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狐愚死后第三日，平阿军府的马厩里还拴着他的坐骑。
马夫照旧喂草、刷毛，早晚各牵出去走一回。只是鞍子一直没有卸，皮革磨过的地方泛着暗光，鞍旁挂着一副旧马镫。
张式经过时，停下脚步。
“鞍子卸了。”
马夫抬起头。
“使君从前不许卸。”
“往后用不着了。”
马夫嘴唇动了动，伸手去解搭扣。皮带用得久了，扣眼很紧，他连着扯了两次才解开。马被拽得偏过头，打了个响鼻。
张式没有再看，往内院去了。
院中正在料理丧事。
令狐愚病得急，前后不过十余日。起初只觉畏寒，后来发热不退，军医换过两次方药，仍未见效。最后几日，人虽醒着，却已经不能久坐。张式去见他时，他还问起平阿西边的一处营垒，说那里的冬衣尚未发齐。
第二日，他便说不出话了。
军府没有因为他的死乱起来。诸营仍由原来的将校守着，已定的巡防也照旧。新刺史未至，属官先按各自职掌料理事务，凡不能擅定的，暂且留待朝廷回命。
可是到了第三日，事情还是出了岔子。
一名军司马带着二十余名亲随到了内院，求见令狐夫人。
夫人正在整理亡者衣物，没有见他。
那人便来找张式。
“使君既已故去，我们这些旧部，总不能还留在平阿等人点名。”
张式问：“你想去哪里？”
“寿春。”
“去见王司空？”
“是。”
张式将他带到廊下。
“奉谁的令？”
军司马脸色一沉。
“如今还有谁能下令？”
“营中有原定的将校。要离营，自然先向现管军务的人请。”
“我不是逃走。我是去给王司空报丧。”
“讣告已经送去了。”
“讣告是讣告。使君生前待我等不薄，亲去吊丧，也不许？”
“去吊丧可以请假。你带二十余名持械军士去寿春，是吊丧，还是换营？”
军司马被问住了。
他跟随令狐愚多年，原以为主将一死，旧人往其舅父王凌那里去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。
王凌镇守淮南，令狐愚屯兵平阿。两人向来往来密切，军中也有不少人彼此相识。若不是如今出了这场丧事，他甚至不觉得需要特地分清，自己究竟是令狐愚的部属，还是王氏旧人的部属。
张式将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你若念使君旧情，今日就把人带回营里。”
军司马冷笑。
“张君跟随使君多年，临到头来，倒最先不认旧主。”
张式没有动怒。
“你今日带走二十人，明日别人也带走二十人。等新刺史到了，平阿还剩多少人在原处？”
“新刺史是谁？”
“朝廷还没定。”
“那你让我等谁？”
张式看着他。
“等该来的那个人。”
军司马盯了他一阵，最终没有再争。
他带着亲随离去时，走得很快，脚下的木屐在石阶上敲出一串急响。
张式站在廊下，直到声音远了，才转身进屋。
令狐夫人正在等他。
案上多了一只木匣。
张式一眼便认出来了。
那是去年从寿春带回平阿的东西。
匣子不长，外面没有官印，铜扣却做得细致。夫人已经将它打开，里面是一副玉带。
白玉嵌在革带上，排列齐整，靠近带头的几块还保留着重新裁接的痕迹。
“这是何物？”夫人问。
张式没有答。
她用指尖拨了拨带上的玉片。
“我问过库吏。他说这是使君叫人备的，后来又命人收回库中。一直没送出去。”
张式低头。
“是。”
“送给谁？”
“原定送往白马。”
夫人抬起头。
“白马？”
屋外有人来送药炉，见内室有人说话，便将东西搁在门旁，悄悄退了出去。
夫人等那脚步声远了，才问：
“楚王？”
张式应了一声。
夫人的手离开了玉带。
“送去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使君后来改了主意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下吏原定奉命前往。后来接到回令，便没有动身。”
夫人将木匣合上。
她没有追问令狐愚为何要给楚王备这样一件东西。
这些年，她并非全然不知道丈夫的心事。曹爽、司马懿和曹肇几人如何分权，洛阳究竟能否长久安稳，令狐愚在家中也曾谈过。她劝过几次，说既然远在平阿，便先把当地军民料理好。令狐愚每次都说自己只是未雨绸缪。
如今人死了，匣子却还在。
“把它带去寿春。”夫人道。
张式抬头。
“交给舅父。”
“王司空若问起缘由，你照实说。”
张式犹豫了一下。
“夫人，这副玉带毕竟是使君私物。”
“正因是他的东西，我才不能装作不知道。”
她将木匣往前推了推。
“他活着的时候，想做什么，旁人未必劝得住。如今人不在了，我总得知道，这件东西该留给谁。”
张式接过木匣。
没有再说。
王凌收到讣告时，正在寿春西城巡视营垒。
来人赶了几日路，靴底磨薄了一层。他在城门外出示平阿军府的封牍，守卒验过身份，才引他入城。
王凌看完，只问了两件事。
“临终时，人清醒么？”
“前两日还能认人，最后一夜已经昏沉。”
“军中可有异动？”
来使将那名军司马欲率旧部往寿春的事说了。
王凌眉头皱起。
“人走了没有？”
“张式将军拦下了。各营仍守原处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他把讣告收起，吩咐安排吊祭，并派熟悉礼事的属吏往平阿协助家眷。至于兖州军府的人事，没有从寿春发出任何调动命令。
过了几日，张式到了。
王凌没有让他在前厅久候。
二人见面时，张式先拜倒在地。
王凌将他扶起，指了指旁边的席。
“坐下说。”
张式从行囊里取出木匣。
“令狐夫人命末将交给司空。”
王凌见到匣子，脸色便变了。
他认得。
去年令狐愚来寿春时，这东西还没有装匣。令狐愚曾与他说起楚王曹彪，说洛阳若有一日权归强臣，宗室之中总得有人能够安天下。
王凌当时问他，今日皇帝究竟受制于谁。
令狐愚答不上来。
那次以后，张式没有去白马。
王凌原以为事情便停下了。
如今玉带又到了眼前。
他打开匣子，取出带头，沿着嵌玉处摸了一遍。
“没送？”
“没送。”
“从那以后，有没有另遣过人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楚王那边，可有人来问？”
“末将不知有此事。”
王凌将玉带放回匣中。
张式坐在下首，始终没有抬头。
许久以后，王凌问：
“你这趟来，是夫人叫你送东西，还是平阿那些人想问往后跟谁？”
张式抬头。
“都有。”
王凌看着他。
“说。”
“使君旧部人心不稳。新刺史还没定，有人想来寿春，有人想回乡。虽说眼下诸营未乱，日子久了，总不是办法。”
“所以想让我接过去？”
“有人这样想。”
“你呢？”
张式答道：“末将也想问司空，往后该听谁的。”
王凌将匣盖扣上。
“听朝廷新命。”
张式没有立即应声。
王凌道：“令狐愚是我的外甥。他在平阿办过的事，我记得。可兖州不是王家的田庄，人死了，不能把他的兵也当作遗物搬来寿春。”
“旧人恐怕不肯服。”
“那便由你回去告诉他们。”
张式的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。
王凌继续道：“愿为他治丧的，按礼去吊。该守营的，仍守营。若有人觉得我应当收下令狐愚留下的人马，叫他自己来问我。”
张式点头。
“末将回去便说。”
王凌却没有让他立刻走。
他指了指那只木匣。
“这个带回去。”
张式愕然。
“夫人命末将交给司空。”
“她是怕东西留在平阿，将来有人拿它生事。”
张式没有否认。
王凌将木匣推回他面前。
“你告诉她，既然没有送出，便仍是令狐家的私物。她愿留下，便留下；愿拆去玉片另作他用，也由她。寿春不替令狐愚收这件东西。”
张式看着木匣。
“司空不怕有人日后说起？”
王凌道：“怕。”
这句话答得太直，张式一时不知如何接。
王凌扶着席边，慢慢站起身。
“但我若今日将它拿到寿春，往后有人问我为何替他藏着一副送往白马的玉带，我又怎么答？”
张式没有说话。
“你回去告诉夫人。我知道这件事，也知道令狐愚最终没有遣你去。她若问我为何不收，便说这是我亲口答的。”
王凌走到门边，又停下来。
“还有，别因为他死了，便把他从前没做成的事，替他做完。”
张式伏地。
“末将明白。”
王凌没有回头。
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，才往外走。
张式在寿春只住了一夜。
第二日清晨，他便带着木匣往平阿去。
出城前，王凌的属吏来送了一笔治丧所需的钱帛。这是王凌以舅父身份私下赠给外甥家眷的，不从军中取用。
张式验过数目，命随从另外装好。
木匣仍由他自己带着。
走出寿春西门不远，随行的军士问：
“将军，王司空当真不肯收旧部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咱们回去以后怎么办？”
张式没有回答。
那人又道：“使君在世时，大家都知道有事可以去问寿春。如今使君不在，王司空也不肯收人……”
张式勒住马。
“你原来在哪一营？”
军士报了。
“营里如今还有多少人？”
军士答了。
“营门谁守？”
“原来的军侯。”
“粮由谁领？”
“原来的仓吏。”
“那你回去，该做什么？”
军士怔住。
张式重新催马。
“先把原来的差事做好。”
那军士跟上来。
不再问了。
道路两侧的田地已经收过，麦茬贴着地面。偶尔有农人牵着牛从田边经过，见军士骑马而来，便先让到路旁。
张式走出半日，才将怀中的木匣取出来，看了看。
铜扣没有松。
他又重新收好。
平阿的讣告送到洛阳，已是十余日以后的事。
这时西城旧卒相聚的传言早已渐渐散去。董沂改过请假日期，宋直仍在教习弩手；司马师尚在关中，离五十日归限还有一段时间。
曹肇是在宫中得知令狐愚死讯的。
曹芳刚读完兖州的报丧文书。
“令狐愚病故了。”
曹肇抬头。
这个名字，他并不陌生。
令狐愚是王凌的外甥，镇守平阿，与淮南军镇关系密切。过去几年，曹肇留意过这层关系，只是令狐愚并没有做出足以使朝廷追究的事。
尤其是白马。
曹肇记得那个地方。
在另一条历史里，令狐愚曾经遣张式往见楚王曹彪，与王凌谋议废立。后来令狐愚病死，王凌仍未放弃，直到司马懿亲自率军抵近寿春，这场谋划才以极惨烈的方式收场。
如今高平陵已经过去。
曹爽仍在。
司马懿没有独揽中外兵权。
王凌却也仍在淮南。
“陛下，平阿军中如何？”
“仍守原处，未报异动。”
曹芳将文书放下。
“兖州刺史一职不能久缺。尚书台已有议，朕想先听听你和太傅的意思。”
曹肇没有立刻谈人选。
“太傅可曾得讯？”
“已经得了。令狐愚毕竟是王凌的外甥，太傅说王司空资历深，熟悉两州形势，应听听他的看法。”
曹肇点头。
这话并无不妥。
可他想起的却是另一件事。
如果司马懿今日愿意听王凌的意见，究竟是因王凌确实熟悉淮南，还是因为他知道，令狐愚死后，王凌失去了最重要的一支宗亲臂助？
两种理由，都说得通。
“长思。”曹芳道，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曹肇抬起头。
“臣在想，此事若只看谁接兖州刺史，未必看得清。”
“那还要看什么？”
“看令狐愚留下的人。”
曹芳听着。
曹肇道：“新刺史可以另定，可他到了平阿以后，能不能接住原来的诸营，须先看这些人愿不愿意留在原处。王凌若不请他们往寿春去，是一回事；他们自己想不想去，又是另一回事。”
曹芳把报丧文书翻到后面。
其中果然有一句，说明平阿各营暂依旧令守卫，未擅行调动。
“你觉得王凌会收那些人？”
“臣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何担心？”
曹肇将目光落在文书末尾。
“因为有人愿意给，他未必需要亲口讨。”
曹芳没有马上说话。
他将那一页重新摊平。
过了一会儿，叫人传司马懿入宫。
司马懿到时，已经过了午时。
他进殿比从前慢了些，外衣下摆拖过门槛，身后的近侍伸手想扶，被他轻轻挡开。
曹芳赐坐。
司马懿谢恩以后，先问的是令狐愚何时病故、讣告何时发出。
得知平阿军中暂未生变，才问朝廷准备如何补授新刺史。
曹芳将尚书台提出的几个人名交给他。
司马懿看完，点了点其中一个名字。
“此人做过边郡事务，也懂军中调度，可以议。”
曹肇坐在旁边。
他没有急着表示赞成或反对。
曹芳问：“太傅为何不问王司空愿荐何人？”
司马懿抬起头。
“臣原请听王司空意见。只是听他的意见，不等于先等他荐人。”
“有何不同？”
“王凌知道平阿哪些人可用，也知道哪些人不宜骤然调离。但若由他直接荐定继任刺史，旁人便会以为，令狐愚的军府由舅父选人接掌。”
曹芳看向曹肇。
曹肇也有些意外。
司马懿竟先把这句话说了出来。
曹芳问：“太傅以为该怎么办？”
司马懿道：“朝廷自议刺史，另问王司空平阿军中哪些旧将能够维持营务。两件事不必混在一起。”
曹肇接过话。
“还应问平阿现任诸将。王司空知道他们的旧历，终究不如这些人知道如今营中谁掌什么差使。”
司马懿看向他。
“侍中说得是。”
曹肇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
两人之间并无争执。
可曹肇忽然意识到，事情正朝着另一种方向发展。
从前他提防司马懿，是怕太傅借自己旧日军功与门生故吏，在朝廷之外另起一套能决定军政的关系。
如今司马懿却主动提出，由朝廷定新刺史，不使王凌以亲族关系直接决定兖州人事。
这话既有利于皇帝，也有利于司马懿。
因为它让王凌无法把令狐愚死后的旧人，顺势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。
曹肇即使明白，也无法因此说这意见不对。
曹芳听完二人的话，将人选暂且留待进一步议定。
他没有等到王凌回信才开始办理，也没有越过兖州现管诸将直接指定他们归属。至于王凌是否有旧部想来寿春的情形，仍待地方正式回报。
司马懿起身告退时，曹肇也跟着出了殿。
两人沿着宫廊走了一段。
冬日的阳光斜照在石阶上，廊柱之间冷暖分明。
司马懿忽然道：
“长思。”
曹肇停步。
“太傅。”
“你方才有一句话，没有说完。”
“哪一句？”
“王凌愿不愿意收那些人。”
曹肇没有否认。
司马懿扶着杖，慢慢走下一级石阶。
“你怕王凌借外甥之丧，把兖州的一支兵马带去寿春。”
“臣担心有这种事。”
“我也担心。”
曹肇抬眼。
司马懿道：“可王凌比你我更懂那里的兵。若他真想收，未必等令狐愚死后才动手。”
“太傅的意思是？”
“先看他做什么。”
曹肇没有接话。
司马懿转过身来。
“你我今日都说了该由朝廷定刺史。话说得容易。等新刺史到了平阿，若那些旧将只认王凌，不认朝廷的命，又怎么办？”
曹肇道：“那便要看王凌究竟把他们当旧部，还是当魏兵。”
司马懿笑了一下。
“我倒想听他亲口回答。”
“臣也想。”
司马懿点头。
他没有再谈，扶着杖往宫门方向去了。
曹肇留在石阶上。
司马懿今日没有争兖州。
甚至替皇帝挡住了由王凌继承令狐愚旧部的一条路。
可曹肇并没有因此轻松。
因为令狐愚死后，王凌少了一位能够掌兵的外甥。
与此同时，他也少了一位时时劝他为将来另择天子的亲人。
往后王凌究竟会怎样看洛阳，要靠他自己决定。
而司马懿显然也在等这个答案。
又过了数日，平阿来使返回寿春。
王凌正在内院用饭。
饭食很简单，一碗麦饭，几样腌菜。天气转寒，他胃口不好，只吃了半碗，便叫人撤下。
来使向他禀告，张式已经回到平阿，旧部仍守原营，没有人借丧事擅自移往寿春。
王凌听完，问：“那名要带二十余人来的军司马呢？”
“仍在营中当值。”
“张式有无处置他？”
“没有。只令其照旧守营，不许私离。”
王凌点头。
来使又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布包。
“令狐夫人托人带来的。”
王凌皱眉。
“什么？”
来使打开布包。
里面是几块拆下来的白玉。
原先那副玉带已经拆了。
革带与金扣留在令狐家中，嵌玉取下，一共十二块，夫人命人磨去重新裁接留下的痕迹，准备留给子女日后使用。
送来的只有其中两块。
来使道：“夫人说，司空不肯收整副玉带，她明白。但使君生前最敬重舅父，愿留两块作念想。”
王凌伸出手。
将两块玉取起来。
玉已经磨过，边角圆润，握在掌中有一点凉。
他记得令狐愚年轻的时候。
那时令狐愚还没有改名，做事急，性子硬。自己曾劝他，天下的事不是只靠一句对错便能分清。他听不进去，受了挫折又来问。
后来两人都老了。
令狐愚终于做到了兖州刺史，却仍会因洛阳几位大臣的动向，连夜琢磨将来的变故。
王凌曾经骂他想得太远。
如今人死了，那些尚未发生的事，都留在了活人手里。
他将玉握了一会儿。
“给夫人回话。”
来使等着。
“说两块玉我收了。其余的，让她自己留着，不必再送。”
来使行礼退下。
王凌把玉放在案边。
没有另找匣子。
当夜，他仍照常召诸将议次日的巡防。天冷，城外几处低洼道路不易行车，守卒换更须早些出发。
议完以后，众将散去。
王凌回到内室，见那两块玉仍搁在原处。
他伸手拿起来，将一块放入袖中，另一块留在案上。
窗外风大。
廊下的灯被吹得晃了几回，仆人过来添灯油，看见那块白玉，便问要不要收入箱中。
王凌摇头。
“明日再说。”
仆人应下，退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坐了许久，才重新把那块玉拿起来。
手指沿着已经磨平的边角缓缓摩挲。
没有再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