尸首拖上岸时，右手还攥着半截麻绳。
蒋平的靴子已经不见了一只，腰间的刀鞘灌满了水。有人试着掰开他的手指，掰到第三根时，指节才松下来。
屯长冯敬站在旁边，没有让人再动。
“先把衣裳盖上。”
两个士卒抬来一领旧毡，将尸身遮住。
岸边还有一个活人。
那人吐了几口水，趴在泥地上咳嗽，咳到最后，连话也说不出来。一个军士把水囊递过去，他接了，却只喝了一口。
冯敬蹲下来。
“叫什么？”
那人缓了好一会儿。
“韩六。”
“哪里人？”
“南岸。”
“昨夜那两条船，是你们的？”
韩六抬起头，眼睛里还有水。
“不是。”
冯敬没有继续问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河面。
那道新沟已经灌满了水。水从芦苇洼里流出来，贴着岸边绕了一道弯，又汇进主河道。原先看起来不过一道浅浅的土痕，此时已经冲出半人宽的水口。
蒋平就是在那里沉下去的。
事情发生在天刚亮的时候。
旧渡的十名守卒刚换过一班。
北坡那二十人已经在高处点了晨火，旧渡这边看不见他们的营门，只能看见坡顶一截灰白的烟。
蒋平带着年轻军士陆满沿岸巡查。
他们没有走进水里。
前一日冯敬已经交代过，新沟两侧的土都是松的，先看水势，不许为了捡一根木头便下滩。
走到芦苇洼边时，陆满先看见了船。
一条小船横在浅水处，船头被水推着，船尾却像是挂住了什么。船上有个人，正拿一根短篙往水底撑。
蒋平停下脚步。
“不是昨夜那两条。”
“你认得？”
“昨夜的船没有这么小。”
船上的人听见岸边有人，抬起头来，朝他们喊了一句。
声音被水声切得断断续续。
蒋平让陆满站在高处，自己往前走了几步。
“船上下来！”
那人没有听清，还在用篙。
下一刻，船身忽然一歪。
船尾被一股回水拖住，船头却向主河道转过去。那人伸手去抓岸边的木桩，没抓住，整个人翻进了水里。
他在水面上露了一次头。
陆满已经跑了过去。
蒋平喝道：“回来！先拿绳！”
陆满这才想起腰间的麻绳，解下来抛向水里。
船上的人抓住了。
但水流比他们想的急。
麻绳绷直的一瞬间，陆满整个人向前滑了半步。蒋平从后面抱住他的腰，将绳子绕到岸边一块露出的石头上。
“拉！”
两名士卒闻声赶来。
四个人一齐往后拽。
落水者已经被拖近岸边，手指却在绳上打滑。蒋平看了一眼，脱下外衣，抓住绳子另一端，踩着浅滩下了水。
他比陆满熟悉水性。
至少他们一直这么认为。
水刚过膝，他便发现了不对。
新沟的水不是顺着河道流出去，而是被主河道的回流带着，沿岸向下卷。脚下看着平，踩下去却没有底。
“别下来！”
蒋平朝岸上喊了一声。
陆满没有听。
他已经抓住落水者的衣领。
蒋平将麻绳往他手里一送，自己反而被水推得侧过身去。陆满抓着那人往岸边拖，岸上的士卒也在用力。
那人终于被拉了上去。
蒋平却没有回来。
岸上有人喊他的名字。
绳子还在水里。
先是绷紧，随后忽然松了。
冯敬赶到时，陆满正跪在岸边，手掌被麻绳磨得血肉模糊。
“人呢？”
陆满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指着下游。
冯敬没有让人立即下水。
他命两名士卒沿岸追过去，又叫人取长杆、套绳。北坡的守卒听见号声，赶来时已经迟了。
蒋平是在下游一处芦苇根旁找到的。
他没有被水冲出多远。
只是再也没有起来。
韩六被带回临时守处时，已经能坐起来。
他身上没有兵器，只有一把短刀、一卷破网和几枚铜钱。短刀是渔户常用的割网刀，刀柄磨得发亮。
冯敬没有因为这些东西便放松。
“你说自己是南岸渔户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条沟是你挖的？”
韩六摇头。
“不是我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，那里是你们捕鱼的地方？”
“是我们常去的地方，不是我们挖的。”
冯敬看着他。
韩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前几日水浅，我们过去时，沟已经有了。两根木桩也在。我们只是在附近下网。”
“昨夜那两条船呢？”
“我看见过。”
“是谁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们在做什么？”
“停了一会儿，后来走了。”
冯敬没有再问。
韩六忽然抬起头。
“蒋军士呢？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死了。”
韩六低下头，半晌才说：
“他本来不用救我的。”
冯敬没有接这句话。
他让人把韩六带到另一间屋子，给他换了干衣，又命人看住，不许私下放走。
这不是审问，也不是接纳。
南岸来的人，身份没有查明以前，谁都不能替他作主。
午后，冯敬去了旧渡。
蒋平的东西已经收好。
一双旧靴，一把割绳刀，三枚磨得发白的铜钱，还有一截用麻布缠过的竹管。
陆满坐在一旁，右手缠着布。
冯敬问：“伤怎么样？”
“还能握刀。”
“今晚不当值。”
“我能——”
“你能什么？”
陆满闭了嘴。
冯敬将蒋平的东西收进布袋。
“他家里还有谁？”
旁边的老兵答道：“一个妻子，两个孩子。大的在乡里给人放牛，小的还没到束发。”
冯敬点了点头。
“记上。”
他走到岸边，重新看了一遍那道沟。
水已经把两侧的泥冲掉不少。原本被杂草遮住的地方露出了几段新鲜的木屑，木桩不是从岸上钉进去的，而是斜着插在水下。
这不是一处临时系船的地方。
至少不像。
他叫来一名士卒。
“把昨夜和今晨的时辰分开记。昨夜两船，今晨一船。落水的是南岸人，救人时蒋平殁了。”
士卒问：“要不要写敌情？”
“你看见敌兵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便不写。”
士卒迟疑了一下。
“可若上面问起来，为何不报？”
冯敬看着那根倾斜的木桩。
“我报的是水下有新沟，有人夜里来过。至于他们是不是兵，等看见了再说。”
他说完，又看向北坡。
坡顶的晨火已经熄了。
那二十人仍按原定位置守着，没有因为旧渡出了事而自行下来。
冯敬没有责怪他们。
从旧渡到北坡，中间那片低洼地已经积了水。若要把两处连起来，必须另找一条高地上的路。
他原先以为三十个人分守两处，彼此能够照应。
如今看来，至少在涨水的时候不能。
傍晚，传骑从旧渡出发。
冯敬没有在牍上写长篇解释。
他只将三件事写明：
其一，新沟已经引水入河，水势与旧图所记不符。
其二，南岸渔户一人落水获救，身份待核；救人军士蒋平溺亡。
其三，旧渡与北坡之间的低洼地涨水后不能通行，原定换班路线须另行调整。
写到最后，他停了片刻。
随后又添了一行：
请准旧渡暂以九人守值，北坡仍按原额，不另抽调；待水退后再验两处通路。
传骑收起木牍。
“若上面问为何不立即补人呢？”
冯敬道：“因为我没有人。”
传骑没有再问。
天黑以后，陆满还是出了屋。
他没有去找冯敬，而是走到蒋平原先站过的地方。
那里还留着半截麻绳。
绳子被水泡得发黑，断口上有几根细丝向外翻着。
陆满蹲下来，想把它拾起来。
手掌一疼，他又松开了。
远处北坡亮起一盏灯。
旧渡这边也点了一盏。
两盏灯隔着一片低地，彼此都看得见，却没有办法靠近。
陆满站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起蒋平在水里喊的那句话。
别下来。
当时他没有听。
现在他才明白，蒋平不是怕他下水。
蒋平是已经知道，那里没有底。
夜风从河面吹过。
新沟里的水还在流。
而渡口原先那条可以走人的路，已经被水截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