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韶回营时，营外那道旧沟已经填了一半。
运土的车停在路边，几个役夫正用木杵夯实新铺的路面。原先横在沟上的两块石板被搬到一旁，底下的淤泥已经清出来，露出一截发黑的砖壁。
许韶勒住马，没有立即下去。
“谁让你们把这边也填了？”
领工的匠头抬起头，认出他是城西营的人，擦了擦手上的泥。
“河南尹府定的工。先填北段，再把路面抬高。昨日已经有人来量过，照着木桩做，不会错。”
“沟底量过没有？”
“量了。”
“量的是哪一段？”
匠头指向路旁。
“从这里到东边那棵槐树，三十七步。再往下，地势高起来，原本就不存水。”
许韶翻身下马，走到那两块石板旁，蹲下去看。
砖壁里有一条窄缝，泥浆正从缝中缓缓渗出。若不是他前几日亲自沿着沟底走过一遍，恐怕也会以为这里早已堵死。
“先照原来的工序做，沟口这一段留着。”
匠头把木杵靠在车边。
“许军吏，您有公文么？”
许韶没有回答。
“没有公文，我便不能停工。”匠头又道，“这几日天晴，正好把路修完。若等到下雨，车轮陷进去，耽误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工期。”
这话不难听，也挑不出什么错。
许韶站起身，望着路边刚刚立好的木桩。几根桩子用麻绳连着，绳线从旧沟上方直直穿过去，标出了新路的边缘。
“我没让你停工。”他说，“两边照常做。这里的土先别填，等明日有人来看过，再决定。”
匠头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明日真有人来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怎么做？”
许韶沉默片刻，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木牌，放在石板上。
“你今日做了多少，照实记。若明日没有公文，你再接着做。若有人问起为何留了这一段，你便说是我让你留的。”
匠头没有去拿那块木牌。
“这可不是小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若因此误了工期？”
“也记在我这边。”
匠头这才点了点头，招呼役夫把沟边的土车挪开。
许韶重新上马，往营门去了。
他没有回头看。
两日前，他把那卷军牍送进洛阳时，原以为事情至少要等上几日。
牍上写的是城西官道修整一事。
河南尹府打算趁天气尚好，将营外一段低洼道路填高，顺带填平两侧已经淤塞的旧沟。这样一来，冬日运送薪柴、炭料的车马便不容易陷进泥里，营外几处院落也能少受积水之苦。
许韶并不反对修路。
他反对的是把沟一并填死。
城西营外的排水并非只走明沟。营墙外有一段旧砖渠，早年修筑营舍时留下，后来道路几经改动，地面上已看不出原来的走向。平日水少，沟里积着淤泥，没人觉得有什么妨碍。每逢连日大雨，水却会从东侧几户人家的院墙下渗出来，最靠近营门的那处低院，甚至曾经漫过门槛。
许韶在营中管过几次修缮，知道这事。
他先向县中递过牍，县吏说道路在河南尹辖下，应由河南尹府决定；他又向营中报过，得到的答复是旧沟位于营墙之外，不属营内修缮之事。
两边都没有说错。
可旧沟若填了，水不会因为管辖归属而消失。
许韶将旧图、实测步数和几处积水的痕迹写进军牍，附了一张自己画的草图，请求在填沟以前核验地下砖渠的走向。
他没有得到答复。
等他再次去问，匠人已经开始动工。
于是他才去了大将军府。
他并非想让曹爽替自己定一条沟的去留。他只是觉得，若再没人肯接这件事，等路面夯实、石板盖上，谁也不会再轻易把它挖开。
他到府门外等了半个时辰，又去了宫门。
韩诠收下军牍时，他问过陛下何时见人。
现在想来，那句话并没有使事情更快。
他只是又多走了一段路。
军牍送进尚书台后，并没有留在军务案上。
负责收件的郎官看过附图，将牍转交河南尹府，要求会同城西营核验。事情不涉及调兵，也没有迫在眉睫的军情，不必先呈御前定夺。
司马师看到转送记录时，只问了一句：“营中可有人能指认原渠？”
郎官答道：“许韶本人熟悉此处。他已回营。”
“那便通知河南尹府，按日核验。不要只凭图改路。”
他没有另发一份给大将军府，也没有因许韶曾经求见曹爽，便将事情改作府中专办。
次日上午，河南尹府的属吏带着两名工匠到了城西营外。
许韶已经在沟边等着。
来人姓杜，任水曹属吏，手里拿着官道修整的旧图。图上标明了道路宽度、两侧地势与新路面的高度，唯独没有画出营墙外那段砖渠。
杜属吏看过许韶递来的草图，问：“你说的暗渠，在哪里？”
“地面上看不出来。”
“那你如何知道它还通着？”
“去年秋天，连下三日雨，水从东边两户人家的墙根下冒出来。后来营中清沟，我见过这里的水往下走。只是沟底淤得厉害，看不出方向。”
杜属吏皱了皱眉。
“你既见过，为何不早些报？”
“报过。”
“何时？”
“前月。”
杜属吏翻了翻手里的旧牍，果然找到一行记录。那份牍只写着“营外沟渠淤塞，雨后积水”，没有附图，也没有说明旧砖渠的位置。
他把牍合上，没有辩解。
“先看。”
工匠取来铁钎，沿着许韶指出的地方逐段探下去。头两处只有松土，第三处却碰到了硬物。挖开薄薄一层泥，露出半截青砖。
工匠又向旁边挖了两尺。
砖壁向东拐去，埋在新路的预定边缘下面。
杜属吏蹲下去看了许久，叫人把新路的木桩图取来。
原定的路面比旧路高出两尺有余。若按原图将沟填平，东侧低地的水便只能从营墙外绕行。可那一带地势更低，排水口又窄，遇上大雨，水势很可能倒灌进两户人家的院子。
这还不是最麻烦的地方。
工匠沿着砖渠继续探查，发现旧渠并没有通到他们原先以为的下游沟口。它在路下转了一道弯，另一端接着一条早已被杂草遮住的浅沟。
浅沟尽头，正是营外那几户人家。
一名老人听见动静，拿着木锹从院里出来。
“这边不能堵。”
杜属吏看过去。
老人将木锹插进地里，指了指院墙上留着的一道水痕。
“前年水大，漫到这里。若再把路抬高，水没地方走，先淹的还是我们。”
杜属吏没有立刻答应他。
“官道要修，不能因为几户人家便不动。”
老人也没再争。
“我没说不修。”
他把木锹拔出来，走到旧沟边。
“留个出水的地方便是。”
许韶站在一旁，始终没有插话。
他原先以为，自己要争的是这条沟不能填。现在才发现，沟本身并不重要。旧沟早已淤塞，真正不能丢的是地下那条砖渠，以及它通向低地的出口。
杜属吏让工匠重新量了尺寸。
路面仍然抬高，旧沟的大部分也照常填平，只在砖渠交会处改作涵口。涵口宽三尺，底部略低于两侧沟底，出口铺石，防止泥土再次淤住。东边的浅沟则顺着原有地势稍作疏通，不必另占院地。
这比原来的工法多用几块石料，也要多花半日工夫。
杜属吏把修改后的尺寸记在木板上，让工匠、营中军吏和自己分别署名。
写到许韶时，他抬头问：“你只是报事之人，也要署名？”
许韶道：“沟是我报的，改成什么样，便由我看着做。至于用料多少，仍由你们核。”
杜属吏看了他一眼，将木板递过去。
许韶接过笔，在自己的名字下写明所负责的部分。
没有人再提他前日去了哪里。
午后，原定的工役继续进行。
匠人拆掉了两根已经立好的木桩，将绳线向外移了些。新路的宽度没有改变，路面也照计划抬高，只是到了旧渠交会处，工匠留下了一段空隙，准备铺设石板涵口。
许韶站在沟边，看着他们把第一块石板放下。
石板有些沉，四名役夫合力才将它推到位。工匠用木尺量过两侧高度，又将一小桶水从上游倒入。水沿着砖渠流过去，在出口处打了个旋，随后顺着浅沟向东而去。
没有漫进院子。
杜属吏让人把尺寸写进官道修整簿，又补了一张附图，说明原图漏记旧渠，日后同类修整须先核验地下水路。
他没有责罚先前画图的工匠。
那张旧图并非伪造，也没有人故意瞒报。只是图画得久了，后来的人照着图修，渐渐忘了地底还有什么。
傍晚收工时，许韶将自己的木牌从石板上拿回来，擦去上面的泥。
匠头走过来，问道：“许军吏，明日还要挖么？”
“要。”
“挖哪边？”
许韶指了指东侧那条浅沟。
“那里还要清三十步。清完以后，水才能走得顺。”
匠头点点头，叫人把铁钎和木杵收进车里。
那位老人仍站在院墙旁。他没有再提水患，只将门口一堆碎砖搬到墙根下，给明日的车让出地方。
许韶牵马经过时，他忽然问：“你是营里的官？”
“军吏。”
“那这条沟以后还会不会堵？”
许韶看了一眼刚铺好的石板。
“会。”
老人有些意外。
许韶又道：“泥会淤，草会长。以后得有人清。”
老人没再问。
他转身回院，拿起靠在墙边的木锹，将门口最后一块碎砖铲开。
许韶牵着马走回营门。
天色渐暗，路边的木桩已经重新排好。新路的绳线比早晨偏出去几寸，沟口留了三尺。
没有人特意把那三尺圈起来。
役夫们收工时，照旧从那里经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