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晏把第三卷文书放下时，曹爽才发现他今日没有饮茶。
茶是午前送来的。放在席边的小炉上温着，水已经烧过两次，盏中的茶叶却仍是干的。
“平叔，你今日究竟有什么事？”
何晏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将那三卷东西往前推了推。
“请大将军先看。”
曹爽正要伸手，忽然认出最上面一卷的封题。
“这不是子元原先经办的关中转输？”
“是。”
“他出京时，已经交还台中。”
“所以我今日才来。”
曹爽看向他。
何晏道：“这三卷是府中留下的副本，不是从尚书台取出的原牍。此前几次议事，我们都看过。如今司马师去了长安，台中接办的人未必熟悉前后。若有新报来，照旧送给大将军阅过，再转回尚书台，反而省事。”
曹爽没有立即答。
他先打开第一卷。
里面是此前两处屯垒合并转运的逐旬记录。哪一旬少用多少驮畜，哪一批粮另添了护送，都有标记。
第二卷是旧渡与仓地的往来回报。
第三卷则是司马师先前参与核议时，台中已送过大将军府的几份议状副本。
这些东西本来就在府中。
何晏并未擅取公文。
曹爽看了一阵，问：“你想让谁经办？”
“府中原来的四人便可分理。若台中要人说明前后，我去也行。”
“台中有接任的官吏。”
“有。”何晏道，“但新接手的人，未必知道去年北岸为何要借那二十四匹驮畜，也未必知道最后一车粮为何另列。”
“原牍里都有。”
“有字，不等于知道其中的难处。”
曹爽抬头。
何晏坐得很直。
今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说几句闲话，也没有故意用清谈绕开正题。
“司马师办这件事，确实办得不错。大将军荐他去关中，我也没有异议。可他如今不在洛阳，事情不能也跟着他去长安。”
曹爽道：“当然不能。”
“那便得有人接。”
“尚书台已经接了。”
何晏将手从文书上收回来。
“我说的不是谁替他收牍。”
曹爽明白了。
何晏担心的不是台中无人接办。
他担心的是，司马师已经把几项原本需要大将军反复过问的事情办顺了。往后关中有事，来报的人想起司马师；洛阳经办的人，也习惯先去找看过旧报的人。
如今司马师离京，事情照样可以做。
可若继续由尚书台其他人接下去，大将军府便又少了一条能直接经手事情的路。
“平叔。”曹爽道，“我荐子元去关中，是让他替朝廷做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走了，朝廷仍有人做事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那你究竟不满什么？”
何晏看着他，过了一会儿才道：“我怕大将军有一天想问自己的事，反倒要先等别人告诉你。”
曹爽没有答。
外面有仆人来添炭，见两人都没有动茶盏，便只往炉中添了一小块炭，悄悄退下。
何晏继续道：“你现在可以说，凡事照原来的途径办。可当初关中第一批粮出发，谁知道哪家商人肯少收一笔运费？你西行校阅，几处军营临时缺用的盐布，又是谁在路上先问清的？”
“你问的。”
“是。”
何晏没有谦让。
“那些事后来当然要归官署办理。但若没有人先问，没有人敢替大将军去敲别人的门，官署上哪来可以办的事？”
曹爽望着他。
从前何晏确实帮过自己不少。
不仅是写奏章、料理宾客。
西行前后有些人愿意开口，正是因为认识何晏；也有些原本不肯来的商人，知道何晏会听，才将难处递到府中。
这些事并非全无价值。
“所以府中仍有人接待宾客。”曹爽道。
何晏笑了笑。
“如今接待宾客的是陆宣。”
“他办得不错。”
“不错。”
“你荐的。”
“也是。”
两人沉默下来。
何晏端起那盏始终没有喝的茶，摸到盏壁已经凉了，又放回去。
“我今日没有说陆宣不好。”
曹爽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没有说司马师不该去关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只是想告诉大将军，有些事情若一直交给别人，府中原来做这些事的人，慢慢便没有事做了。”
曹爽看着他，终于明白何晏为什么把三卷旧副本带来。
不是为了一件新的转运差事。
是他已经感觉到，自己在大将军身边能够办成的事，越来越少。
曹爽没有立即安慰他。
“先吃饭吧。”他说。
何晏摇头。
“今日不饿。”
他起身行礼。
“臣先告退。”
曹爽望着他。
“平叔。”
何晏停步。
“你若觉得府中有什么事该由你做，可以直接说。”
“说过了。”
“你还没有说是哪一件。”
何晏回过身。
“大将军，我跟随你多年。以前有事，你不必先问我能做什么。你只须说事情难办，我便去想办法。”
曹爽没有说话。
何晏行了一礼，退出西堂。
那三卷副本仍留在案上。
茶也没有喝。
何晏走到府门时，陆宣正陪一名外郡来客往东厢去。
来客见了何晏，忙停下来行礼。
“何公。”
何晏认得他。
是从前常来府中问军需的一名郡吏，家里有人在关中经商。过去每逢入洛，常要先来找何晏说几句话。
“你今日来做什么？”
“有一点事，想请大将军过目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那人正要答，陆宣在旁边道：“何公，他所陈的是郡中仓舍借用。尚未核明，先请他到东厢坐。”
何晏看了陆宣一眼。
陆宣的神色很平常。
他并不是故意截话。
那名郡吏也没有觉得不妥，点头道：“是，先把前后说清楚。”
何晏收回目光。
“那便去吧。”
他没有再问。
走到门前，田衡正在指挥车夫把一辆空车挪往西侧。
看见何晏出来，田衡忙上前。
“何公的车已经备好。”
何晏点头。
他上车时，回望了一眼大将军府。
门内还是从前的样子。
廊下有人走动，东厢有人接待来客，西堂中还有曹爽未看完的文书。
没有因为他走，哪件事便停下来。
车夫问往哪里去。
何晏道：“回家。”
曹爽直到晚间才知道，何晏走后没有再去别处。
平日若从大将军府出来得早，何晏多半还会去见一两个朋友。有时谈诗赋，有时谈朝事，有时只是坐着饮酒。
今日他直接回了家。
曹爽听完，没有多说。
他让人把案上的三卷副本送回府中原来的存处，随后去了尚书台。
到时天色尚未全暗。
台中还有不少官吏未走，西边的廊下堆着几只等候整理的牍匣。一个年长令史正伏在案边核对日期，听见有人进来，抬头才发现是曹爽。
“大将军。”
曹爽摆手让他坐着。
“子元离京以前，原来经办的那些事，现在谁接？”
令史报了两人的名字。
一个在台中多年，熟悉军粮征调；另一个原管郡县往来，近来才接触西线转输。
曹爽让人将他们叫来。
两人到了以后，先行礼。
曹爽没有让他们逐项汇报旧案。
只问：“若明日关中又来一份转运回报，按原来的次序，你们会怎么办？”
年长的官吏答道：“先验来报是否在原定事项之内。若是征西府照旧安排的回报，依本曹职掌核办；若涉及另增钱粮或改变已奉诏的期限，则须另具议状。”
“若旧案看不明白呢？”
“查前牍。”
“查了仍不明白？”
“请相关官署补明。”
曹爽看向年轻的那个。
“你呢？”
年轻官吏迟疑片刻。
“臣想先问明，司马尚书前次为何那样议。”
曹爽皱眉。
“子元不在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他不在，你便不能办？”
年轻官吏连忙低头。
“臣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臣担心前次已有定议，自己不熟悉。若贸然改动，恐怕前后相违。”
曹爽没有立即责备。
他问：“你现在手里还有什么事？”
“关中原报数卷，另有郡县仓地的续报。”
“都看过了？”
“看过一部分。”
“为什么只看一部分？”
年轻官吏的脸红了。
“这几日先处理眼前有期限的回报。前面的旧牍，原想等司马尚书返京后再请教。”
曹爽看了他一阵。
“他还有几十日才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想等？”
年轻官吏不敢答。
曹爽将目光转向那名年长官吏。
“你带他去看旧案。该问哪个曹署，便去问。需要征西府补明的，照正式途径补问。子元办过的事，未必每件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。”
年长官吏应了。
年轻官吏也应了。
曹爽却没有就此离开。
他跟着两人往西廊走了一段。
年轻官吏的案就在廊角，靠窗。案上放着几卷待办的牍，旁边有一只木匣，匣盖已经打开。
年长官吏取出其中一卷，指给年轻人看。
“这份你前日问过我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那时说先看征西府的前次回报，你找了没有？”
“找了。”
“在哪里？”
年轻官吏从匣底翻出一份。
年长官吏展开。
“这里已经写明，前次只准试行，满期以后若要续行须另报。那你为何还把后面的请牍压着？”
年轻官吏低头。
“臣以为须等司马尚书回来，才能知道前次为何准试。”
年长官吏将牍递还给他。
“前次为何准试，原议里已经写了。如今要办的是眼前这份请牍，不是重新问一遍旧案。”
曹爽站在一旁，没有插话。
年轻官吏翻了几页，终于找到那行批语。
他看了许久，脸色慢慢缓和下来。
年长官吏又指了两处。
“这里是前次的数，这里是如今所请。你可以自己核。若核不清，拿来问我。问完以后，这份牍仍由你办。”
年轻官吏应了。
他将案上原先压着的那一卷挪到面前，重新打开。
曹爽这才离开。
走出西廊时，他听见身后两人仍在低声说话。
年长官吏没有替年轻人把所有东西写完。
年轻人也没有再问司马师几时回来。
曹肇是在第二日见到曹爽的。
那时曹爽刚从台中回来，尚未换下朝服。府中仆人送来热水，他洗过手，让人将午膳摆上。
曹肇来得正巧。
曹爽叫他坐下同吃。
“你昨日去了台中？”曹肇问。
“去了。”
“听说你在那边待到很晚。”
“没多晚。”
曹肇没有追问。
他接过仆人盛来的羹，吹了两口。
曹爽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去了？”
“今日尚书台里有人说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说你亲自问了子元离京以后，谁接他原来的事。”
曹爽笑了一下。
“传得倒快。”
“也不算什么不能说的。”
曹爽夹了一块肉，咀嚼片刻。
“平叔昨日来找我。”
曹肇抬眼。
“他怎么了？”
“想让府中先把子元原来经办的几卷旧案接过来。”
“公牍？”
“府中已有的副本。”
曹肇点头。
“他有理由？”
“有。”
“你答应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曹肇放下食箸。
曹爽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用这样看我。我又不是不许平叔办事。”
“我没有说。”
“他跟随我多年。关中那些商人、军吏，许多人都是经他介绍，才愿意来府中说明难处。如今子元替台中办了几件事，平叔觉得原来那些路渐渐用不上了。”
曹肇想了一会儿。
“他觉得你以后不需要他了。”
曹爽没有立即答。
过了一阵，他道：“我还需要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让他接？”
曹爽看向弟弟。
“因为这回他想接的，并不是府中原来的事。”
曹肇没有再说话。
曹爽继续吃饭。
他原以为曹肇会劝他再给何晏一件差使，或者说何晏多虑。没想到曹肇只是问：“平叔如今在府中还有什么实际经办的？”
“宾客往来、府中章奏，仍有许多事。”
“哪些是必须经他手的？”
曹爽停住。
他想了想。
以前何晏在府中，许多事情不必写明交给谁，何晏自会去办。曹爽若要见一名士人，只须说个名字；若想问外郡来客的近况，何晏也能替他打听。
如今陆宣管了来客，四名府属各理军报。
许多事务比从前有了清楚的经手人。
何晏仍在。
可那些过去因他熟识人情而由他料理的事，如今未必还需要先过他的手。
“他仍能替我议事。”曹爽道。
曹肇点头。
“议事，与每日经办，不是一回事。”
曹爽看向他。
“你也觉得我冷落了他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说这话做什么？”
曹肇想了想。
“你既不愿让他接子元的差使，便该告诉他你到底还需要他做什么。不能只说他仍受信任，让他自己去猜。”
曹爽没有答。
席上的羹渐渐凉了。
曹肇也不再多说。
两人用完饭，仆人将器皿撤去。
曹爽走到廊下，忽然问：“长思，你与秦朗如今怎样分事？”
“各有职掌。”
“他以前也替你摄过领军事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回来以后，他便全交了？”
“原来暂摄的，已经交了。中护军自己的事，仍由他办。”
曹爽站了一会儿。
“他没有不高兴？”
曹肇笑了笑。
“有些事他觉得我管得太细，未必高兴。”
“那你怎么做？”
“能让他办的，让他办。不能让他办的，说清楚。”
曹爽摇头。
“你说起来倒容易。”
曹肇没有反驳。
廊外风大。
院中的枯叶吹到阶下，两个仆人拿着扫帚，刚扫拢一堆，风又将上面的几片卷走。
曹爽看着，忽然道：“你下午有事？”
“要去营中。”
“那便去吧。”
曹肇起身告辞。
曹爽没有再留。
何晏第三日才又到大将军府。
他来时并不晚。
陆宣在东厢，看见他进门，照常迎上去。
“何公，大将军今日在府中。”
何晏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他没有先到西堂，而是沿着廊下慢慢走了一段。
府中依旧有人忙碌。
一名府属抱着木匣往西去，另一名正与来客核对前日约好的见面时辰。院角有人修一张旧坐榻，木槌敲在榫口上，发出轻轻的响声。
何晏走到东厢门前，停了一下。
陆宣正要进去。
“陆宣。”
“何公。”
“近来府中宾客多不多？”
“还好。”
“来问军务的呢？”
“也有。”
“你怎么处置？”
“按来意分开。属府中原有往来的，先报；属官署正式经办的，请他们走原来的途径。实在分不清的，先留姓名，再问明。”
何晏听完，点了点头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
陆宣拱手。
“多承何公当初举荐。”
何晏没有接这句话。
他看了看屋内。
长案、名刺、木架都收拾得很整齐。墙边多了一张坐榻，是前些日子田衡叫人搬来的。今日有两名来客坐在那里等，手中各捧着一盏热水。
何晏站了一会儿。
“你忙吧。”
“是。”
他转身往西堂去。
曹爽正在里面。
听见脚步，抬头看见何晏，便放下手里的东西。
“平叔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前日你走得急。”
何晏笑了笑。
“怕误了大将军午膳。”
曹爽看着他。
“今日不急？”
“不急。”
曹爽让他坐。
两人坐下以后，过了片刻，曹爽才开口。
“前日你说，府中原来做事的人，渐渐没有事做了。”
何晏没有答。
“我后来想了想，你说得不是没有道理。”
何晏抬起眼。
曹爽继续道：“只是子元原来经办的公事，不能因为他出了京，便交到府中来。此事我不会改。”
何晏点头。
“臣明白。”
“府中还有许多事。你替我办过的那些，也不是都能交给别人。往后你若发现外郡来客有确实需要上达的难处，仍可具言。哪一件要你出面问，哪一件要由府属办，我会说清。”
何晏听着，没有急着答应。
曹爽道：“你有什么不满意，也可以当面说。”
何晏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臣前日不满意的，并不只是差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大将军过去信臣，是因为臣能把事情办来。如今许多事情有了经手的人，臣若只剩坐在这里替人评议几句，久了以后，连臣自己也不知道，大将军究竟还用得着臣什么。”
曹爽没有说“我永远信你”。
他知道那句话此时没有多少用。
“那你愿不愿意再替我做一件事？”
何晏抬头。
“何事？”
“把府中近来接待的外郡来客看一遍。不是叫你替他们求官，也不是让你替他们先把公牍接进来。只看他们如今为何还愿意来。有什么府中不该答应、却已经让人误以为答应过的，找出来告诉我。”
何晏皱眉。
“大将军是让我查府中人？”
“不是查人。”
“那是？”
“查我自己从前说过什么。”
何晏望着他。
曹爽道：“上回去关中，有些商人以为同车走过一段路，以后便能先问我市期。那不是他们凭空想出来的。府中若有人让他们觉得，来了便有好处，总得知道是谁说过什么。”
何晏没有立即答。
这件事不轻松。
他若真去问，问出来的很可能是自己从前替曹爽说过的那些话。有些并无过错，只是说的时候没有想到，听的人会当成另一种意思。
“大将军。”何晏道，“臣若查到自己的话呢？”
曹爽看着他。
“也告诉我。”
“若查到你说过的呢？”
“也告诉我。”
何晏慢慢笑了。
他笑得不大。
“大将军如今倒真肯为难我。”
曹爽也笑。
“你不是说，怕往后没人叫你办难事？”
何晏没有再推辞。
“臣办。”
曹爽点头。
他没有当场授给何晏什么新官，也没有把尚书台的事移到府中。
只是把府中原本就在接待的那些人，再交给何晏看一遍。
这件事与司马师去不去关中无关。
也不必等西边回信。
傍晚，何晏没有留在府中饮酒。
他从西堂出来，径直去了东厢。
陆宣正在收拾来客名刺。
看见何晏又来了，忙起身。
“何公还有吩咐？”
何晏在案旁坐下。
“把近来外郡来客的名目取来。”
陆宣一怔。
“何公要看哪些？”
“先看曾向府中问过军务、仓地与商事的。见过谁，府中如何答，都一并拿来。”
陆宣没有立即去取。
何晏抬眼。
“怎么？”
“这些名目，有些只供接待之用。”
何晏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有些人所陈之事，已经送去官署。府中只留来过的记录。”
“也拿来。”
陆宣想了想。
“何公，是大将军吩咐？”
“是。”
陆宣点头。
他没有再问，转身取来几匣名刺。
第一匣中，便有几个何晏熟悉的名字。
他翻开一张。
是从前一名来府中问过边市消息的粮商。
名刺后附着府中的答复，写得很清楚：未曾允诺提前告知市期，也未允免税、借仓或补偿私人损失。
何晏看了片刻，翻到下一张。
那张是更早以前的。
当时司马师尚未参与关中合抄，曹爽也还没有西行。
名刺后只写了四个字。
“何公知之。”
何晏的手停住。
他记得这人。
那时来客所求不大，只是想借着旧日认识的人，找一个能说话的地方。何晏听过以后，让府属记下，往后若有同类事情，可以先问他。
当时并没有答应什么。
可那四个字放在这里，后来的人再看，便未必只当成一句闲话。
陆宣在旁边等着。
何晏把名刺递给他。
“这张是我经手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后来此人还来过没有？”
陆宣想了想。
“来过两次。”
“求什么？”
“第二次问边市仓地，第三次问何时能与大将军见面。”
“见到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何晏点头。
他将名刺收回，放在自己面前。
陆宣没有说话。
何晏又翻出下一张。
那人他也认得。
从前在府中饮过酒，后来到外郡任职，几次托人问起曹爽近况。名刺后写着的，也是何晏的名字。
何晏看了一阵。
他没有把这些名刺退回给陆宣，也没有立刻去找曹爽解释。
只让人添了灯。
东厢的窗外，天已经黑了。
陆宣问：“何公，今日看不完，明日再看？”
何晏摇头。
“先看这匣。”
陆宣应下。
两人坐在案旁。
何晏一张张翻过去，陆宣便照着记录告诉他，谁来过、说过什么、府中后来怎么答。
其中有几件，何晏自己已经忘了。
也有几件，他记得比陆宣清楚。
夜深以后，仆人又来添了一次灯油。
何晏没有起身。
他从最下面抽出一张旧名刺。
纸边已经磨软，背面仍有一行自己的笔迹。
“此人可再见。”
何晏看了许久。
陆宣在旁边低声问：“何公，这张要不要另放？”
何晏没有立即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道：“先放这里。”
他将那张名刺压在案上，伸手去取下一张。
府门已经关了。
西堂的灯也早熄了。
东厢里还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