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复把最后一只木斗搬出来时，仓门已经落了锁。
他站在门前，等里面的人重新开门。
守仓的军卒认得他，隔着门问：“又落下什么了？”
“量斗。”
“仓里不是有？”
“那只是新的。”
军卒探出半个身子，看见他怀里的木斗，没好气地说：“陶君，您如今又不管仓里的事，拿它做什么？”
陶复低头看了一眼。
木斗用了多年，边沿被磨得发亮，一侧裂过，补着两道细木片。旧时每日收粮，他都要看着人用这只斗量上几回。
“不是拿走。”他说，“交还。”
军卒挠了挠头。
“那您早说。”
门开了一道缝。
陶复将木斗递进去，军卒接过，问放在哪里。
“东边第二层架。”
“那地方如今堆的是空袋。”
“便放空袋旁边。”
军卒应了。
陶复站在门外，看着他将木斗抱进去。
这座仓已经不是自己管了。
他知道。
只是今日早晨，新来的仓吏叫人把东侧三排粮袋移到院中，说要腾地方给明春装车。他听见动静，忍不住进去看了一眼。
结果从早晨忙到午后。
等要走时，才发现自己的旧木斗还搁在墙角。
那不是他的私物。
当初奉差到这里时，仓里就有，只是后来坏了，他找木匠修过。
如今当然得留下。
陶复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，忽然听见里面有人喊。
“陶君！”
他回头。
新任仓吏辛敞从东廊快步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截麻绳。
“您先别走。”
陶复站住。
辛敞三十出头，比陶复年轻十来岁。去年接办西仓以后，他一直住在仓旁的官舍，妻儿尚留在长安城内。
两人起初相处得不坏。
辛敞接手时，陶复把库房里哪些地方漏雨、哪几个仓门夜里会胀住、附近哪些车夫脾气急，一样样都说了。
后来便有些不同。
“明日洛阳来的司马尚书要到。”辛敞道，“我把西边那几间旧屋清出来，打算让他看看原来分批装车的地方。您熟悉旧法，明日能不能也在？”
陶复没有马上答应。
“司马尚书来，是核什么？”
“春运。”
“那该看今年要用的地方。”
“旧的也得看。”
陶复望着他手里的麻绳。
“你今日移粮袋，是为了让旧屋空出来？”
“嗯。”
“还没有决定明春要不要在这里装车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移它做什么？”
辛敞脸上有些挂不住。
“司马尚书奉诏来核，两处仓地都要看。屋里堆得满满的，连人都站不下，总不能让他隔着门往里望。”
陶复皱了皱眉。
“屋里本来就该堆粮。你让他进去看粮，不就是看仓？”
辛敞没有接话。
旁边两个役夫停了手。
陶复知道自己说重了，便放缓声音。
“我明日来。”
辛敞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但我不是这里的仓吏。司马尚书若问起，你得说清楚。”
辛敞看着他。
“这还用说？”
陶复没有再答。
他走出院门，沿着仓墙往南去了。
仓外有一道窄巷，走到尽头便是住户。陶复家就在附近，院墙不高，墙内种着几株枣树。
他进门时，妻子正在筛麦。
“今日又去仓里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不是说不去了？”
陶复将鞋底的泥刮掉。
“他们明日来人核春运，让我去说旧事。”
妻子将筛子搁下。
“谁来？”
“洛阳的尚书。”
“你如今又不在仓里任事，人家问你做什么？”
陶复走到井旁洗手。
井水冷，他只洗了两下，便把手缩回来。
“他们新来的人，不一定知道从前怎么运。”
妻子看着他。
“从前的事，你不是都交清了？”
陶复拿起布巾擦手。
“交清了。”
“那还去？”
他没有答。
妻子也不再问，转身去添柴。
灶上的粥已经有些稠了。
陶复坐下吃饭，吃了半碗，忽然问：“长子今日回来没有？”
“回来过，又去他舅家了。”
“明日叫他别跑远。”
“做什么？”
“院里那段矮墙，该补了。”
妻子望了他一眼。
“你又没事做？”
陶复低头喝粥。
这回没有反驳。
司马师到西仓时，辛敞已经在门外等候。
他的衣服收拾得整齐，靴边却还沾着昨夜的泥。显然一早便在院中忙过。
司马师下车，先与他见礼。
“仓里已经备好了？”
“备好了。”
“今日照常收发？”
“照常。”
“那便先看装车的地方。”
辛敞抬头。
“尚书不先看仓中存粮？”
“存粮的数，昨日已经见过呈报。今日要看它怎么出去。”
辛敞忙领路。
仓院不大，东西两边各有一排屋舍，中间铺着旧砖。西墙下停着几辆车，车辕朝外，轮子卸了一半，正在补修。
东侧三间库屋的门大开着。
司马师走进去。
屋里确实空了不少。
几排粮袋靠墙堆着，中央腾出一条宽道，直通后门。地上撒过新沙，踩上去不滑。
“明春打算从这里装车？”
辛敞道：“原先想从前院装，但前院路短，车若多，容易堵在门口。所以这几日先清出东屋，想看看能不能从后头进车。”
司马师走到后门，看了一眼。
后门比前门窄，门外的路却更宽些。
“车试过没有？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怕仓中粮袋挡着。昨日才清出来。”
司马师点头。
他没有夸，也没有责备。
只问：“若车从后头进来，装完以后从哪里走？”
辛敞指向前门。
“从这里出去。”
“前院那些车呢？”
“便不必停在前院等。”
“若两辆车在屋里相遇？”
“不会。一次只进一辆。”
司马师走回屋中。
他用脚量了量中央的宽道，又看了看墙边堆得齐整的粮袋。
“今日能试一辆么？”
辛敞忙道：“能。”
他叫来两名车夫。
车夫把修好的车推到后门，卸下拉车的牲口，靠人力将空车往里送。
车轮刚进门，左边便碰上了门槛。
车夫骂了一句，将车往右挪。
右边却又擦到门框。
几个人折腾片刻，终于把车推了进去。
司马师没有催。
他站在旁边，看着车夫如何避开门口的两处旧石。
车进了屋，反倒好走了。
中央那条宽道足够让车缓缓往前。只是到了装粮的位置，墙边的粮袋堆得高，役夫要先将上面几袋搬下来，才能取到下层。
辛敞见司马师看着，解释道：“昨日清屋，原来的袋子暂且这样堆着。明春装车时，自会换个次序。”
司马师问：“谁来换？”
“仓里的役夫。”
“何时换？”
“出粮以前。”
司马师没有再问。
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陶复到了。
他没有穿官服，只穿一件旧袍，腰间系着短绳，手里拿着一块擦得发亮的木板。
辛敞见他，忙招手。
“陶君，来。”
陶复走进屋，先向司马师行礼。
司马师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陶复？”
陶复有些意外。
“尚书认得下吏？”
“郝谦在洛阳提过你。”
陶复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辛敞也抬起头。
司马师没有解释宴席上的事，只问：“你原来在此管转输？”
“是。”
“如今呢？”
陶复沉默片刻。
“已交给辛君。”
司马师点了点头。
“今日是请你来讲旧法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便说旧法。”
陶复将手里的木板放下。
板上刻着几道旧痕，是他以前用来记每日装车数量的。原先正面还有字，年月久了，已经磨得不大清楚。
他指向东屋的后门。
“从前也试过让车由后门进。”
辛敞一怔。
“何时？”
“你来以前。”
“为何后来不用？”
陶复没有立即答。
他走到后门，将门旁一块已经缺角的石砖指给众人看。
“不是门窄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早年后门外多停牛车。晴天尚可，雨后车轮一陷，出不来。后来修了前院的硬地，才改从前门装。”
辛敞道：“如今后头已经垫过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旧事未必还会发生。”
“是。”
陶复答得很平静。
辛敞原以为他还要反驳，没想到他竟点头了。
陶复又道：“但你若让车从后门进，出粮时得有人专在门外看着。前头若已有车往外走，后头不能再催。否则两头都觉得自己该先走，屋里便会挤。”
辛敞道：“我原也这样打算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陶复没有再说。
司马师看着两人。
“今日试车，可曾碰上雨？”
辛敞道：“没有。”
“那便只能说明晴天能进。”
辛敞点头。
他听得出，司马师不是在帮陶复说话。
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。
午后，西仓又试装了一辆粮车。
这次不再是空车。
辛敞让人照着明春拟定的装载量，将粮袋逐一搬上去。役夫来回奔走，车夫蹲在旁边看车轴，见载到一半，便让他们先停，重新检查捆绳。
陶复一直站在屋门边。
他没有插手。
只是看见役夫从高处往下搬袋子时，低声提醒了一句：“先挪靠外的。”
那名役夫听见，照做了。
辛敞也听见了。
他没有说什么。
车装满以后，几个役夫合力将它推向前门。
前门确实宽。
但一出门，车轮便压上了前院一处旧砖接缝。
装粮以后，车比空车沉得多。
车夫用力拉了几次，轮子仍旧不动。
辛敞皱眉，忙叫人拿木杠来撬。
几名役夫围上去，有人往轮下垫石，有人从后头推。
陶复看了片刻，忽然走过去。
“别再推了。”
辛敞回头。
“怎么？”
“车轴有响。”
众人停手。
车夫蹲下去看，果然见轮轴旁的一处木楔已经松了。若再用力推，车未必立刻坏，可装着粮再出几里路，轮子便可能脱开。
辛敞脸色有些难看。
今日是他请司马师来看。
没想到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问题。
陶复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从役夫手里接过木杠，蹲到车旁，指了指木楔的位置。
“先把粮卸一半。”
辛敞道：“卸了以后，还怎么试装？”
“车坏了，今日便什么也试不成。”
辛敞看着他。
片刻以后，转身吩咐役夫。
“卸。”
粮袋又一袋袋搬下来。
车身轻了些，几个车夫才将轮子撬出砖缝，重新将木楔敲紧。
有人抱怨，早知道便不装这么满。
辛敞没有责骂。
他蹲下去看那处砖缝。
缝不深。
晴天只是一道不起眼的旧痕。
若空车经过，几乎感觉不到。
可车一重，轮子便容易陷住。
司马师走过来。
“明春若照这个数装，车还能从前门走？”
辛敞没有立即答。
“能修路。”
“要修多久？”
“几日便够。”
“要用多少人？”
辛敞想了想。
“仓中原有的役夫，可以抽些出来。”
陶复在一旁忽然道：“若他们修路，谁装粮？”
辛敞看向他。
“可以分开做。”
“分开做也得先后。”
辛敞的脸色沉下来。
“陶君，你今日究竟是来帮我，还是来拆我的台？”
陶复一怔。
他已经许久没有听人当面这样说话。
过去在仓中任事时，别人叫他“陶君”，多半是有事要请他拿主意。如今同样两个字从辛敞口中说出来，却分明带着另一层意思。
陶复将手里的木杠放下。
“我是来帮你。”
“那便先让我把事说完。”
陶复没有再争。
辛敞转向司马师。
“尚书，前门这段路确实需要修。只是若为了修路再请增役，费用也不小。臣想先用仓中现有的人，分两三日把砖缝整好，再试一次满载。若仍不成，便另报。”
司马师听完，问：“陶复，你怎么看？”
陶复没有立刻答。
辛敞看着他。
他知道司马师从洛阳来，也知道郝谦在洛阳曾经替陶复说过话。今日如果司马师一句话便让陶复重新掌仓，辛敞也只能服从朝廷另定的命令。
可他心里并不服气。
仓是他接手的。
粮也是他管的。
这几个月没有误过交付，账也没有错。
如今只因一次试车卡住轮子，难道便说明自己不会办事？
陶复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辛君说得对。”
辛敞怔住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路可以先修。修完再试。今日不成，不代表明春不成。”
司马师看了他一眼。
陶复接着道：“只是修路以前，最好先把那些满载车已经走过的路都看一遍。否则前门修好了，到了外头，又得停。”
辛敞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低声道：“这事我会办。”
陶复点头。
“那便好。”
司马师没有再让两人当场争论。
他叫随行令史把今日试车的结果记下，特别写明，装载量是按西仓拟定的数目，不是洛阳另增的要求；车轮陷住以后，已卸粮减重，修好木楔后方才移出。
辛敞听见，脸色才缓和些。
试车出问题，并不意味着西仓有人故意误事。
但问题既然出了，也不能当作没看见。
散场以后，陶复准备回家。
他刚走出仓门，司马师便追了出来。
“陶君。”
陶复停步。
司马师走到他身旁，没有让随行令史跟上。
“郝谦在洛阳提过你的事。”
陶复垂下眼。
“下吏知道。”
“他回关中以后，见过你？”
“见过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陶复想了想。
“他说，大将军知道我如今没有原来的差使，若愿意去别处，征西府可以再议。”
“你如何答？”
“没有答。”
司马师看着他。
“为何？”
陶复抬头望向仓墙外。
不远处几户人家正升起炊烟。沿着巷子往南走，便是他的家。
妻子、儿女都在那里。
他在西仓做了多年，除了偶尔出城押运，很少离开这片地方。要他去别处，若只是几日，他不怕；若要在远处任事数月，家里便得重新安排。
可他又确实不愿这样闲着。
“尚书。”陶复道，“下吏不是不愿去别处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我怕去了以后，仍是一样。”
司马师没有立刻明白。
陶复接着道：“这几年转运合并，许多事有人做得比我好。原来要两个人看的，如今一个人能办。若再派我去别处，过不了多久，那里也合了，我又该往哪里去？”
司马师听完，没有急着安慰他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问：“你原来管转输，除了认路，还做过什么？”
“装车、交粮、催车夫、查路上有无损耗。冬日天冷，车轴容易裂，得多带木楔。遇上春水，有些渡口不能硬过。”
“这些辛敞不会？”
“会。”
“那你今日为何还在这里？”
陶复没有回答。
司马师看着他。
“陶君，我今日见你，辛敞做事并不差。”
陶复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也知道，原来的仓不能再交给你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究竟想求什么？”
陶复站了许久。
巷口有人推着一辆小车经过，见两人站着，便从旁边绕开。
等车过去，陶复才开口。
“我想有件事，是我可以从头做到尾的。”
司马师看着他。
这句话比郝谦在洛阳说的那些更实在。
郝谦说，陶复不愿被丢在一边。
可陶复今日真正难受的，并不是没人给他一个位置坐。
是他从前能把一批粮从仓门送到另一处屯垒，如今却连一句提醒，也得看新任者愿不愿意听。
司马师想了想。
“征西府明春若另有转运点，需要有人长期经办，你愿去？”
陶复没有立即答应。
“多远？”
“还未定。”
“去多久？”
“也未定。”
陶复苦笑。
“那我今日仍答不了。”
“可以。”
司马师没有催。
“你回去想清楚，愿不愿离家。若愿意，向征西府陈明你能办什么。若不愿，也不必为了求一份差使，随口答应。”
陶复拱手。
“多谢尚书。”
司马师却没有立刻走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尚书请讲。”
“你明日若再来西仓，先问辛敞需不需要你。既然差使已经交给他，便由他安排。你今日说的话有用，不代表往后每件事都该由你先说。”
陶复低下头。
这句话不算好听。
却也没有说错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道：“下吏明白。”
司马师点头。
他转身上车。
陶复站在原处，目送车离开。
等车出了巷口，他才慢慢往家走。
走到院门前，听见里面有孩子说话。
妻子正在教小儿子认字，念得磕磕绊绊。陶复推门进去时，孩子抬起头，见他回来，忙把手里的木板藏到身后。
“父亲。”
“藏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陶复伸手。
孩子犹豫片刻，将木板拿出来。
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陶复看了看，笑了一声。
“第二个写反了。”
孩子脸红。
妻子从灶间出来，见他神色还好，问：“今日那位尚书怎么说？”
陶复把木板还给孩子。
“说让我想想。”
“想什么？”
“若真有别处的差使，我去不去。”
妻子停住。
“去多远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多久？”
“也不知道。”
妻子看着他。
“那你回来同我说什么？”
陶复被问得一怔，随后笑了。
“就是回来同你商量。”
妻子没有笑。
她把围裙上的面粉拍了拍，坐到他旁边。
“那先等知道了地方、知道了日子，再说。”
陶复点头。
“也是。”
孩子趁两人说话，又拿起木板练字。
他写了两个字，停下来，抬头问：“父亲，‘仓’字怎么写？”
陶复把木板接过来。
他握着孩子的手，一笔一笔写下去。
这回没有写反。
司马师当晚回到征西府，夏侯玄已经听说西仓试车的事。
他没有先问陶复。
先问车。
“坏了？”
“没有。轮轴木楔松动，已经修好。只是前院旧砖接缝不平，满载容易陷轮。”
“西仓要修路？”
“辛敞打算先用原有人手试修，再验一次。”
夏侯玄点头。
“这样办可以。”
“但修路的人若抽走，装车便会慢些。臣以为，须先定修路的日子，不宜等到春运临近才动手。”
夏侯玄道：“我会叫人核明。”
司马师将白日所见的草图放到案上。
“西仓若走后门进、前门出，晴天可以试行。雨后如何，还未验过。臣不建议现在便将此法当成来年定制。”
夏侯玄看了看图。
“你去了两处仓地，倒都不肯定。”
司马师笑了笑。
“将军若要臣今日定，臣也能写。只是明春若车堵在仓门，写过的字帮不了车夫。”
夏侯玄看了他一眼。
没有责怪。
他将图收起，忽然问：“陶复也在？”
“在。”
“他如今没有差使，还去旧仓？”
“辛敞请他来的。”
夏侯玄皱眉。
“这人我知道。原来管事不坏，只是不肯离开西仓。前番合并转运，原有两处职责重了，他那处便撤了。留在原营等缺，已经几个月。”
司马师道：“郝谦在洛阳也提过他。”
夏侯玄点头。
“他同郝谦有旧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觉得此人如何？”
司马师想了想。
“熟悉旧路，也知道装车的实际难处。今日提醒得有用。但他已经不掌仓，若总在那里帮着做事，辛敞难办。”
夏侯玄道：“所以我一直没有把他安回去。”
“将军处置得不算错。”
“那你今日还与他说了许久？”
司马师道：“臣想知道，他到底肯不肯离开。”
夏侯玄看着他。
“他怎么答？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夏侯玄笑了一声。
“这便是陶复。”
他说完，往后靠了靠。
“子元，你在洛阳看报，能看出哪两处事情重复。到了这里才知道，差使能撤，人却未必肯走。”
司马师没有反驳。
夏侯玄又道：“你若觉得他可用，可以替他陈明所长。但征西府用不用、用在哪里，仍由我定。”
“自然。”
“若我不用呢？”
“臣也不会带他回洛阳。”
夏侯玄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倒把话说在前头。”
司马师也笑。
两人没有再谈陶复。
夏侯玄让人把昨日新量的渭水上滩图取来。
郡县已派人重新丈量，结果与旧图有些不同。上滩比原来估的稍窄，若要通重车，须先另铺一段硬路。旧渡仍能用，暂不拆除。
司马师看了几眼。
“梁宽昨日说，先别拆旧渡。”
夏侯玄道：“他说得对。”
“将军也这样看？”
“他在那儿渡了多年船。那条路哪天能走，哪天不能走，比许多人清楚。”
司马师抬头。
夏侯玄已经把图卷起来。
“可若明春军粮必须早过，旧渡也靠不住。到时候仍得另想办法。”
司马师点头。
两人约好，待上滩路工和两处仓地的修整日期核定以后，再议春运。
没有当夜就决定。
也没有把所有不合的地方压成一个总数。
第三日，陶复没有再去西仓。
辛敞在院中等到午后，见他还没来，才想起自己并未叫他。
昨日送走司马师以后，仓里还有许多事。
东屋的粮袋得重新堆好，前院那道砖缝要修。修路的石料已经备了一些，役夫却还没抽齐。
辛敞原想叫陶复过来帮着看看。
又想到前日两人当众争执，便迟疑了。
午后，田间有人送来一车干草，车轮从前院经过，恰好压上那道尚未修好的砖缝。
车身一晃。
车夫骂了一声。
辛敞赶紧叫人将车停下，把草卸了半车，才缓缓推过去。
他看着车轮走远，转身对身边的军吏道：“明日先修这段。”
军吏答应。
“陶君要不要叫来？”
辛敞没有立即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道：“先把人手定了。真有不懂的，再去问他。”
军吏点头。
辛敞回到东屋。
那只旧木斗仍放在第二层架上，旁边堆着空袋。
他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木斗侧边补过两道木片，补得不算漂亮，却很结实。
辛敞将它放回去。
他叫人把架子下面清理干净，免得木斗再落进泥里。
做完这些，天色已经暗了。
西仓的门照旧落锁。
陶复没有来。
仓里的事，却并没有因此停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