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匹马被牵进马厩时，左后腿已经肿了。
马夫解开缰绳，刚要将它往里带，马便猛地一挣，险些把人掀倒。牵马的骑卒抓住缰头，手背被磨出一道血口，仍不肯松手。
“慢些。”他说，“它走不动了。”
马夫看了看马腿，又看了看骑卒身上的尘土。
“从哪儿来的？”
“西驿。”
“换过几次马？”
“两次。”
马夫皱眉。
“那为何把这匹也跑成这样？”
骑卒没有答。
他从怀里取出一张驿券，递过去。
马夫看过，转身叫人去找管马的属吏。那人来了以后，也没先问骑卒，只将驿券翻了两遍，指着末尾的一行字。
“这里没有写明可以在中途另领一匹。”
骑卒道：“驿站不肯给。”
“为何不肯？”
“说没有现任中领军的批令。”
属吏抬起头。
“那你便该等候核验。”
骑卒看了他一眼。
“等到核验完，后面的驿骑也赶不上交接了。”
属吏冷笑。
“你倒知道交接。”
骑卒没有再争。
他把驿券收回去，蹲下身，摸了摸马的脖子。马鼻里喷出一股热气，鬃毛上结着干掉的汗盐。
“它原先不这样。”他说。
这句话没人接。
曹肇听见此事时，正在侍中署里用饭。
来人不是马厩的属吏，而是那名骑卒。
他没有直接进门，先在廊下等了半个时辰，直到值守的官员问明来意，才被引到曹肇面前。
“你认得我？”
骑卒行礼。
“认得。”
“何时见过？”
“臣从前在中领军府当差，随队出过两次城。那时侍中还领中领军。”
曹肇将筷子放下。
“如今呢？”
“如今在驿骑一队。”
“你来找我，是想让我替你说话？”
骑卒抬起头。
他原本准备了几句解释，听见这一问，反倒不知从何说起。
过了一阵，他道：“臣想请侍中看一眼那匹马。”
曹肇没有立刻答应。
“马厩里有管马的官吏。你该去找他们。”
“臣去了。”
“他们怎么说？”
“说马是臣跑坏的。”
“不是么？”
骑卒低下头。
“臣确实骑了它一夜。若说一点不曾损伤，臣不敢讲。但臣在驿站请求换马，他们不肯。臣若停在那里等，后面的交接便要误了。”
曹肇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来找我，想让我证明你没有错？”
“不是。”
骑卒顿了顿。
“臣只想请侍中看看，那道驿券上写的是什么。”
他将驿券放在案上。
纸角被汗浸软，边上还有一处马蹄踩出的泥印。曹肇展开来看，前面写着送达的期限，后面写着沿途驿站应当接续。
确实没有写明，若马匹途中受伤，应由谁准许换马。
曹肇看完，将驿券放回案上。
“这道券是谁给你的？”
“驿丞。”
“驿丞为何让你继续赶路？”
“他说前面已经有人等着接报，误了时辰，便要重新遣骑。”
“他知道你要换马？”
“知道。”
曹肇问：“他有没有说不许换？”
骑卒迟疑了一下。
“他说，若有现任中领军的批令，便能换。”
曹肇点头。
这句话已经够了。
他没有叫人取自己的旧令，也没有让骑卒再去找那位驿丞对质。
“驿券留下。你先回去，等候有关官署查明。”
骑卒站着没动。
曹肇抬头。
“还有事？”
“臣若回去，马厩的人会不会把马算在臣头上？”
曹肇沉默片刻。
“我不能替他们定。”
骑卒的脸色变了。
曹肇却没有改口。
“你既然来找我，便该知道我如今不领中领军。若我今日替你免了这笔账，明日再有人说自己是奉我旧令行事，我又该如何处置？”
骑卒低下头。
“臣明白。”
他拿起驿券的手停了一下，最终还是将它留在案上。
“臣告退。”
曹肇看着他走出门。
直到脚步声消失，才重新拿起筷子。
饭已经凉了。
曹爽得知此事时，先问的不是马。
“送到没有？”
尚书郎答：“送到了。接报的官署已经回了收讫。”
“误了多久？”
“没有误过交接期限。”
曹爽靠回席上。
“那便好办了。”
司马师坐在另一侧，手里还拿着那份驿券的副本。
“未必。”
曹爽看向他。
“送到了，期限也没误，你还想怎样？”
司马师将副本放在案上。
“若马没有伤，便没人会问这道券能不能换马。如今马伤了，驿站说没有批令，骑卒说驿券要求接续。两边都能找到自己的依据。”
曹爽道：“马是他骑坏的。”
“若他能在驿站换马呢？”
“那便换。”
“驿站不肯。”
曹爽皱眉。
“所以要查驿站？”
司马师没有立即答。
曹肇从门外进来时，正听见这句。
他向曹爽行礼，又向司马师点了点头。
曹爽指了指案上的副本。
“你的人？”
“不是我的人。”
曹爽看了他一眼。
曹肇道：“他从前在中领军府当差，如今是驿骑。”
“他来找你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替他说了什么？”
“没有替他说话。我看了驿券，确认其中没有写明换马的办法。”
曹爽拿起副本，重新看了一遍。
“这也要写？”
“若不写，下一回仍会有人在驿站等候批令。”
曹爽把纸放下。
“你们一个说驿券，一个说马。最后是我来决定，马该算谁的？”
司马师道：“马的损失，与是否允许换马，是两件事。”
曹爽没有接话。
司马师继续道：“先查驿站当时是否有可换的马，再查骑卒是否按规定报明。若驿站有马而拒不接续，便不能只算骑卒的过失；若驿站没有马，骑卒也没有报明便强行赶路，则是另一回事。”
曹肇看着那份驿券。
“臣从前领中领军时，遇急递确有临时换马之例。”
曹爽抬起头。
“你定的？”
“是臣任内沿用的办法。只是当时按驿站的旧例行事，没有另列一条。”
“你知道这件事？”
“知道有临时换马的惯例，不知道这名骑卒遇到的那处驿站已经不肯照办。”
曹爽把副本推到一旁。
“那便查。”
他没有让人立刻去驿站拿人，也没有叫骑卒先赔马。
“先把马养住。驿站的马匹数目、当日交接和那名驿丞的回报，一并查明。查清以前，不准谁先替谁定罪。”
尚书郎应声出去。
曹爽又看向曹肇。
“你既然知道旧例，便把旧例的范围说清楚。哪些时候可以换，谁准许，谁记账。不要只说从前都这样。”
曹肇应下。
司马师没有再开口。
曹爽望着案上的驿券，过了一会儿，忽然道：
“若这匹马养不好呢？”
没人立即回答。
最后是曹肇道：“那便是官马的损失。”
曹爽看着他。
“你倒说得轻巧。”
“臣没有说损失不重。”
曹肇将驿券转正，压平翘起的纸角。
“臣只是不能因为马伤了，便先找一个人赔上。”
曹爽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把驿券交还给尚书郎，命其按议办理。
三日后，驿站的回报送到。
那处驿站当日确有两匹备用马，其中一匹刚从外郡调来，尚未验明脚力；另一匹原定次日送往别处。驿丞不肯临时交马，担心若出了损伤，账目无从交代。
骑卒确实在驿站等过。
他没有留下正式的换马请求，只在驿券背面写了一个时辰，便继续赶路。
两边都没有全错。
也都留下了自己的过失。
曹爽看完回报，命驿站补记当日情况，又让有关官署将临时换马的条件写清。至于那匹伤马，先由马厩照常医治，待能否恢复行用再作处理。
骑卒没有因此受重罚。
也没有得到嘉奖。
那道驿券被重新抄写，新增的几行字不长，写明临时换马须由驿丞登记，遇急递无法等待时，可由当值主吏核明后接续，并在下一站补验。若无可换之马，须记明缘由，不得只让骑卒自行承担延误之责。
新规送到各驿站时，曹肇没有再过问。
他知道自己任中领军时留下的旧例并不完备。
也知道如今有人把它补全，不必因此仍由他来主持。
傍晚，曹肇经过马厩。
那匹伤马已经能站起来，左后腿仍不敢完全受力。马夫在旁边喂草，见他停下，便道：“侍中，它还认得路。方才放它出栏，自己便往旧槽走。”
曹肇看了一眼。
马槽早已换了位置。
马却仍走向原来的地方，直到被缰绳牵住，才慢慢转身。
“先别让它负重。”曹肇道。
马夫点头。
曹肇没有再停。
走出马厩时，他看见现任中领军的人正带着两名属吏进来，手里拿着新抄的驿券格式。
对方见他，停下来行礼。
曹肇回礼。
那人没有问他旧例，也没有请他替自己看一遍，只将驿券交给马厩属吏，吩咐照新规登记。
曹肇站在一旁，看着他们把那匹伤马的编号写进册中。
写完以后，属吏将册子合上。
没有人来问他该如何落笔。
他便转身离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