戊营的军侯把那张请假牍退回去时，董沂还以为是自己的字写错了。
他重新接过木牍，看了两遍。
年月、姓名、所属营伍，都没有错。末尾写着请求明日出营半日，去西城拜见旧日军中故人。
军侯用指头敲了敲中间那一行。
“谁召你？”
董沂愣了一下。
“大将军。”
“哪位大将军？”
董沂抬头。
“自然是曹大将军。”
军侯看着他。
“令呢？”
“什么令？”
“既说大将军召你，谁传的令？”
董沂张了张嘴。
他原以为这件事不用解释。
昨日营外有人说，曹大将军在西城见了骆谷旧卒，还问起当年后队的几名车夫。有人说，那些退了军的人若还想做事，可以再往大将军府问问。
董沂的父亲也曾在骆谷后队赶过车。
只是父亲如今腿脚不好，住在城外，没能赶上昨日的相聚。董沂听说以后，便想趁明日休值，到西城找邵固问一问，看父亲从前认识的人还有谁在。
这本不算什么大事。
可来替他写请假牍的同营士卒说，既然是大将军见旧人，何不把“奉召”二字写上？这样军侯也知道事有来由，兴许便准了。
董沂觉得有理。
如今军侯问起令在哪里，他才发现自己根本答不上来。
“没有令。”他说。
军侯又问：“大将军亲口叫你去的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派人来叫？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那是谁告诉你的？”
“城外有人说……”
军侯把木牍往案上一拍。
“城外有人说，你便敢写奉召？”
董沂不敢再答。
军侯原想将他留下问罪，转念一想，董沂毕竟还没有出营，也没有持这张木牍去调人取械。他请的是一次普通的休假，只不过把原由写成了奉召。
若只训斥一顿，让他改字，事情倒也能过去。
可昨日西城那场相聚，如今已经传到营里。值更的人议，休息的人也议。有人说旧卒还能重新归营，有人说大将军要从旧卒子弟里挑人，还有人传得更远，说骆谷之后散在各处的人，只要肯去西城报个名字，将来便能重新听大将军调遣。
这些话听着荒唐。
偏偏又都从一件真事长出来。
曹爽确实去了西城。
也确实见了旧卒。
军侯想了想，没有立刻处罚董沂。
他将木牍留下，让董沂先回原处当值，随后去了中护军那里。
秦朗见到那张木牍时，正在院中检查一批新换的弩弦。
宋直也在。
他的左臂仍不能像从前那样用力，冬日尤其酸痛。如今教习新卒，多由他讲解轮射次序，再让旁边年轻弩手示范。
秦朗将木牍看完，问军侯：“人呢？”
“在营。”
“出了营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旁人还有这样写的？”
“暂时只见这一张。”
秦朗点头。
他没有立即让人去西城找传话者。
先叫董沂过来。
董沂到了以后，脸涨得通红。
秦朗问他父亲叫什么，在哪一营待过，何时退军。
董沂一一答了。
说到父亲腿上的旧伤时，他抬起头，似乎想多解释几句。
秦朗没有打断。
等他说完，才问：“你请假，是要去看旧人，还是要听大将军的军令？”
“去找父亲的旧人。”
“那为何写奉召？”
董沂低头。
“以为这样容易请到假。”
“谁教你的？”
董沂报了同营士卒的名字。
秦朗让人把那名士卒叫来。
那人一到，便承认是自己出的主意。
他说听城外的人议论，大将军已经亲见旧卒，或许有意再用那些熟悉西军的人。董沂既是旧辎卒之子，去问一问也无妨。
“你听谁说的？”秦朗问。
“昨日出营买草料，街上有人在讲。”
“那人叫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秦朗看着他。
“你不知道传话的是谁，也不知道大将军说过什么，便叫别人把奉召写进请假牍？”
那名士卒无话可说。
秦朗让二人先退到廊下等候。
他转头看见宋直还站在院中，便问：“你也听说了西城的事？”
宋直点头。
“听说了。”
“你信不信大将军又要用旧卒？”
宋直想了想。
“若真要用，营里总得接到令。”
秦朗看着他。
宋直低头整理手中的弩弦。
“从前我们十二个人借出去，头十日有诏，后面的日子却没有。那时大将军说操典还没写完，叫我们多留几日。”
他停下手。
“我们都知道是大将军的意思。可究竟哪日能回，谁也说不清。”
秦朗没有接话。
那件事后来已经有了处置。十二名弩手归营，原先的借调期限也重新核过。
宋直的伤，却没有因为事情说清便立刻好转。
他将弩弦放进木匣。
“如今有个人听见街上说大将军召旧卒，便以为该去。也是因他不知道，怎样的话才算军令。”
秦朗问：“你觉得该怎么处置？”
宋直摇头。
“下吏不敢议这个。”
他把木匣递给旁边的军匠，继续去教新卒。
秦朗站了一会儿，让人将那张请假牍送往中领军府。
曹肇看见“奉召”二字时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人还在营里？”
“在。”
“原要出营的日子？”
“明日。”
“明日值不值更？”
“后半日不值。”
曹肇拿起木牍。
“既然是请假，先按请假办。那四个字不能留。”
秦朗点头。
“我也这样想。”
曹肇却没有把木牍立刻退回。
他问：“你打算怎么处置教他写字的人？”
“训责。此人明知未奉军令，仍教人把私事写成奉召，应当记过。”
曹肇想了想。
“先把话问清。若只是替人出主意，让他知道为何错了。若另有假托大将军名义招人的事，再另查。”
秦朗看着他。
“只问到这里？”
“目前只查到这里。”
曹肇把木牍交还。
“不要因为这张纸，便叫五营人人出来说明昨日听过什么。”
秦朗没有反对。
他接过木牍，转身离开。
走出几步，又停下来。
“长思。”
曹肇抬头。
“昨日曹大将军确实去了西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件事往后还会有人说。”
“也会有人记得。”
秦朗没有再问。
他知道曹肇明白自己的意思。
宫里听到的说法，比营中还要早一些。
韩诠是在廊下听见的。
两名近侍正说西城昨日聚了许多退卒，曹大将军亲自到场，还让人把旧军旗取下来。一个人说旗是军中的，另一个却说只是半幅旧布。
两人争了几句，见韩诠经过，便都住了口。
韩诠没有追问。
他如今已经知道，有些话追得越细，传到下一人口中反而越像确有其事。
可这件事牵涉曹爽，也牵涉旧军卒。
当日下午，曹芳问起宫外近日有什么见闻，韩诠便如实说了。
他没有说大将军召集旧部。
只说听人传，曹爽昨日去了西城，与若干退卒见面。
“你亲眼见过？”曹芳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旗呢？”
“臣只听说有旧布悬在院中，不知原来属于哪一部，也不知是否真为军旗。”
曹芳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倒学会把不知道的留下了。”
韩诠低下头。
“臣不敢再把传闻说成亲见。”
曹芳没有继续问他。
他命人请曹爽、曹肇入宫。
司马懿原定当日进宫议另一件朝事，曹芳没有另遣人回避，便将几人留在一处说话。
人到齐时，曹芳没有叫人取西城街巷的传言来念。
他先问曹爽：
“昨日你去了西城？”
“去了。”
“何人请你？”
“一名当年随军管辎车的旧吏，名叫邵固。他请了些旧卒和家眷相聚，事先未得臣答复，便将人请齐了。”
“你为何去？”
“听说人已到了。”
曹芳看着他。
曹爽继续道：“那里有不少跟过臣的旧人。臣既知他们聚在一处，便去看了一眼。”
“有多少人？”
“二十余人。未逐一核名。”
“带甲么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在役军士？”
“臣所见没有。中护军今日也核过，昨日无五营军士因此离伍。”
曹芳点头。
“那面旗呢？”
曹爽将邵固留下旧青布的经过说了。
他没有声称自己认出旧旗所属，也没有说那面旗代表谁。
说到最后，只道：
“臣让邵固把布收下。若是旧物，可以自己留着；不必挂在院中。”
曹芳听完，转头看司马懿。
“太傅怎么看？”
司马懿坐得很稳。
他今日来时走得慢，入殿以后又歇了一阵。此刻听皇帝问，便将手从膝上移开。
“臣只问一事。”
曹芳道：“问。”
司马懿看向曹爽。
“大将军昨日既未召人，为何如今有人以为奉了大将军的召命？”
曹爽没有立即回答。
这话他无法用一句“旁人误会”便推开。
当年骆谷撤军之后，确实有许多人仍念旧日主将。
有人因他曾经带兵而敬他，有人因撤军时的失散、死伤而怨他，也有人希望能再见他一面，问一问当年的事。
昨日他亲自去了。
在那二十余人眼里，这是故人相见。
在没到场的人眼里，便不一定了。
“臣没有召人。”曹爽道，“但臣去了以后，旁人便知道，那些旧卒能见到臣。”
司马懿点头。
“这句话说得明白。”
他没有趁势指责。
只是又问：“若明日有一名在役军士说，因大将军在西城见过旧卒，自己也该去拜见，营中怎么办？”
曹肇开口。
“今日已经有人这样做了。”
曹芳看向他。
曹肇将董沂请假的事说了。
没有把那张木牍说成伪造军令。
董沂本人没有擅离营伍，也没有借名调人。他只是想找父亲旧识，听了别人的主意，将普通请假写作奉召。
司马懿听完，问：“此人若得假，能不能去？”
曹肇道：“明日不值更，若无其他差遣，按原来的请假办法可以去。”
“若仍写奉召呢？”
“不能准那样的名目。”
司马懿点了点头。
“臣没有别的话。”
曹芳看着他。
“太傅不觉得该禁？”
司马懿道：“禁什么？”
曹芳没有立即答。
司马懿道：“若禁在役军士私受军令，本就有法可循。若禁退卒相见，臣想不出他们昨日犯了什么罪。”
曹爽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司马懿并没有看曹爽。
“只是大将军亲赴其会，世人难免有议。臣昨日若到旧部家中饮酒，恐怕也一样。”
殿中静了下来。
曹芳看着两位辅政大臣。
曹爽年轻些，坐姿也松些；司马懿年长，手一直按在膝上，神情平和。
两人都带过兵。
都有人记得他们当年的军令。
也都有些旧人，即使退了军，仍愿意听他们说话。
皇帝将目光转向曹肇。
“长思，你昨日也去了？”
“去了，但到得晚。”
“你见了什么？”
“旧卒与家眷。有人认得臣，也有人不认得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曹肇想起那名抱着父亲旧衣的少年。
“有个孩子想见大将军。他父亲从前在辎队赶车，退军以后病故。大将军记不得他的名字，便照实说了。”
曹芳听了一会儿。
“那孩子求什么？”
“没求官，也没求钱粮。”
“那为何来？”
曹肇没有替少年说得太多。
“他说，想看看他父亲从前跟的是谁。”
曹芳低头，望着案上已经凉了的茶。
过了片刻，他又问：
“他父亲的军籍，能查么？”
“若原营记录仍在，应当可以核。但这不是说那孩子因此便有求官的资格。”
“朕还没有说给他官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曹芳没有不快。
他抬头看向曹爽。
“大将军，昨日那些人，如今还在西城么？”
“昨日已各自散去。”
“还要聚？”
“臣不知道。”
“你还去么？”
曹爽想了片刻。
“若只为饮酒怀旧，臣不必每次都去。”
曹芳点头。
他没有颁一道禁止旧卒往来的诏令。
也没有为证明曹爽无罪，另下一道昭告全城的诏书。
只是对曹爽道：“既然你没有召人，便由你把话说清。让有关军府知道，昨日西城相聚不涉及军令。有人私称奉召，照实辨明，不得以街谈代诏。”
曹爽起身。
“臣遵旨。”
曹芳又看向曹肇。
“营中那两个人，照他们实际做过的事处置。”
“是。”
事情说到这里，原本可以结束。
曹芳却没有立即让人散去。
他看向司马懿。
“太傅方才说，若你去见旧部，恐怕也一样。”
司马懿道：“是。”
“那朕以后是不是该不许你们见旧人？”
司马懿没有马上答。
曹爽也抬起头。
曹芳等了一阵，见无人开口，便道：
“朕没有这个意思。”
他伸手，将茶盏往旁边移开。
“朕只不愿宫门里的军士，因外头一句话便走出去；也不愿外头的人，因认得哪位大臣，便觉得自己犯了罪。”
司马懿俯身。
“陛下所言是。”
曹爽也行礼。
曹肇站在旁边，没有接话。
他知道这件事未必就此平息。
皇帝说清了营中的事，却不可能让洛阳每个人都忘记曹爽昨日去过西城。
曹爽离宫以后，没有立刻回府。
他在宫门外等曹肇。
兄弟二人上了同一辆车，车夫往大将军府方向走。
行过一处街口，曹爽忽然问：
“长思，昨日那孩子，你后来又见了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叫什么？”
曹肇报了姓氏与名字。
曹爽听完，低声念了一遍。
“我确实不记得他父亲。”
“你当年未必见过。”
“可那孩子来时，是盼着我认得。”
曹肇没有否认。
车里静了片刻。
曹爽又道：“太傅今日问得不算错。”
“哪一句？”
“为何我没有召人，别人却以为奉了召命。”
曹肇看向车外。
街边有两名役夫正抬一只大木桶，桶里盛着水，木盖没盖严，抬起来便晃。两个人一路走一路争，走出十几步，又不得不停下来重新扶稳。
“当年你借戊营那十二名弩手，也是这样。”曹肇道。
曹爽转过头。
曹肇接着道：“你让他们多留几日，原没想着留下三个月。可底下人听了，就当作可以一直留。没人敢回来问你，何时才算到期。”
曹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“我记得。”
“如今你没说叫人来，外头仍有人愿意按你的意思猜。”
曹爽笑了一下。
笑得有些苦。
“我不说，也不行？”
“有些话可以不说。有些话，说了便得担着。”
曹爽望向他。
“你现在倒会教训我了。”
曹肇没有笑。
“昨日你去得并没有错。”
曹爽怔了怔。
“我以为你会说，我不该去。”
“为何不该？”
“你一向怕这些事。”
“我怕你去了以后，替那些人许下什么。”
“我没有许。”
“所以我没劝你不去。”
曹爽看着弟弟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慢慢靠回车壁。
“我昨日见到一个老卒。”
“谁？”
“缺了一角耳朵的那个。”
曹肇想起来了。
“他从前看过伤马。”
“是。”
曹爽道：“我竟还记得他。”
他说完，自己也觉得有些意外。
一个少年的父亲，他怎么想都想不起；一个当年被马踢坏耳朵的老卒，却只见一眼，便记起了旧事。
人的记性原来这样古怪。
曹肇没有替他解释。
车到大将军府外，曹爽先下去。
临进门时，他回头看了曹肇一眼。
“今日那张请假牍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让董沂重写。”
“他若还想去西城？”
“若值更允许，照常给假。”
曹爽点头。
“那便好。”
他走进府门。
曹肇没有跟进去。
车夫将马头转过来，准备送他回中领军府。
西城那处旧车院，第二日便有人来收门板。
院主人前日听说曹爽亲自到了，夜里一直睡得不踏实。他原来只答应借院子一天，早知会引来这许多人，兴许便不借了。
邵固去还席时，发现门外已经有人在拆那块松动的旧木板。
“怎么拆了？”
院主人抬头。
“换一块好的。”
“旧的还能用。”
“挡不住风。”
邵固走过去，帮着扶住木板。
院主人忽然问：“昨日真来了大将军？”
“来了。”
“还带了兵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人说他带着几十个甲士。”
邵固皱眉。
“院子就这么大。若来了几十个甲士，你看不到？”
院主人想了想，觉得也对。
他将一枚锈钉从木板上拔出来。
“那面旗呢？”
“我收着。”
“往后别挂在我这里。”
邵固没有争。
“知道。”
院主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也不是不许你们再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只是往后要请什么大人物，先告诉我一声。”
邵固扶着木板。
“我也没想到他真来。”
院主人将钉子放进一只陶碗。
过了一阵，他道：“那他来了以后，说什么？”
邵固想了很久。
“问了几个人的旧事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叫我们把旧布收下来。”
院主人点点头。
“也没别的？”
“没别的。”
院主人便不再问。
两人合力将新木板扶正，拿木槌一下一下敲紧。
敲到最后一枚钉时，邵固忽然停下手。
“你昨日为什么不问我？”
院主人没听明白。
“问什么？”
“若真怕大将军带人来，昨日便该拦我。”
院主人看着他。
“昨日谁知道他会来？”
邵固没有答。
院主人接过木槌，将最后一枚钉敲进去。
“今日才知道的事，昨日怎么拦？”
邵固松开木板。
院门重新关上。
他抱着三张卷好的旧席，沿着巷子往外走。
走出不远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。
是昨日那名耳朵缺了一角的老卒。
“邵固！”
邵固回头。
老卒快步赶来，手里提着一小包东西。
“昨日你垫了不少吃食，大家凑了些钱物，让我带给你。”
邵固摇头。
“用不着。”
“你又不富裕。”
“真用不着。”
老卒将东西塞进他怀里。
“少废话。”
邵固只得接下。
两人并肩走了一段。
老卒忽然问：“往后还聚不聚？”
邵固想了想。
“聚。”
“还请大将军？”
“不请了。”
老卒侧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为何？”
邵固抱紧旧席。
“昨日该说的话，都说过了。”
老卒沉默片刻。
“那下回去哪里？”
“你家院子能坐几个人？”
“十来个。”
“够了。”
老卒笑起来。
“还想坐二十几个？”
邵固也笑。
“分两回便是。”
两人走出巷口。
后头的旧车院关着门，新钉的木板颜色比旁边浅了一块。
风从街上吹过，门没有再晃。
戊营到了傍晚，才将董沂那张请假牍退还给他。
原来的“奉召”二字已经划去。
董沂重新写了来意：明日休值，欲往西城寻访父亲旧识。
军侯看完，没有再问他是不是奉了大将军的令。
只是照原来的办法，核明值更与营务。
董沂后半日确实不当值。
但第二日营中另有一批车马要验，原定的人手不够。他若明日出营，验车便得有人替他。
军侯问：“能不能晚两日去？”
董沂想了想。
“能。”
“那便写两日后。”
董沂接过木牍，改了日期。
他没有争，也没有再提大将军。
走出值房时，正遇见宋直带着两名新卒回来。
宋直见他拿着木牍，问：“假准了？”
“准了。晚两日。”
“去西城？”
“是。”
宋直点头。
董沂犹豫了一下。
“宋兄。”
“说。”
“若我父亲真跟过大将军，他后来退了军，如今还能不能再到府里求见？”
宋直将左臂稍稍抬起，活动了一下肩。
“想求见，便去问。”
“若见不到呢？”
“那就回家。”
董沂看着他。
宋直又道：“你父亲当年是赶车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会不会修车？”
“会。”
“那你回去问问他，车轴冻裂了该怎么补。我那年在关中，见过有人半夜修轴，天亮竟还能赶路，至今不知道怎么做的。”
董沂笑了。
“那我回去问。”
他将木牍收入衣襟，往自己的营舍走去。
宋直带着新卒继续往校场。
暮色里有人吹响了换更的角声。
营门照常开闭。
没有谁因昨日西城那一场相聚，便离开自己的位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