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名簿放在案上时，冯敬先数了一遍人。
九个。
他又把木牍翻过来，照着上面的名字逐一核对。蒋平那一行没有删，只在旁边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。
陆满坐在门槛上，右手缠着布，正用左手解腰间的刀。
“手还疼？”
“不碍事。”
冯敬看了看他的手。
“今夜不下岸。”
“我能站岗。”
“没人说你不能站。”
“那为何——”
“你握不住刀，便别去岸边。”
冯敬转身出了屋。
陆满把刀重新系好，没有再争。
原先十个人，两人一组，轮番守渡。如今只剩九人，陆满又不能下水。冯敬把夜里的更次重新排了一遍，没有从北坡抽人，也没有撤掉旧渡的灯火。
他还没来得及把更次交代完，县里便来了人。
来的是一名县吏，带着两个随从，车上放着一只木匣。
“冯屯长。”
冯敬迎出去。
县吏先看了一眼河面，又看向临时安置韩六的屋子。
“县中听说昨日有人落水，死了一名军士，活下来一个南岸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县令让我来问清他的来处。若是南岸来人，身份未明，也不能一直留在军中。”
冯敬没有让开。
“他不是俘虏。”
县吏看着他。
“我也没说他是。”
两人站了一会儿。
冯敬侧过身。
“先见人。”
韩六坐在屋内。
身上换了一件旧衣，头发仍有些湿，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粟饭。
县吏进门后，先问姓名。
“韩六。”
“本名？”
“就是这个。”
“籍贯？”
“南岸。”
“哪一县？”
韩六没有回答。
县吏把木匣放在桌上，取出一卷空白木牍。
“你若要留在北岸，总得有个籍贯。若不愿说，县里也不能凭你一句话便把你记作来归之民。”
韩六看着那卷木牍。
“我没说要留下。”
“那你要回去？”
他又不说话了。
县吏把笔搁下。
“你不肯说来处，也不肯说去处。昨夜又有两只船在渡口停过。如今你偏偏从水里被救起来，换作谁，也要问几句。”
韩六抬起眼。
“我没见过船上的人。”
“你看见了船？”
“看见灯。”
“几盏？”
“两盏。”
“船上有几个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县吏皱眉。
“你究竟知道什么？”
韩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“我认得他们系船的绳。”
冯敬原本靠在门边，听见这句话，才走近。
“怎么认？”
韩六没有立即答。
他伸出左手，在桌面上绕了一圈，又将绳头从下面穿过去，最后反扣在自己掌心。
“这种结，渔网不用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收网要快。这个结越拉越紧，解的时候得先松掉下面那一扣。”
冯敬看着他的手势。
“你做过船？”
“修过。”
“什么船？”
“运货的，也修过渔船。”
“昨夜那两只船，是运货的？”
韩六摇头。
“我没看见船身，只看见灯。你们问我是不是吴军的船，我答不上来。”
县吏道：“既然答不上来，便不要拿一个绳结来吓人。”
“我没吓人。”
韩六抬起头。
“我只说那不是渔户收网时用的结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冯敬没有追问。
他想起那两根斜插在水下的木桩。若只是寻常系船，何必把绳结藏在水面以下？
可韩六没有见到船身，也没有看见船上的人。
这些话不能拼成一件已经发生的事。
县吏收起木牍。
“此人我先带回县里。”
冯敬道：“可以。”
韩六忽然开口。
“我不回南岸。”
县吏转过头。
“你方才不是说不想留下？”
“我是不想回去。”
“为何？”
韩六望着桌上的粟饭。
“回去，我也没有船了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。
县吏没有再问。
他取出一块木牌，写下韩六自称的姓名，又在旁边注明南岸籍贯未明。
“先到县廨旁的客舍住下。待问清来处，再定去留。未查明以前，不许自行离县。”
韩六没有拒绝。
冯敬让人取来一件干净些的外衣，递给他。
“到了县里，若有人问昨夜的船，只说你亲眼见过的。”
韩六接过衣服。
“若有人问我认得谁呢？”
“你认得谁，便说谁。不认得，便说不认得。”
韩六穿好衣服，跟着县吏出了门。
走到门口，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蒋平的名字，会写进去吗？”
冯敬看着他。
“会。”
“会写他是为救我死的？”
“会写他下水救你。”
冯敬顿了一下。
“他为何下水，不该由别人替他说。”
韩六没有再问。
午后，冯敬去了旧渡。
陆满坐在岸边，正把断掉的麻绳一截截理开。
“县里把人带走了？”
“带走了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？”
“认得船上的绳结。”
陆满停下手。
“那两条船？”
“他说没看见船身。”
“那不就是没看见？”
冯敬看着河面。
“所以没有写船是谁的。”
陆满低下头，继续理绳。
过了一阵，他忽然问：
“蒋平是不是因为我才死的？”
冯敬没有回答。
“他叫我回来，我没回来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陆满手里的麻绳停住。
“那你还问？”
“我想知道你自己怎么想。”
陆满看着绳头。
“我若不下去，那个人会死。”
“也可能。”
“蒋平就不用下水了。”
冯敬蹲下来，将一截缠在一起的麻绳解开。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下水？”
陆满摇头。
“他看见你抓住了人，便把绳递过去。你们两个都在水里，他再不上前，绳子就会断。”
“那我——”
“你救了一个人，他也救了一个人。至于谁该不该下水，等你手好了，再自己想。”
冯敬把绳子放到他身边。
“今日别碰这个。”
陆满没有动。
远处有人喊换更。
冯敬起身，走到旧渡的木桩旁，朝北坡看了一眼。
坡顶的守卒正在换班。
他叫来当值的军士。
“今夜按新更次守。陆满留在内处传号，听见号声便应，不许他下岸。”
军士应下。
“若再见船呢？”
“照旧记数，不许追。”
“若船靠岸？”
冯敬看着那道已经被水冲开的沟。
“先报，再看人。不要为了看清一张脸，把自己送进水里。”
军士领命离开。
县里的回牍在三日后送到。
韩六暂留县廨旁的客舍。
县吏查过本县往来的船户名籍和近年收容的来归之民名簿，没有找到可以核实的户籍，也没有找到他的家属。县令没有将他列入俘籍，只令他暂居县中，出入由吏员照看，待有南岸来人或其他凭据，再议去留。
那两条船也没有查出主人。
县吏只在附牍上写了一句：
所见船只二，未见旗号，未辨所属。韩六所言系船之结，与常用渔结不同，尚无旁证。
冯敬看完，将回牍收进木匣。
军吏问：“要不要再派人去查？”
“县里已经查了。”
“那两条船若再来呢？”
“再报。”
军吏没有离开。
“旧渡的人还少一个。”
冯敬将木匣合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没有再说。
当夜，九个人照常吃饭。
陆满坐在门边，用左手端碗。蒋平的位置空着，没人把他的碗摆出来。
吃过饭后，冯敬将新的更次牌挂在门上。
九个人的名字都在。
陆满的名字后面，多了两个字：
传号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没有说话。
随后将手里的碗放下，走到门边，把那根断掉的麻绳收进了木匣。
韩六不在这张簿上。
两条船也没有名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