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卷旧注没有按时还回去。
书肆的掌柜收了卷轴，解开外面的布包，只看了一眼，便将东西重新推到陈生面前。
“这不是我交出去时的样子。”
陈生低头看去。
卷末的一纸已经脱开大半，纸边起了毛，粘连处还留着一道浅浅的裂痕。若再稍用些力，整张纸便会从卷上扯下来。
他记得何晏交书时，卷轴外面裹着一层旧布。至于卷末是否完好，他没有留意。
“掌柜何时发现的？”
“方才打开时。”
“交给何府的时候呢？”
掌柜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立即回答。
柜台后，一个年轻抄手正收拾散纸。他听见这句话，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掌柜转过身，指着他道：“昨日便是他收的卷，今日又是他拆的包。若不是他疏忽，难道是书自己坏了？”
年轻抄手放下纸，低声道：“我包的时候，末尾那一纸便有些松。”
“那你为何不说？”
“我以为只是旧胶开了，重新粘一下便好。”
掌柜气得笑了一声。
“既然知道松了，怎么不先补好？”
年轻抄手不再说话。
陈生站在柜台前，没有替任何一方答话。
他只知道，自己奉何晏之命将书送还，路上没有打开过布包。至于那一纸究竟何时脱开，他并不知道。
掌柜把卷轴推近了一些。
“何公府上的东西，我自然不敢怠慢。可书是借出去的，总不能坏了也不问。你若是来送还，便将这件事说清楚；若说不清，便先留下修补的钱。”
陈生摸了摸袖中。
他带来的钱不多，原本打算买些纸，回去继续誊抄自己的文章。若将修补的钱付了，剩下的便不够买一刀新纸。
他问：“修好要多少钱？”
掌柜报了数。
陈生听完，抬头看了看那卷书。
“若只补这一纸，不换纸，不重抄呢？”
“自然是只补这一纸。难道还要把整卷书拆了？”
“那便按修补的价钱算。”
掌柜皱起眉。
“你还没说，这纸是谁弄坏的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这三个字说得太快，反倒让掌柜一时接不上话。
陈生又道：“我出门时没有查验卷末，送来时也没有发现纸已脱开。掌柜若问我何时坏的，我答不上来。若问我愿不愿先付修补的钱，我愿意。”
“你付钱，便是认了？”
“不是。”
陈生将袖中的钱取出来，放在柜台边，没有推过去。
“我付的是修补钱，不是整卷书的钱。纸还在，能补，便不该照遗失一纸的价钱算。至于是谁弄坏的，我不能替掌柜说，也不能替这位抄手说。”
年轻抄手抬起头。
掌柜却没有看他，只盯着柜台上的钱。
书肆里有客人进来，问一卷《春秋》旧注是否已经誊好。掌柜答了两句，将人打发到里间，回来时脸色比方才更沉。
“你倒会算账。”
陈生没有接话。
“既然你不认是自己弄坏的，为何还肯付钱？”
“我没有查验便送来了，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。若要等何公亲自来辨，恐怕还要耽搁几日。书放在这里，掌柜不便借给别人，何公那边也少了一卷可用的书。先把纸补好，总比搁着强。”
他说完，才把钱推了过去。
掌柜数过，收进木匣，随后取来一张窄纸，记下了数目。
他没有说陈生做得对，也没有说年轻抄手可以免去责罚。
陈生等了一会儿，见掌柜不再开口，便将那卷书重新裹好，暂时留在柜台上，约定明日来取。
走出书肆时，天色已经偏暗。
他本来还打算去买纸，走到街口，看了看剩下的钱，终究没有进去。
何晏听完经过，没有立刻评价。
陈生站在书房门边，衣袖上沾了一点灰。他将余钱放在案角，又把书肆记账的窄纸递过去。
何晏看了看。
“书没还成，倒先花了钱。”
“明日修好便能取回。”
“那一纸是谁弄坏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方才已经说过了。”
陈生垂下眼。
何晏把窄纸搁在案上，继续翻手中的书。
过了一阵，他才问：“你为何不让掌柜来问我？”
陈生想了想。
“自然也可以。”
“那你为何没这样做？”
“因为我不知道他是否愿意等，也不知道您何时有空。若真是我送书时弄坏的，让您替我出面，也不能把纸补好。”
何晏翻过一页。
“若不是你弄坏的呢？”
“那我便多付了修补的钱。”
“你不觉得冤？”
陈生沉默片刻。
“觉得。”
何晏这才抬头。
陈生没有急着把话说圆。
“我只是觉得，眼下付修补的钱，至少能把书取回来。至于那一纸原先是不是松的，掌柜与那位抄手都说不清，我也说不清。若我非要他们先认下什么，恐怕明日还拿不到书。”
何晏没有再问。
他将那张窄纸收进匣中，像是准备留作凭据。陈生看见了，却没有开口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何晏说，“明日把书取回来。掌柜若另要一笔钱，先问清楚缘由，再付。”
陈生应下。
走到门边时，何晏又叫住他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陈生回身。
“你说自己没有查验，便是没有查验。不要因为付了修补钱，往后便把这卷书的损坏都算到自己头上。也不要因为觉得冤，就把掌柜和抄手想成有意为难你。”
陈生站了一会儿。
“学生明白。”
“未必。”
何晏低头翻书，没有再看他。
“明日取书时再说。”
第二日，陈生到书肆时，那卷旧注已经补好了。
掌柜将卷轴放在柜台上，重新裹好布包。修补处用了新胶，颜色比旧纸略深，边缘压得不算齐整，却已不妨碍翻阅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掌柜道，“书可以取走了。”
陈生没有马上伸手。
“昨日那位抄手呢？”
掌柜朝后面看了一眼。
年轻抄手正在整理一卷竹简，听见有人问，走了过来。
“掌柜说，昨日的事还要查。”
他没有说自己无辜，也没有再重复那纸原先便松了。
陈生看着他。
“你昨日说，包书时便发现纸有些松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时纸还连在卷上？”
“连着，只是粘处开了一点。我想着回头补，后来有客人催书，便先包了。”
掌柜冷声道：“这便是你的不是。”
年轻抄手低下头。
陈生没有替他辩解。他只问：“你昨日包书时，可曾把卷末单独取出来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说它原先便松，是因为看见粘处开了，并非看见纸已经脱落，对么？”
年轻抄手想了一会儿，点头。
“是。”
陈生便不再问了。
这句话并不能证明纸是在书肆里脱开的，也不能证明是在何府或路上脱开的。它只说明，年轻抄手在包书时看见过粘处松动，却没有及时处理。
掌柜看向陈生。
“你问这些，是要替他说情？”
“不是。”
陈生将修补的钱数与昨日的账目对了一遍，确认没有多收，才取过卷轴。
“我只是想把昨日没有问清的事问清楚。如今知道了，便不必再猜。”
掌柜没有再说什么。
陈生抱着卷轴离开时，年轻抄手忽然从柜台后追出来。
“郎君。”
陈生停下脚步。
年轻抄手犹豫了一下，才道：“昨日的修补钱，掌柜说要从我这个月的工钱里扣。我知道自己不该明明看见粘处松了，还照常包书。可那一纸究竟何时脱开，我确实不知道。”
陈生看着他。
“这件事，我不能替掌柜决定。”
年轻抄手脸上的神色暗了下去。
陈生又道：“昨日我付的钱，是为了先把书修好。若掌柜还要从你的工钱里扣，你可以问他扣的是哪一笔。若是同一笔修补钱，便把昨日的账拿出来对一对。”
年轻抄手愣了愣，随后点头。
陈生没有再停留。
走过街角，他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抱得太紧，卷轴边缘已经被手指压出了一道浅痕。他松开手，将布包重新理好，继续往何府走。
何晏接过卷轴，先看了修补处。
“比我想的快。”
“掌柜昨日便找人补了。”
“钱呢？”
陈生将昨日的账目说了一遍，也提到掌柜准备从年轻抄手的工钱里扣除修补费。
何晏听完，只问了一句：“你让他去对账了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觉得掌柜一定会照办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何晏看着他。
陈生没有再往下说。
他知道，自己没有替年轻抄手解决这件事。掌柜可能会听，也可能不会听；即使最终扣了工钱，也不能据此认定掌柜故意刁难。眼下他所能做的，不过是把自己知道的部分说清楚，再把剩下的交还给真正有权决定的人。
何晏将卷轴放回架上。
“昨日那笔钱，你付得不算漂亮。”
陈生的脸微微发热。
“学生也觉得，若先问清楚，或许可以少花一些。”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何晏取过案上的窄纸，指着上面的数目。
“你当时决定付钱，是为了让书尽快修好。这个决定有你的缘由。可你没有查清责任，也没有问清掌柜是否肯先修后议，便把钱付了。你解决了一件眼前的事，也可能让自己多承担了一笔原本不必承担的费用。”
陈生站着，没有争辩。
“不过，”何晏将窄纸放回去，“你没有因为付了钱，便说那一纸是自己弄坏的。也没有因为觉得自己吃亏，便咬定是那抄手的过错。这两件事，倒还分得开。”
陈生低声道：“学生昨日只想先把事情了结。”
“事情了结，不等于事情查清。”
何晏说完，便不再谈这件事。
他从架上取下一卷旧书，放到案边，问陈生昨日那篇文章改得如何。
陈生取出自己的草稿。
纸张比前几日薄了一些，边角也有磨损。他没有买新纸，而是把先前写过的几张纸翻了过来，在背面重新誊写。旧墨透过纸背，隐约还能看见先前删去的句子。
何晏翻了两页，指着其中一段。
“这里仍然绕得太远。”
陈生拿过纸，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学生再改。”
“改完再拿来。”
何晏把草稿还给他，没有说这次是否比上次好。
陈生收起纸，行礼告退。
午后，曹肇收到了一份例行的任用核验回报。
陈生的名字仍在拟用名单上。原荐书中关于何晏的引述已经删去，其余履历尚待核实，暂时没有新的结论。
曹肇看完，将回报放在案边，没有另作批示。
侍中署的属吏问：“此人是否仍照原定核验？”
“照常。”
“若核验无误，便可以补署？”
“那是有关官署的事。”
属吏收起文书，正要退下，曹肇又补了一句：
“不要因为他先前借用了何晏的名字，便把后面的履历也当作假的。该查的查清楚，该留的留着。”
属吏应下。
曹肇重新拿起案上的奏报。
窗外有人牵马经过，马蹄踩在石路上，声音由近及远，很快便听不见了。
陈生的名字没有被划去，也没有因此提前向前挪动。
那封荐书所能决定的事，到此为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