易陷住。”
曹芳盯着盆中的水。
“那把岸修得缓些？”
“须有地方。”
“没地方？”
“旧渡旁有人住，也有原来供船靠岸的地方。若为了修新路先占了旧渡，春水一来，两边都未必能用。”
曹芳还要问，近侍已经上前。
“陛下，何尚书到了。”
司马师回身。
见何晏站在门边，忙放下木片，起身行礼。
何晏看着两人湿了的袖口，笑道：
“臣来得不巧。”
曹芳站起身，让近侍递布擦手。
“平叔来了。”
“臣昨日送来的书，陛下可看了？”
“看了。”
曹芳指了指案边的一卷书。
“你说的那一处，朕还想问。”
何晏这才走进屋。
司马师退到一旁，将铜盆让人撤下。近侍抱走木盆时，水溅在地上，留下几处湿痕。
何晏在原来放席的位置站了一下。
一名内侍见状，忙从廊外取来另一张竹席。
“何公请坐。”
何晏坐下。
席比旧的薄，竹条有些松，坐下时响了一声。
曹芳没有留意。
他已经打开何晏送来的书。
书里讲的是《论语》。
何晏前些日子整理了一段旧注，讲到孔子所谓“举直错诸枉，则民服”。他在旁边写了几行，说君主若欲得人心，须先知道谁能任事，不能只听好名。
曹芳将那几行看了一遍。
“平叔，这个‘直’，如何认？”
何晏道：“先观其所行，再听其所言。”
“若他办成过事，却也替自己争过功呢？”
“争功不一定便不直。有功不言，未必便可信。”
曹芳点头。
“若两个人都说自己做过呢？”
何晏想了想。
“查他们各自做过什么。”
曹芳听完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今日倒像子元。”
司马师站在旁边，没有接话。
何晏也笑。
“陛下这话，臣不敢当。”
曹芳把书翻过一页。
“前日薛衡替子元写叙劳，原稿说是子元叫夏侯玄缓发粮。薛衡说不是，改了。朕问子元，他也说不是。”
“是。”何晏道。
“若薛衡不改，朕信了，子元岂不是多了一份功？”
何晏没有急着回答。
曹芳又问：“他没有下令，能算功么？”
“能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因为他查明的事，后来使征西府改了主意。”
“那夏侯玄呢？”
“他有权改，也肯担改后的结果，自然有他的功。”
曹芳拿起书。
“如此说来，两个人都该赏？”
何晏道：“臣以为，赏不必相同。”
曹芳望着他。
“差在哪里？”
何晏看向司马师。
“司马尚书所长，在于查明；夏侯将军所难，在于裁断。陛下若只因最后军粮缓发，便把功全给查明的人，往后谁还肯自己作主？”
司马师抬起头。
何晏又道：“可若只赏夏侯玄，查出实情的人也会觉得，既然不是自己下令，何必费五十日去看？”
曹芳将手中的书慢慢合上。
“所以平叔觉得，朕还该再学一件事。”
何晏问：“何事？”
“学着分赏。”
何晏笑道：“陛下已经在学。”
这句话说得不重。
曹芳却没有笑。
他把书放在一边，看向司马师。
“子元，你以为呢？”
司马师道：“臣以为，平叔说得有理。”
何晏转头看他。
司马师接着道：“臣往关中，知道自己有五十日可用，也知道只能看几处仓渡。夏侯将军却不能只看仓渡，他还要顾及边营换防与春耕。臣能说查明了什么，未必能说他应该怎样办。”
“你若是夏侯玄呢？”曹芳问。
司马师想了一下。
“未到其位，不敢说必然如何。”
曹芳有些不满意。
“朕只是问你会怎么办。”
司马师只得答道：“若臣去办，可能先保边营粮期，再设法征车。但到了长安以后，见过当地车牛与春耕的情形，便不敢这样轻易说了。”
曹芳听完，反倒满意些。
“这回说得明白。”
何晏低头饮茶。
茶入口，已经有些温凉。
他想起去年自己劝曹芳，多让合适的臣子在后园侍问，不可只与近侍嬉游。那时皇帝曾问他，什么样的人才算正人。
何晏答过许多。
如今曹芳已经学会自己找人来问。
而且问的，未必是何晏能答得最好的事。
他将杯放回案上。
过了午时，曹芳要去看一份新送来的郡国奏报。
何晏起身告退。
司马师也跟着行礼。
曹芳却叫住他。
“子元，你先别走。”
司马师停步。
“陛下还有吩咐？”
“明日若无急务，再来一趟。”
司马师应下。
曹芳又看向何晏。
“平叔前次说的经注，朕还未读完。下回读到不明白的地方，再请你来。”
何晏俯身。
“臣恭候陛下召问。”
二人退出。
廊外阳光正好。
司马师走了几步，发现何晏没有跟上来，便停在阶下。
“平叔。”
何晏正同一名内侍说话。
内侍怀里抱着的，是那张旧竹席。
何晏指了指席边磨损的地方，叫他不必再往屋里送。
“这张用了许久，收起来便好。”
内侍忙应下。
见司马师还在等，何晏便走过去。
“子元何事？”
“今日多承平叔替我分明功过。”
“你原本便有功。”
两人并肩走下石阶。
司马师道：“陛下今日问得很细。”
“比从前细。”
“平叔常来后园？”
“从前常来。”
司马师听出了那两个字。
从前。
他没有顺着问。
何晏却主动道：“陛下年幼时，读书不耐久坐。先帝留下的书多，朕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，自己停了一下，改口道：
“陛下那时常读不到半卷，便要往后园看马。”
司马师笑了。
“如今还看么？”
“也看。”
何晏走得慢了些。
“只是如今看完马，回来还能记得书读到哪里。”
司马师听完，没再说什么。
走到宫门外，二人各自上车。
何晏的车先走。
司马师回头望了一眼宫门。
没有继续停留。
曹爽听说司马师又被召入后园时，正在府中见客。
来报的是何晏身边的府吏。
“今日还有何公。”
曹爽点头。
“既有平叔，也有子元，陛下多问几句不是坏事。”
府吏没有走。
曹爽抬头。
“还有什么？”
“何公回来以后，叫人把去年寄存在宫中的旧席送回家中。”
曹爽愣住。
“什么席？”
府吏说了。
曹爽沉下脸。
“他因这个生气？”
府吏答不上来。
曹爽让客人先到东厢歇息，自己往何晏府中去。
到了以后，何晏正在院里听琴。
琴弦断了一根，琴师正忙着重新穿线。何晏坐在廊下，手边只有一杯水，见曹爽进门，便起身迎接。
“大将军怎有空来？”
曹爽没与他客套。
“你从宫里带回一张席？”
“是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旧了。”
“旧了不能换一张？”
“已经换了。”
曹爽看着他。
何晏便笑。
“不过一张竹席，大将军也来问？”
曹爽不肯放过。
“平叔，你若觉得子元入宫太频，我可以同陛下说。”
何晏脸上的笑渐渐收住。
“大将军说什么？”
“说你原来常侍陛下讲读。他近来刚从关中回来，多召几回无妨，却不必因此冷落旧人。”
何晏听完，许久没有说话。
琴师见两人谈事，想抱琴退下。
何晏摆手让他留下。
“大将军可还记得，前年我上奏，请陛下择人侍问？”
“记得。”
“我当时说的，是陛下该听值得听的人。”
曹爽道：“平叔自然值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何晏看着院里的琴师。
那人已经将新弦穿好，却不敢试音，只垂手站着。
何晏让他弹。
第一声出来，音偏高。
琴师拧了拧轸，又试一次。
何晏听完，才继续道：
“若陛下如今愿意问子元，我有什么理由不许？”
曹爽道：“我没说不许。”
“可大将军若替我进宫说，往后陛下再召我，是因为他自己想问，还是因为大将军怕我不高兴？”
曹爽被问住了。
何晏没有乘势说教。
他起身接过琴师手里的琴，放在膝上拨了几声。
琴师松了口气。
“大将军。”何晏忽然道，“你如今用薛衡，觉得如何？”
“不错。”
“他有几句话，已经敢当着你的面改。”
“是。”
“倘若你身边的人都肯替你改错，往后还会不会想起我？”
曹爽皱眉。
“平叔，你这是说什么？”
何晏没有看他。
“我在府中这些年，替你接过多少人、办过多少事，我自己都数不清。如今有人能做得更妥当，我应当高兴。可见了面，听见大将军说薛衡如何能办事、司马师如何有本领，我心里又未必真高兴。”
曹爽张了张嘴。
何晏把琴交还琴师。
“我没什么可遮掩的。”
曹爽坐下来。
他原先带着几分不快而来，真听何晏说到这里，反倒不好再责怪。
“平叔，我没有不要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陛下也没有。”
何晏笑了一下。
“陛下用不着时时想起我。他若能自己择人，便是我当年说的那件事办成了。”
曹爽望着他。
“那张席呢？”
“仍旧收着。”
“你不是说破了？”
“破了也能用。”
曹爽终于笑了。
他伸手取过茶盏，却发现里面没有茶。
何晏见状，叫人另添。
两人坐了一阵。
曹爽忽然道：
“平叔，你既肯让我用薛衡，为何又总怕子元走得太近？”
何晏拿起茶杯。
“我怕的不是他近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陛下今日想听谁，便能召谁。往后若有人不愿陛下听见什么，又能怎么办？”
曹爽看着他。
这句话不像埋怨。
倒像一个提醒。
何晏饮了一口茶。
“如今子元说的话，陛下愿意听。若有一日，他说的与大将军不一样，大将军还肯让他进宫么？”
曹爽没有立即回答。
院里琴声又起。
这回调准了。
曹爽听了半曲，才道：
“若他真有道理，我总不能堵住宫门。”
何晏看着他。
“若他没道理呢？”
“那便让他说完。”
曹爽停了停。
“说完再驳。”
何晏低头笑了。
“但愿大将军记得今日这话。”
司马师回太傅府时，天色已经暗下来。
父亲正在用饭。
听说曹芳今日又召了儿子，司马懿没有追问讲了什么，先叫他坐下吃。
饭后，司马师才说起后园的事。
他讲了铜盆，也讲了曹芳如何问“直臣”。
说到何晏时，司马懿抬起头。
“平叔也在？”
“在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？”
司马师把何晏那番分辨功劳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司马懿听完，慢慢点头。
“他说得不错。”
司马师笑了笑。
“儿也这样想。”
司马懿问：“陛下明日还召你？”
“是。”
“可说为何？”
“未说。”
司马懿伸手扶住桌边，缓缓起身。
司马师忙去搀。
父亲却拍了拍他的手，让他不必扶得这样紧。
走到门边，司马懿忽然问：
“你记不记得，当初为何离开军中，到尚书台去？”
司马师道：“记得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父亲说，我年轻，先把朝廷的事看明白，再想带兵。”
司马懿点头。
“还有呢？”
司马师想了想。
“不要因为能办成一件事，便以为所有事都该由自己办。”
司马懿没有说对错。
他走到廊下，望着院中正在修剪的树。
司马师陪在旁边。
过了一阵，司马懿才道：
“陛下肯召你，是你的本事。平叔能在后园待那么多年，也是他的本事。”
“儿明白。”
“你今日去，明日再去，旁人便会以为你往后都能去。”
司马师没有接话。
司马懿继续道：
“可陛下哪一日不召了，也不要让人觉得你失了什么。”
司马师低头。
“是。”
父子二人沿廊走了一段。
司马懿走得慢。
司马师却没有催。
到转角处，司马懿停下来。
“子元。”
“父亲。”
“何晏不是个无用的人。”
司马师抬头。
司马懿道：“别因为他今日肯替你说一句公道话，便当他往后事事都会让你。”
司马师应了。
司马懿点头，往内室去了。
次日，何晏没有入宫。
他照常去了尚书台。
午后，曹芳又在后园召见司马师。
听说人已经到了，曹芳没有立即叫他进来，先让近侍把昨日那卷《论语》取来。
翻到何晏作注的一处，他停了一会儿。
“平叔今日在何处？”
近侍答：“何尚书在台中理事。”
“昨日不是还在么？”
“是。”
曹芳想了想。
“朕昨日没有叫他今日再来。”
近侍没有答。
曹芳将书翻回去。
“那便改日再问。”
他让人引司马师进来。
屋里仍是两张席。
铜盆已经撤了。
司马师坐下时，曹芳先问他昨夜有没有休息好。
司马师有些意外。
“臣睡得好。”
“你去关中回来以后，总说一路劳顿。如今还劳顿么？”
“不劳顿了。”
曹芳点头。
他将面前的书推过去。
“昨日平叔讲到这里，朕还没听完。”
司马师接过。
看清内容以后，却没有急着解释。
“陛下，这一处是何尚书所注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臣所学不及何尚书。”
曹芳看着他。
“那你会怎么读？”
司马师想了想，照自己的理解说了一遍。
曹芳听完，没有表示对错。
只把书收回。
“待平叔下次来，朕再问他。”
司马师应下。
两人随后谈起另一件事。
再没有提何晏。
那张旧竹席送回何府时，已是傍晚。
仆人将席放在廊下，问何晏要不要丢掉。
何晏正坐在灯下看书。
听见仆人问，抬头望了一眼。
席边磨白的地方很显眼，几根竹条已经散开。仆人用细绳捆过，勉强还能卷起来。
“放书房吧。”
仆人应下。
何晏又叫住他。
“别放潮处。”
“是。”
仆人抱着席往里走。
经过门槛时，席的一端碰到木框，掉下一小片竹屑。
何晏看见了，没有让人停。
他重新低下头。
书页上有一道旧时添的批注。
墨色已经淡了。
那几个字，还是当年曹芳初学读书时，何晏自己写在旁边的。
他看了一阵，将书合上。
院外有人来报，说有两名太学生求见，带了几篇文章，希望请何公品评。
何晏让人先请他们进来。
仆人问，是否仍在前厅见。
何晏道：
“就在书房。”
他说完，起身把灯往案中央挪了挪。
两名年轻人进门时，何晏已经将他们带来的文章摊开。
第一篇开头写得很漂亮。
何晏读了两行，停下来问：
“这句是谁教你写的？”
年轻人脸上一红。
“先生看出来了？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何晏将纸放回他面前。
“说说你自己想写什么。”
年轻人站在席前，一时答不上来。
何晏没有催。
他端起茶，慢慢等着。
书房角落里，那张从后园送回来的旧席已经放好。
无人再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