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城那处车院，已经许多年不曾停过军车了。
院墙塌了一角，主人便用旧木板钉起来。西边有三间屋子，屋顶漏雨，前些日子才补过草。院里原来拴牲口的木桩还剩六根，最靠门的一根已经朽了，踢上一脚，便会掉下一层碎木。
邵固清早就来了。
他先把院子扫了一遍，又借来三张旧席，铺在西屋外头。
席不够宽，两张拼在一起，接缝处容易翘。他找来几块石头压住，试着走了几步，仍觉得不妥，便又去邻家借了一张。
等他将席铺好，第一户人家已经到了。
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，带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。
妇人手里提着一只竹篮，篮中放着两个粗面蒸饼。少年抱着一件叠好的旧衣，衣服洗得发白，领口已经磨烂。
邵固迎上去。
“韩嫂，来得这样早？”
妇人向院里看了一眼。
“不是说今日午前么？”
“是午前。”
“我怕迟了。”
邵固接过她的竹篮。
少年却不肯把衣服交出来。
邵固看了看，也没勉强。
“那是你父亲的？”
少年点头。
“还穿得下？”
“穿不下。”
“那带着做什么？”
少年抿着嘴，没有答。
妇人替他说了。
“他听说今日要见当年的将军，非要把这件拿来。我说人家又不认得这衣服，他也不听。”
邵固笑了一下。
“带着便带着。”
他将母子二人领到席边，又去烧水。
院里还没架起锅，柴是昨晚劈好的，堆在墙下。邵固蹲着吹了半天，火才慢慢起来。
少年站在旁边看。
“邵叔，大将军真会来？”
邵固手里的柴停了一下。
“我已经遣人去问了。”
“他答应了？”
“还没回话。”
少年有些失望。
邵固将柴推进灶里。
“他若忙，也不一定来。”
少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旧衣。
“你昨日不是说，他记得我父亲？”
邵固没有立即回答。
火苗窜上来，燎到了他手背。他缩了缩手，才道：
“记得那一趟的人。”
少年还想问，妇人已经叫他过去坐下。
邵固站起身，拍掉膝上的灰。
门外又有人来了。
这回是三个老卒。
其中一个拄杖，走得很慢；另一个左耳缺了一小块，听人说话时总要侧着身子。第三人年纪稍轻，背着一只酒瓮，进门便嚷着邵固不该把地方选在城西。
“这里离我家十多里，路又不好走。”
邵固接过酒瓮。
“嫌远，怎么还来？”
“你不是说能见曹大将军？”
邵固笑容一僵。
“我说请了。”
那人摆手。
“请了不就是能见？”
邵固没有再解释。
他把酒瓮放在墙下，转身往屋里搬席。
何晏看到那张名刺的第二日，便让人去找邵固。
人没有找到。
回话的府属说，邵固早已不住当年的住处。旧邻只知道，他如今在西城赁了一间小屋，有时替人修车，有时为商队看牲口，日子过得不算宽裕。
到第三日午前，何晏才知道，邵固正在城西旧车院里等人。
而且等的不是他一个。
陆宣将来人的话说完，何晏抬起头。
“多少人？”
“说已有十余人。还有几户正在路上。”
“都是旧军中人？”
“不全是。有些是家眷。”
何晏将名刺放下。
那张纸上的字已经有些淡了。
此人可再见。
他记得这句话。
却几乎忘了邵固。
骆谷退军以后，来大将军府的人很多。有人求补发沿途丢失的衣粮，有人替病卒问医药，也有人只是想看看曹爽回来没有。
邵固当年在后队管过辎车。
他来时腿上有伤，拄着一根木棍，手里捧着一卷旧名单。
那张名单并非军籍。
他只是记了几个与自己一道走过山道、后来再也没能相见的人。
何晏当时没有替他定这些人是阵亡、失散，还是另归了别营。
他让府属把人名送去核查。
临走，邵固问以后若有了消息，能不能再来。
何晏答应了。
于是便写下那五个字。
后来邵固似乎来过两次。
一次何晏外出，一次府中正在接待从关中来的军吏。门吏让邵固留下来意，等有了回话再来。
那卷名字究竟核到了哪里，何晏已经记不清。
邵固也渐渐不来了。
如今多年过去，他竟拿着当年听到的一句话，去请那些旧军中人和家眷聚到一处。
何晏起身。
“备车。”
陆宣道：“何公要去？”
“去。”
“要不要先禀大将军？”
何晏走到门前，停了一下。
“先禀。”
他没有让陆宣替自己写什么解释。
只叫人将旧名刺一并送去西堂，请曹爽看看。
曹爽原本正在见一名外郡来客。
听见何晏求见，他没有立刻让人进来，而是先将眼前的话说完。
来客走后，何晏才入西堂。
“平叔，出了什么事？”
何晏将邵固的事讲了。
曹爽听见骆谷二字，神色便慢慢沉下来。
“此人我有些印象。”
“当年管后队辎车。”
“是不是腿上有伤？”
“是。”
曹爽想了片刻。
“他带过一卷名字来。”
何晏点头。
“臣当时让人送去核了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何晏没有答。
曹爽望着他。
“后来没有回话？”
“臣记不得。”
曹爽将那张名刺拿起来。
纸边已经磨软，背后仍能看见何晏的笔迹。
“此人可再见。”他念了一遍。
何晏道：“臣当时确实答应，若他再来，可以见一面。只是没有答应今日去见那些旧卒，也没有答应替他们办一场聚会。”
曹爽把纸放回案上。
“他如今是怎么对旁人说的？”
“说已经请过大将军。”
“请过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便不是说我答应了。”
何晏迟疑了一下。
“可旁人未必分得清。”
曹爽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外面的天阴着，风从院墙上吹过，几片枯叶落到石阶上。
“多少年了？”
何晏知道他问的是什么。
“骆谷回来以后，已有数年。”
曹爽没有再说话。
过了许久，他问：
“邵固当年那份名单，还找得到么？”
“臣已经叫人去找。”
“找到以前呢？”
“臣想先去西城。”
曹爽转过身。
“你去说什么？”
何晏看着他。
“说那五个字是臣写的。若有人因此以为大将军一定会去，是臣当年没有把话说清。”
曹爽没有立刻答应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忽然道：
“我也去。”
何晏抬起头。
“大将军。”
“怎么？”
“那边都是当年旧人。若大将军亲自到了，城里必然有人议论。”
“他们聚了多少人？”
“还不清楚。”
“有在营的兵？”
“听说没有。都是旧卒和家眷。”
曹爽拿起外衣。
“让人再问清。”
何晏仍站在原处。
“臣不是劝大将军避而不见。只是这件事原本出于一句旧话，若今日带着府中卫士过去，旁人又会当作另一回事。”
曹爽停住。
他看了看何晏。
“你倒替我想得周全。”
“臣这回不能再含糊了。”
曹爽没有反驳。
他叫来陆宣，只令备寻常车马，随从仍按平日出行所需，不另调营卒。
陆宣应下。
临走时，曹爽又问：“长思今日在哪里？”
“听说在中领军府。”
“叫人告诉他一声。愿来便来，不必等。”
何晏看了曹爽一眼。
没有再说话。
午后，西城旧车院里的人已到了二十余个。
席上摆着几碟粗饼和一点腌菜。邵固怕有人饿着，又让人添煮了一锅豆羹。
灶里火烧得旺，豆子却还硬。
有人嫌他煮得迟。
“你又不是头一回做饭。”
邵固在锅边搅了两下。
“嫌迟，自己来。”
那人便笑着骂了回来。
这些旧卒大多认识，互相说话并不拘礼。隔了许多年，模样都变了，声音却还辨得出来。
有个姓陶的老人，右眼已经看不清。他摸着另一人的肩膀，问那只左手还疼不疼。
对方举起手给他看。
少了两根指头。
“冬天疼。”
“夏天呢？”
“也疼。”
两人都笑。
旁边一名妇人听见，低头替孩子理了理衣领。
她的丈夫死在骆谷撤兵之后。
不是在阵前。
那时队伍已退到能歇脚的地方，他却染了病，连着几日发热，最后没能起来。
她今日来，原本也没打算争什么。
只是听邵固说，当年同行的人愿意再坐一坐，有机会也请大将军来听听旧事，便带着儿子来了。
儿子如今已比父亲死时高了许多。
却从来没有见过曹爽。
院中另一侧，有人正在竖一根旧木杆。
杆上绑着半幅退了色的青布。
那布原是军中旧旌的一角，边缘破得厉害，已经看不出完整的图样。邵固多年以前从一辆坏车上取下，洗过后一直收着。
今日他想把它挂起来。
几名旧卒见了，都围过去看。
“这是那面？”
“是。”
“还留着？”
“留着。”
有人伸手去摸，指头刚碰到布边，便停住了。
另一个人却皱起眉。
“挂这个做什么？”
邵固答道：“让大家认一认。”
“认人还是认旗？”
邵固没有答。
那人将手放下。
“人都退了军，还竖着这个，你让城里人怎么想？”
邵固有些不快。
“不过一片旧布。”
“既是一片旧布，收起来便是。”
两人声音渐高。
旁边有人劝了几句，才没再争。
木杆已经竖起来。
青布垂在上头，风一吹，便露出一截断裂的旧缝线。
就在这时，院外有人喊了一声：
“大将军来了。”
院中骤然安静。
有人忙去扶拄杖的老人，有人将手里的饼放下。韩嫂拉着儿子站起来，少年却仍抱着那件旧衣，手指攥得发白。
邵固愣了片刻，才快步迎出去。
曹爽没有穿甲。
也没有带军旗。
寻常车马停在巷口，随从留在院外。何晏跟在他身边，走进院门时，先看见了那半幅青布。
曹爽也看见了。
他脚步停了一下。
邵固已经跪下。
“罪卒邵固，拜见大将军。”
曹爽认出了他。
比当年老了许多，背也有些驼。腿上的伤似乎仍未好利索，起身时，先得用手撑一下膝盖。
“起来。”
邵固却没有立刻起。
“下吏擅请旧人来此，未敢先禀大将军……”
曹爽打断他。
“先起来说话。”
邵固这才站起。
身后的人纷纷见礼。
曹爽让他们不必多礼。
他走进院中，见地上铺着旧席，锅里还煮着豆羹，便知道这些人至少早早就在准备。
“今日是谁请的？”
邵固答：“是我。”
“你告诉他们，我会来？”
邵固脸色变了。
“下吏说……已遣人去请。”
“有人问过你，我答应了没有？”
邵固低下头。
旁边那名耳朵缺了一角的老卒忽然开口。
“问过。”
众人都朝他看去。
老卒看着邵固。
“我问过你两回。你说大将军府从前留过话，愿意见你。”
邵固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是何公当年说，往后可以再见。”
何晏上前一步。
“那话是我写的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何晏没有避开。
“我当年答应的是邵固若再来，可以通报求见。今日聚在这里，我事先并不知道，也没有替大将军应允。”
院中静了片刻。
那名老卒看了一眼头上的青布。
“那大将军今日又怎么来了？”
这句话问得并不恭敬。
旁边有人急忙拉他。
老卒却没有退。
曹爽看着他。
“因为我听说你们来了。”
老卒道：“我们还以为，是大将军请我们来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
曹爽答得很清楚。
那人不再说话。
邵固脸上渐渐失了血色。
他本想借今日这个机会，让旧日同行的人再见曹爽一面。人既然真的来了，他原先该高兴才是。
如今却觉得比曹爽不来还难堪。
他把人请来时，没有明说大将军已经答应。
却也没有认真告诉每一个人，大将军可能根本不知道有这场聚会。
有人因这句话带着家眷走了十几里。
有人为此向乡里借了车。
还有人拿出了家里多年不舍得穿的旧衣。
邵固低着头，不敢看他们。
曹爽没有让人拿他。
只指了指木杆上的青布。
“这东西哪里来的？”
邵固答道：“旧日辎车上的。”
“你留下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是整面旗？”
“不是。只剩这一角。”
曹爽走近看了看。
他认不出那面旗原来属于哪一部。
当年兵马很多，辎车也多，途中损坏、丢弃的东西不计其数。这一片旧布即使真从骆谷带回来，也很难再凭颜色和缝线辨认所属。
“收下来吧。”他说。
邵固抬头。
“今日只是旧人相见，不必竖军旗。”
院里有人想说什么，却被旁边人按住了。
邵固站着没动。
那名耳朵缺了一角的老卒走过去，解开木杆上的绳结，将青布慢慢取下来，折好，交还邵固。
没有扯坏。
也没有扔掉。
曹爽看着，待他折完，才问：
“你叫什么？”
老卒报了姓名。
曹爽想了想。
“从前是不是在后队看过伤马？”
老卒一怔。
“是。”
“你那只耳朵……”
“叫马踢的。”
曹爽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记得你。”
老卒抬起头。
他原本还有些怨气，听见这一句，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最后只拱了拱手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
曹肇赶到时，院中正有人给曹爽让席。
他没有从正门走进去。
巷口已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，一见他便要行礼。曹肇让随从留在车旁，自己沿着墙边进去。
进院以后，他一眼便看见曹爽。
曹爽没有坐主位。
他坐在一张矮凳上，与几个旧卒说话。凳腿短，一侧垫了块砖，稍一挪动便要摇晃。
何晏坐在旁边。
邵固站着，手里抱着那片折好的旧青布。
曹肇没有急着上前。
先向几名旧卒问了好。
其中一人认得他，忙站起来。
“长思侯。”
曹肇看了他许久。
“你原来是不是随郭淮走过后路？”
“是。”
“后来回哪营了？”
“回了原营。前年已经退了。”
两人说了几句，曹肇才走向曹爽。
曹爽见他来了，往旁边挪了挪。
“坐。”
曹肇坐下。
矮凳不够，他让人从屋里再搬一张。
韩嫂的儿子一直站在旁边。
曹爽早已注意到他怀里的旧衣，却没有问。
曹肇坐下后，少年终于忍不住走过来。
“将军。”
曹爽抬头。
少年看了看曹肇，又看向曹爽。
“大将军，您认得我父亲么？”
曹爽问：“你父亲叫什么？”
少年报了名字。
曹爽想了很久。
没有想起来。
少年又道：“他在后队做过车夫。骆谷回来以后病了，没多久便死了。”
曹爽仍记不得。
他见过太多车夫。
有些人在军中待了多年，却从未与主将说过一句话。名字即使写在军籍上，也未必会被主将记住。
少年却一直望着他。
曹爽最终道：
“我记不得他。”
少年脸上的神情僵了一下。
韩嫂忙上前拉住儿子。
“别问了。”
少年没有动。
“邵叔说，大将军记得当年的人。”
邵固站在一旁，脸色又白了些。
曹爽没有责备少年。
他看向那件旧衣。
“这是你父亲穿过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他死时，你多大？”
“三岁多。”
“你不记得他了？”
少年点头。
“只记得他咳嗽。”
曹爽没有再问。
韩嫂将儿子往身后拉，想叫他退下。
少年却忽然道：
“我也不是要大将军给什么。”
曹爽望着他。
“那你今日来做什么？”
少年抱紧衣服。
“我想看看他当年跟的是谁。”
这句话说完，院中安静了。
韩嫂低下头。
那几名老卒也不再说话。
曹爽坐在矮凳上，许久没有动。
曹肇望着少年。
他想起西行时见过的那些辎车。
车夫在最前面赶牲口，军吏在后面点粮。道路不好走的时候，总有人跳下来垫石、推车。主将从旁边过去，往往只看车有没有陷住，很少知道车夫姓什么。
若死在阵前，军中自有报伤亡的办法。
若撤军以后才因病死去，留下的名字便更容易沉到厚厚的军籍里。
曹肇问韩嫂：
“你丈夫退军以后，回过原营么？”
韩嫂答：“回过。病是在回营以后才重的。”
“军籍后来怎么销的？”
“有文书。营里也给过钱粮。”
曹肇点头。
他没有再问文书在哪里。
这家人不是今日才知道丈夫死了，也不是因为官府一文未给，才走到这里来。
少年只是想看看父亲跟过的将军。
曹爽伸手。
“衣服能让我看一眼么？”
少年迟疑片刻，将旧衣递过去。
曹爽接在手里。
衣服不重。
领口磨得很薄，腋下补过两次，针脚粗，补布的颜色与原来不同。
曹爽看了一会儿，又将衣服还给少年。
“你父亲做过什么，我今日不能只凭这件衣服告诉你。邵固当年留下的名字，若还在军中旧册里，可以再去核。”
少年接回衣服。
他似乎还想问什么，最终没有开口。
曹爽又道：
“我记不得他，是实话。”
少年低着头。
曹爽等了一阵。
“你若因此失望，也是真的。”
少年抬起头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哭。
只是把衣服重新叠好，抱在怀里，退回母亲身边。
人渐渐散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。
锅里的豆羹终于煮烂了。
邵固拿来木碗，给没走的人一人盛了一碗。有人尝了一口，嫌盐少，便自己往里添。几个老卒又谈起当年马车坏在山道上的事，说到一半，忽然都笑起来。
曹爽没有久坐。
他起身时，邵固追到门边。
“今日是下吏的错。”
曹爽看着他。
“错在哪里？”
“没有等大将军回话，便把人都请来了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邵固低头。
“让他们以为，是大将军答应要见。”
曹爽点头。
“往后若还想见旧人，便自己请。谁愿意来，谁便来。不要借大将军府的名。”
邵固应了。
曹爽又看向他怀里的旧青布。
“这个留下。”
邵固一怔。
曹爽道：“不是叫你交给我。你自己留着。”
邵固眼眶微红。
他攥紧布角，想再跪下。
曹爽伸手扶住了他。
“不必。”
曹爽上车以后，曹肇没有立刻跟着走。
他站在巷口，看见韩嫂正带着儿子出来。
少年仍抱着旧衣。
曹肇走过去。
“你家住哪里？”
韩嫂报了一个地方。
并不远，只是要出了洛阳近郊再走上一段。
曹肇看了看天色。
“今日回得去么？”
“回得去。邵固替我们借了车。”
“好。”
他没有提出替他们另派车马。
韩嫂迟疑片刻，忽然道：
“中领军，我家没有别的事求大将军。”
曹肇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儿子今日说话冲了些。”
“没有。”
韩嫂看着他，似乎还想说什么。
曹肇却先问：
“他父亲当年病重时，你在不在身边？”
“在。”
“他说过什么？”
韩嫂怔了怔。
“病得糊涂，哪里说得清。”
她想了一会儿。
“只记得他总叫人把车往前赶。”
曹肇没有接话。
韩嫂慢慢道：“后来人清醒些了，又说再也不赶车了。想回家种两亩地。”
少年站在旁边听着。
这是他第一次听母亲说起这件事。
韩嫂的声音很低。
“他还问家里那头牛养得好不好。”
曹肇问：“牛呢？”
“早卖了。”
韩嫂笑了一下。
“他回来以后一直病着，哪还有人去耕田。”
她说完，拉着儿子走了。
少年走出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曹肇。
曹肇朝他点了点头。
母子二人上了车。
车轮缓缓转过巷口，消失在暮色里。
何晏一直等到院里的人散得差不多，才与曹爽一道回去。
他今日没饮酒。
也没说几句闲话。
车上，曹爽忽然问：
“平叔，当年邵固那份名字，还能找着么？”
“臣已经让人去核旧档。”
“若找不着呢？”
何晏沉默片刻。
“那便照实告诉他。”
曹爽望向车外。
走到半路，何晏又道：
“臣今日看见那个少年，才想起来，当年邵固来府中时，也带过一个孩子。”
曹爽转过头。
“谁家的？”
“记不得了。”
“多大？”
“比今日这个小些。”
何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“那时人多，他在门外等了很久。我让府属领他们去吃饭，后来便忘了。”
曹爽没有问他是不是后悔。
何晏也没有说。
马车驶过一处灯火尚亮的店铺，车轮压上石缝，轻轻颠了一下。
曹爽扶住车壁。
“平叔，今日你去得比我早。”
“是。”
“若你不去，我未必知道这件事。”
何晏抬头。
曹爽看着他。
“以后这种事，也要告诉我。”
何晏低声应了。
马车继续往前。
行到大将军府外，曹爽先下车。
何晏正要跟下去，曹爽却回头道：
“你不必进去。今日已经晚了。”
何晏停住。
他原本还想去东厢，将邵固当年的名刺与今日的事情一并补记。
听曹爽这样说，便没有再下车。
曹爽站在车旁，忽然又问：
“那五个字，你还记得为何写么？”
何晏看着他。
“记得。”
“为何？”
何晏想了许久。
“他当时一直等着。我见他没有走，便想告诉他，往后还能来。”
曹爽点头。
没有责怪。
也没有说那句话写得对。
何晏将车帘放下。
车夫扬鞭，车缓缓向前。
他没有回头看大将军府。
次日清晨，洛阳城里便有人谈起西城旧卒相聚的事。
说法并不一样。
有人说大将军亲自去了，旧卒们哭得厉害。
也有人说，曹爽不许他们再竖军旗。
到午后，又有人说得更像一场大事：
“大将军昨日在西城召集旧部。”
曹肇听见这句话时，正在中领军府外。
说话的是两个送柴的役夫。
其中一个显然只是听人转述，讲得眉飞色舞。另一个却有些不信。
“大将军召集旧部做什么？”
“谁知道？说有好几十人。”
“带兵器了？”
“没听说。”
“没兵器，你说什么召集？”
那人被问住，挠了挠头。
“反正大将军去了。”
曹肇没有过去打断。
他从两人身旁走过，进了府门。
秦朗正在廊下等他，见他回来，便上前说起五营今日的值守。
曹肇听完，问了一句：
“昨日西城的事，你听说了？”
秦朗道：“听说了。”
“军中有人去么？”
“核过值更与请假。昨日没有在役士卒因此离营。”
曹肇点头。
秦朗又问：“要不要让人把外面的传言压一压？”
曹肇想了一会儿。
“先不必。”
“若有人越传越大呢？”
“你照常管营。”
秦朗看着他。
曹肇道：“真有人拿昨日的事来调兵、借械，按军令办。除此之外，不必因为有人说了一句旧部相聚，便派人满城找说话的人。”
秦朗应下。
两人继续往里走。
东廊的守卒正在交班，门扇开合如常。
曹肇路过时，忽然想起昨日那半幅青布。
邵固收下了。
没有挂在大将军府。
也没有进中领军府。
它还在西城那个人手里。
这本没有什么。
可从今日起，凡是听说那场相聚的人，都会知道曹爽亲自去过。
至于他去了以后说了什么，听的人未必都在意。
曹肇走过廊下，没有停步。
他还有今日的营务要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