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华到平阿时，营门外已经聚了十七匹马。
马都上了鞍，行囊不多。最前面那匹黑马鞍旁挂着一张弓，弓弦卸了，却没有装进弓袋。
黄华的车停下。
他从车里望出去，先看见马，再看见站在马旁的军士。
十七个人，全穿着旧甲。
有两人还带着令狐愚在世时发下的青色披领。
迎接新刺史的军吏正在门前等候，见车停了，连忙上前行礼。
“使君。”
黄华问：“这些人要出营？”
军吏额上见了汗。
“桓校尉说，要往寿春。”
“奉谁的令？”
军吏没有答上来。
黄华下车。
他年近五十，身材不高，脸颊瘦削。连日赶路使他靴上的泥干成了硬块，外袍下摆也磨破了一处。
他没有先往正堂走。
“带我去见领头的人。”
军吏忙在前面引路。
十七骑的首领名叫桓简。
此人早年随王凌守过淮南，后来调入令狐愚军中，在平阿待了多年。左眉有一道刀伤，从眉角一直延到额上。平日不笑时，脸色便显得十分阴沉。
见黄华过来，他翻身下马。
“末将桓简，见过刺史。”
礼行得周全。
黄华望着他。
“往寿春去？”
“是。”
“去做什么？”
“见王司空。”
“奉命？”
桓简抬起头。
“令狐使君病故，营中人心未定。王司空熟知淮南诸军，末将想请他指点，往后几处屯垒如何守。”
黄华问：“平阿如今没有主事的人？”
“有。”
“谁？”
“末将与张式等人暂理旧务。”
“那你还带人走？”
桓简的脸色有些难看。
他早知道新刺史将至，却没想到黄华来得这样快。
朝廷授官的消息前几日才传到，众人原以为黄华至少还要过几日才能抵达。他便想趁新旧交接未定，先往寿春问一问王凌。
去见王凌并非全然为了自己的前程。
令狐愚死后，平阿诸营有些人已动了心思，想转往淮南其他屯垒。桓简跟随旧主多年，深知这些人不可能因为朝廷新派来一名刺史，就立刻将心思收回来。
若王凌愿意出面说几句话，许多事情便容易办。
可他又确实没有奉命赴寿春的文书。
黄华等他回答。
桓简终于道：“末将原想见过王司空，再向新任刺史禀告。”
“见过王司空以后，他若让你留下呢？”
“王司空不会这样做。”
“你怎知？”
桓简握着马缰，没有回答。
黄华走到最前面那匹黑马旁，看了看鞍上的弓。
“十七个人，都是你旧部？”
“是。”
“出营名籍可曾报明？”
“尚未。”
“营中谁接他们的差使？”
桓简脸色微变。
“末将只去数日。”
“数日以后呢？”
“自然回来。”
黄华抬头望向营门。
守门的士卒已经站直了身体。
十七匹马堵在这里，后头运草料的车进不来，只得停在路旁。赶车的役夫不敢催，牵着牲口往边上让。
“卸鞍。”黄华道。
桓简一怔。
“使君？”
“今日不许出营。”
桓简的手攥紧了缰绳。
“末将此行是为军务。”
“军务便按军中差遣去办。你既没有令，也没有交清所掌营务，今日先回营。”
黄华说完，转身往门内走。
身后却传来一声：
“使君！”
他停步。
桓简仍站在黑马旁。
“末将有一言。”
黄华回过身。
“说。”
桓简望着他。
“令狐使君病故不过数十日。平阿这些年能守到今日，靠的不只是一张军令。新刺史既然到了，总该容旧将把话说清。”
黄华没有动怒。
“我就在这里。”
桓简张了张嘴。
他原以为黄华会让人将自己带去正堂，或者干脆按违令论处。
如今对方站在营门前，当着十六名军士的面等着，反倒使他一时难以开口。
最后，他说道：
“末将怕使君不信我们。”
黄华望着他。
“我今日第一次见你。”
“所以末将才想先往寿春。”
“去问王司空，叫我如何信你？”
桓简没有回答。
黄华走近两步。
“你若真有事要说，今日便说。若没有，叫人卸鞍。”
桓简站了片刻，终于将缰绳交给旁边的军士。
“卸。”
十六个人没有立即动手。
桓简转过头。
“没听见？”
这才有人去解鞍带。
马匹在门前乱动，皮革与铁环碰出细碎的响声。第一副马鞍被卸下来时，最年轻的骑卒忽然红了眼睛。
他将马鞍重重放在地上。
“当初跟使君守淮水，也没这么憋屈。”
桓简喝道：“闭嘴！”
年轻骑卒咬着牙，不再说话。
黄华看着他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骑卒报了姓名。
“在平阿多久？”
“六年。”
“令狐使君在时，若有人未经军令便带十七骑出营，他准不准？”
年轻人低下头。
没有回答。
黄华也没再问。
他让守门军侯收好各人的兵器，马匹牵回原厩，十七人暂留营中，待弄清此事再处置。
桓简没有被当场捆起来。
但他知道，事情还没完。
张式赶到时，黄华已经进了军府。
原属令狐愚的正堂正在整理。
旧席撤了一半，墙上的舆图仍挂着，几处营垒旁留着前任刺史亲笔写下的年月。案后那张高榻也没有挪动，只换了座席上的铺毡。
黄华没有坐上去。
他站在舆图前，听两名军吏说明眼下各营驻地。
张式入内行礼。
“使君。”
黄华转身。
“你是张式？”
“是。”
“桓简要往寿春，你知道么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为何不拦？”
张式答：“末将拦过。”
“拦不住？”
“他不肯听。”
黄华看着他。
“令狐使君在时，也有人不听你的？”
张式抬头。
这句话已经有些重了。
他知道黄华为何问。
桓简并非不懂军令。若是令狐愚在，哪怕只派一个传令兵过去，十七骑也不会在营门前多待片刻。
如今旧主死了，桓简先想去见王凌，恰好说明他心里还没有接纳新来的黄华。
张式道：“桓简原来随王司空领过兵。此次想去寿春，并非没有缘由。”
“什么缘由？”
“他怕平阿换将以后，原来的屯防都要更动。”
黄华将目光移到舆图上。
“我还没有改。”
“末将知道。”
“他也知道？”
张式没有答。
黄华道：“那便叫他来亲自问。”
不多时，桓简卸甲入堂。
没有人叫他跪着。
黄华让他站在舆图前。
“你说平阿屯防不能轻改。哪里不能改？”
桓简原本已有些灰心。
听见这句话，仍抬起了头。
他走到图前，指出淮水附近的三处屯垒。
“南边两处，彼此看得见烽烟。东面这一处隔着苇泽，白日可以望见烟，夜里却只听得见角声。过去吴兵曾有小股斥候从水上来，便是东面先听见动静，南边才敢放船去看。”
黄华问：“如今仍这样守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十七骑守哪里？”
桓简的手停住。
“原守南侧巡骑。”
“你带他们去寿春，南侧由谁接？”
“末将已经安排别人代巡。”
“谁？”
桓简报了一个名字。
张式的脸色变了。
黄华看向他。
“有何不妥？”
张式道：“那人昨日才从北营调来，不熟南侧水路。”
桓简忙道：“他只是暂代几日。”
黄华没有说话。
他看了片刻舆图，忽然问：
“去年冬天南侧起过几回警？”
桓简报了数目。
“哪几回是真的吴人？”
“两回。”
“另外几回？”
“民船误入，或苇泽野火。”
“那两回吴人，谁先发现？”
桓简指着图上的一处浅湾。
“南侧巡骑。”
黄华道：“若明日又有吴船来，你已在寿春，代巡的人不识浅湾，会怎样？”
桓简站着不动。
张式也没有替他回答。
黄华将舆图上的手收回来。
“你是会带兵的人，我看得出来。可你今日为了见一个旧主将，准备把最熟悉南侧的人都带走。”
桓简低下头。
黄华道：“我若现在杀你，营中便少一个识水路的将校；若当作没这回事，明日人人都可以说去寿春问王司空，然后带着亲随出营。”
桓简抬头。
“末将愿受罚。”
黄华没有立刻定罪。
他问张式：“此人原来守南侧，办得如何？”
张式答：“近两年未误过大事。”
“有无虚报敌情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私调兵马？”
“此次以前没有。”
黄华点头。
随后对桓简道：
“今日先解你南侧巡骑之任，留营候核。兵马由原营副将暂领，张式协助查明换防。等营中能正常交接，再论你的处置。”
桓简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这比当场罚他一顿更难受。
他能受杖，也能受夺俸。
唯独没有想到，新刺史第一天便不再让他管自己守了多年的南侧。
“使君！”
黄华看着他。
“你刚才说，愿受罚。”
桓简闭上嘴。
过了片刻，他将佩刀解下来，双手放在案边。
“末将领命。”
黄华没有伸手取刀。
“交给军吏。”
桓简照做。
他退出正堂时，步子仍很稳。
直到走到廊下，才伸手扶了一下柱子。
外面那十六名骑卒还在等他。
看见他没有佩刀，众人便知道出了什么事。
没人开口。
桓简走过去。
“回营。”
最年轻的那个问：“校尉，往后咱们听谁的？”
桓简看了他一眼。
“谁领营，听谁的。”
“那您呢？”
桓简没有回答。
他从人群间走过去。
众人跟着往营舍方向去了。
当晚，张式去了令狐家的临时治丧处。
令狐夫人正与家中长子商量归葬之事。
黄华到了平阿，军府正堂须交还新刺史。令狐家眷已另住别院，所需车马也从私家安排，不再用原来军中的护送队伍。
张式进门时，夫人正叫人把几只旧箱子搬出来。
“你怎么这时来了？”
“有事向夫人禀告。”
“桓简的事？”
张式一怔。
夫人道：“军中已经有人说了。”
张式低头。
“新刺史将他解职候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夫人可要见新刺史？”
夫人将一卷旧衣放入箱中。
“见他做什么？”
“桓简跟随使君多年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张式没有答。
夫人停下手。
“你也想替他求情？”
张式道：“末将只是觉得，此人守南侧多年，若突然不用，怕其他旧将心里不安。”
夫人看了他许久。
“桓简是自己要去寿春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带了多少人？”
“十七骑。”
“有令？”
“没有。”
夫人将箱盖合上。
“那你叫我替他说什么？”
张式低着头。
她走到门旁，看了一眼外面停着的灵车。
车是自家雇来的。木料不算好，几处榫口还要再加固。前几日下雨，车篷有一块湿了，晾了两天才干。
“公治活着的时候，若桓简带着十七骑不听命令，先跑去寿春，你猜他会怎么办？”
张式没有回答。
夫人道：“他会先把桓简叫回来骂一顿，再罚得他几日下不了榻。”
张式想起旧主，忍不住苦笑。
“是。”
“新来的使君没有打他，也没有杀他。只是让他先别领兵。”
夫人收回目光。
“若你们连这都受不了，那往后不管来了谁，都得先问我丈夫的棺木答不答应。”
张式抬头。
夫人已经转身往内室去了。
走出几步，她忽然又说：
“黄刺史到了平阿，按礼我该遣人问候。只是这几日忙乱，顾不上。你明日替我送去一句话。”
“夫人请说。”
“令狐家的丧事由令狐家办。军中的事，往后不必再拿来问我。”
张式应下。
他出了门。
院外很冷。
令狐愚原先那匹坐骑拴在西边廊下，马鞍已经卸去，正低头吃草。
张式走过去，摸了摸马颈。
马认得他，将头伸过来，轻轻碰了碰他的手。
张式站了一会儿。
终于转身离开。
桓简被解职的消息传到寿春时，已经过了几日。
王凌正在东门附近巡视营舍。
随从送来黄华的短报，说平阿已完成新旧交接，各营未见异动，只有一名旧校尉因擅聚甲骑、拟私往寿春而暂解领兵之职。
王凌看到桓简的名字，停了下来。
“他往寿春来？”
“是。”
“谁叫的？”
“没有人叫。”
王凌把短报看完。
旁边有个老部将认得桓简，忍不住道：
“桓简当年在芍陂也立过功，黄华初到平阿，便把他拿下，未免太急。”
王凌道：“黄华杀了他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打了？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关进牢里？”
“只是解职候核。”
王凌将短报交还随从。
老部将仍有些不服。
“可桓简一向能带兵。平阿如今正缺熟悉旧营的人。”
王凌看向他。
“他若真到了寿春，你准备怎么办？”
“自然先请司空见他。”
“见了以后呢？”
老部将没有答。
王凌道：“他来时带十七骑，回去时你让他带多少？”
老部将脸色微变。
“末将没有这个意思。”
“他自己也未必有。”
王凌往前走了几步。
东门外的道路正在修整，几名军卒抬着木料从城边经过。王凌让开路，等他们走完，才继续道：
“可他到了寿春，黄华若问我，是不是想把令狐愚留下的兵领过来，我怎么答？”
“司空自可说没有。”
“那十七骑呢？”
老部将终于不说话了。
王凌也没有再责备。
他让属吏替自己给黄华回一封信。
信写得很短。
桓简原随王凌作战，其旧功可以核实；至于此次擅聚甲骑、欲往寿春之事，王凌从未遣人相召，亦不请黄华因其旧功而免究。
信写完，王凌亲自看了一遍。
随后又添了一句。
桓简熟识淮南水路，若平阿军府认为仍可任用，不必因其曾在王凌帐下而废其才。
属吏看完，有些迟疑。
“司空，这样写，黄刺史会不会以为您仍想替桓简说情？”
王凌道：“我是替他说情。”
属吏抬头。
王凌将笔放下。
“他犯了错，该罚。旧日办过的事，也不该因此抹去。”
他说完，让人封好送出。
没有另遣亲信往平阿。
黄华收到王凌的回信时，桓简已在营中住了五日。
南侧巡骑换了人。
新接任的副将不熟悉那一段水路，张式连着两日陪他巡查，傍晚回来，靴上沾满了淤泥。
第五日夜里，新任巡骑在东南浅湾迷了路。
倒没有遇见吴兵。
只是那一带苇泽冬日水浅，原来的小道已经被人踩烂，夜间又起了雾。巡骑走错一处岔口，直到天亮才回营，错过了原定交接的时辰。
黄华听见回报，没有把人叫来责骂。
他让张式带着新任副将，把原来的巡路重新走一遍。
张式听完，忍不住道：“桓简若在，不会走错。”
黄华正在系披风。
“我知道。”
张式抬头。
黄华道：“所以你们更该把路认清。”
“使君不打算让桓简回来？”
“还没定。”
“那要等到何时？”
黄华将披风系紧。
“等这条路不再只有他一个人会走。”
张式怔住。
黄华已经出门。
他没有带大批随从，只让两名军吏跟着，亲自去看那处浅湾。
张式在院中站了一会儿，才追上去。
那天雾还没有完全散。
一行人走到苇泽边缘时，脚下泥水齐踝。前面的军士拿长杆探路，走得很慢。黄华几次踩进深泥，靴子险些拔不出来，却没有回头。
张式终于忍不住道：
“使君，这路本就是桓简带人踩出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熟悉这里每一处岔口。”
“所以他若走了，营中便没人会走？”
张式没有答。
黄华转身望着他。
“令狐使君在时，桓简管南侧。如今令狐使君不在，桓简险些带着最熟悉南侧的十七骑离营。若他真走了，张君准备派谁来守？”
张式握着手里的长杆。
这句话问得他无话可说。
黄华没有再追。
他让张式指明昨夜走错的岔口，又让新任副将亲自走了一遍。
到午后，雾渐渐散了。
几个人满身泥水地回到平阿。
黄华没有直接去正堂，而是命人将桓简请来。
桓简到了以后，见新任副将也在，便明白出了什么事。
黄华将一张刚画好的简图放在案上。
“南侧巡路昨夜走错了。”
桓简看了一眼。
“错在这里。”
他指向一处分岔。
“夜里水声大，容易把东边浅湾当成主道。”
黄华道：“你既知道，为何原来没有教会别人？”
桓简低下头。
“末将教过。”
“教给谁？”
桓简说了两个人名。
一个已经退军，另一个去年调去了北营。
如今留在南侧的人，虽也走过那条路，却没有一个人能独自带队穿过全部岔口。
黄华问：“你想不想回南侧？”
桓简抬起头。
他早已不敢再想这件事。
“想。”
“还想往寿春去么？”
“不去了。”
“若王司空叫你去呢？”
桓简停了一下。
“末将先请示刺史。”
黄华望着他。
“只是先请示？”
桓简咬了咬牙。
“若无朝廷调令，末将仍守本营。”
黄华点头。
“南侧副将仍领巡骑。你从明日起，教他和新轮入的军士认路。十日以后，我亲自验看。”
桓简一怔。
“使君，末将……”
“你暂不复原职。此次擅聚甲骑，仍按营中规定核处。”
桓简低下头。
“末将领命。”
黄华又道：“若十日以后他们都会走了，往后你调去哪里，都不必让整个南侧跟着你走。”
桓简没有答。
他看着案上那张粗糙的简图。
图画得不好。
许多地方只是几根线，岔口旁写着张式当日记下的名字。
桓简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走那片苇泽，也是跟着一个老卒，踩了半日泥才认清方向。
老卒后来死了。
路却留在了他心里。
他一直以为，只要自己还在，南侧便不会出事。
如今才知道，自己险些带走的，是十七个人之外的另一件东西。
“使君。”桓简道。
黄华抬眼。
“十日不够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夜里起雾时走一遍，白日水浅时还得走一遍。若赶上北风，浅湾的水声又不一样。”
黄华想了想。
“要几日？”
“半个月。”
黄华点头。
“给你半个月。”
桓简行礼退下。
新任副将仍站在旁边。
黄华问他：“你服不服？”
副将答：“服。”
“服什么？”
“桓校尉确实比末将熟悉南侧。”
黄华看着他。
“那你半个月后，能不能独自带人走？”
副将迟疑了一下。
“末将尽力。”
黄华没有说尽力便够了。
“半个月后我来看。”
副将应下。
正堂里的人陆续退去。
黄华独自站在舆图前。
令狐愚当年写下的几处营垒名称仍在，墨色已经发褐。
他没有命人刮去。
只是让军吏在南侧浅湾旁添了一行新字。
新旧巡骑同教，半月复核。
笔还没干，外头便有人来报，令狐家的灵车准备离开平阿。
黄华放下笔。
“何时走？”
“明日清早。”
“送葬的人呢？”
“家眷、亲属，还有几名已经退军的旧人。”
“桓简去不去？”
“他还没有请假。”
黄华想了片刻。
“明日他若请半日假，准。”
军吏一怔。
“使君不是让他教新巡骑？”
“后日再教。”
黄华将舆图卷起一角。
“送葬半日，误不了十五日的路。”
军吏领命而去。
第二日天未亮，桓简便到了城外。
他没有穿甲，也没有带那十六名旧骑卒，只牵着自己的马，随令狐家的灵车走了一程。
车行到城南，家眷停下来歇脚。
桓简下马，向灵车行礼。
他没有哭。
令狐愚的长子过来问：“桓叔今日不回营了？”
桓简道：“要回。”
“听说新刺史还不许你领兵？”
“嗯。”
少年有些愤愤不平。
“父亲若在……”
桓简抬手止住他。
“你父亲不在了。”
少年望着他。
桓简替灵车扶正一根松动的横木。
“往后军中的事，按新刺史的令办。”
他说完，将横木推紧，退后几步。
灵车重新起行。
桓简没有再跟。
他站在路旁，看着车马渐渐远去，才翻身上马。
这一次，马头朝着平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