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支箭没有射出去。
守渡的军士已经将箭搭上弦。
河对岸有三只船。
没有灯，没有旗，也看不见船上有人。三只船靠得很近，停在水色最浅的地方，船头都朝着上游。
军士伏在岸边的芦苇后，盯了许久。
“要不要射？”
旁边的什长没有回答。
他看见了船，却没看见人。
渡口离营地不远，若此时放箭，箭未必射得到船上的人，倒可能先惊动对岸。若对面真有军士，便等于告诉他们魏军已经发现；若只是渔船，一支箭射过去，明日便会有人拿这件事说边军无故越界。
他将军士的弓压低。
“再看一刻。”
三只船没有动。
直到天色发白，其中一只才缓缓掉头，另外两只先后跟上，顺流而下。
军士们没有追。
日出以后，守渡的校尉亲自到岸边看了一遍。
岸上没有脚印。
只有一根旧木桩上多了几道新绳痕。
他蹲下摸了摸，指尖沾着潮湿的木屑。
“昨夜有人系过船。”
什长道：“要报么？”
“报。”
“写三只船窥渡？”
校尉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看见有人上岸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看见兵器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便不要替他们添。”
他站起身，回营取来木牍。
末尾另写了一句：
旧望楼地基受水，欲将本屯三十人移至北坡轮守，仍在原额之内。
写完，他把木牍交给传骑。
那支没有射出去的箭，仍留在军士的箭囊里。
军报送到洛阳时，已经过去两日。
曹爽先看到的是末尾的调防请求。
“移三十人？”
尚书郎道：“不是增兵，是本屯换位。旧望楼临水，近来地基松动，若继续在那里守，恐怕撑不过下一场大雨。”
曹爽翻到前面。
三只船停在浅水处。
没有登岸。
没有兵器。
没有接触。
“这也值得送到朝中？”
尚书郎没有答。
曹爽又看了一遍木牍。
“传骑走了两日，若对岸真要过兵，早就过了。”
他说着，将木牍放到案上。
“先让淮南把旧望楼的情形报清楚。三十人仍在本屯，不必从旁营调人。”
“太傅府也收到一份？”
“照例送了。”
曹爽没有叫人把它取回来。
司马懿看到军报时，右膝正疼。
侍者把木牍放在案上，他没有立即伸手，只让人将坐榻旁的小几挪近些。
看完前后，他问：
“原望楼有多高？”
长史答不上来。
“旧图呢？”
“尚书台有。”
司马懿点头。
“那便不必问了。”
他将木牍递回去。
“回明大将军，船未登岸，不宜据此增兵。但望楼既已受水，不能因没有敌情便仍让人守在上面。让本屯自行换位，留一处旧渡观察，不必把三十人全挪到北坡。”
长史记下。
“太傅可要再补一句？”
“补什么？”
“若对岸再有船来，是否应当派人追看？”
司马懿抬起眼。
“追到哪里？”
长史没有答。
“渡口是我军的地方，对岸不是。船来时可以看，船走时也可以记。若越过水去追，便不是守渡了。”
他说完，将木牍还给长史。
“照此署复。”
第二日，曹芳召曹爽、司马懿入见。
曹肇也在。
殿中没有摆出完整朝会的仪仗，只将淮南的地形图展开在案上。
曹芳先看曹爽的意见。
“你准备怎么处置？”
曹爽指着渡口。
“旧望楼既然受水，便不宜继续驻人。臣以为可将原有三十人分作两处，一处留在旧渡，另一处移到北坡。若再见对岸有船，先报数目、方向，不必急着出营。”
曹芳转向司马懿。
“太傅呢？”
司马懿没有重复曹爽的话。
“臣以为，北坡可以增设望哨，但不宜把原有三十人拆得太散。旧渡仍须有人守，尤其夜间不能空。”
曹爽道：“臣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司马懿看了他一眼。
“只是分派多少人，须看望楼与北坡相距多远。若两处隔得太远，彼此不能照应，分守反而无用。”
曹爽没有争。
他拿起案上的图卷，往曹芳面前推了推。
“请陛下看这里。”
图上标着旧望楼与北坡的位置。
两处相距不远，中间却隔着一片低洼地。水位上涨时，低洼地会先被淹没；若只在两处分别设哨，夜里传递消息反而不便。
曹肇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张图是哪一年绘的？”
尚书郎答：“三年前。”
“那片低洼地呢？”
“原图上有标注。”
曹肇找到那一处。
图上画着一条浅浅的水线。
他没有说应当怎样安排，只问：
“近三年水线改过没有？”
尚书郎答：“尚未核实。”
曹爽看向曹芳。
“这便是臣不愿立即调人的缘故。旧图未必还能照用。”
司马懿道：“可望楼已经受水，不能等新图画好才撤人。”
曹芳看着两人。
“那便先撤望楼上的人。”
曹爽道：“臣以为可以。”
“原有三十人，先移二十人至北坡，余十人仍在旧渡附近另设临时守处。两处每日换班时互报一次。低洼地的水线，由当地郡县与军中各派一人同看，不必另调兵。”
曹芳停了停。
“至于对岸的船，下一次再来，仍按原样记。没有登岸，不得写成已经窥渡；看见兵器，也须写明看见多少。不得因为猜测便先行追击。”
曹爽应下。
司马懿也没有异议。
曹芳将图卷起来，交给尚书郎。
“按这个办。”
事情不大。
没有增兵，没有换将，也没有另发一道调兵诏。
可曹爽离开时，手里多了一份新的差事：他要等淮南回报，确认旧望楼撤人以后，原来的渡口是否仍有人值守。
司马懿则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起身时，右膝稍稍停了一下。
曹肇站在侧后方，看见了，却没有上前搀扶。
司马懿自己扶住案沿，站稳以后才行礼告退。
淮南的第二封回报来得比预想中快。
旧望楼已经撤空。
三十人按诏分置，北坡二十人，旧渡附近十人。低洼地的水线也重新标了出来，与三年前的旧图相差了近四十步。
当地郡吏在回报中写明，原先以为船只停泊的浅水处，实际已经向上游偏移。
那三只船若要靠岸，须绕过一片新生的沙洲。
军中负责勘察的校尉另添了一句：
对岸木桩较前次多了两根，暂不知作何用途。
曹爽看完，将回报放在案上。
“还是没有登岸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船呢？”
“昨日未见。”
曹爽点头。
“先照旧守。”
他没有命人追查那两根木桩。
也没有让淮南再增一队人马。
只是将回报送入宫中，按原定程序请曹芳知悉。
三日后，渡口又见船。
这一次是两只。
天刚黑时，它们从上游缓缓驶来，在对岸停了一阵。船上有人举起一盏灯，灯光很快便被芦苇挡住。
北坡的军士看见了。
旧渡附近的十个人也看见了。
两处没有同时鸣号。
负责北坡的校尉先派一人到低洼地边缘，确认旧渡守卒已经发现，才让人将灯火遮住。
对岸的船没有靠近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，便顺流离开。
次日清晨，守渡校尉再次到岸边。
那两根木桩还在。
只是其中一根已经倾斜，旁边多了一道浅浅的沟。
他蹲下看了一阵，叫来军士。
“把这里记下来。”
军士问：“要报敌情么？”
校尉摇头。
“报所见。”
他没有再提窥渡，也没有说对岸在修什么。
木牍末尾，只添了一句：
昨夜两舟复至，停泊约半时辰，未见登岸。南岸木桩一倾，旁有新沟，缘由未明。
写完，他把木牍交给传骑。
这一次，箭仍没有射出去。
但渡口的水线，已经不是旧图上的那一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