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晏把奏草推到曹爽面前时，纸上的墨还没有全干。
最上面只有八个字。
“都督中外诸军事。”
曹爽没有往下看。
“谁写的？”
“臣写的。”何晏道。
“谁的意思？”
“也是臣的意思。”
丁谧坐在下首，没有接话。邓飏却把另一卷文书放到了案边。那一卷写的是增置大将军府属吏四人，专门收理各州军报、校核军粮与兵籍。
两卷东西放在一起，意思很明白。
太傅称疾，司马师居丧，朝中少了两个常来议事的人。大将军府既然要多办事，便该先把名分和人手补足。
“陛下昨日才说，尚书台缺人，不能从本府借。”曹爽道。
“所以不是借人入台。”丁谧道，“是大将军府增置府属。军报本就该由大将军参议，如今只是使名实相副。”
“名实相副，指的是哪一卷？”
丁谧看了一眼何晏。
“两卷都是。”
曹爽这才拿起第一卷。
奏草不长。先写边州军情不可因一臣称疾而壅塞，再写大将军总领军务，责任既重，号令却分，遇有急事难免反复请议。因此请加都督中外诸军事，使天下知所禀承。
措辞很稳。
没有一句说要夺谁的兵，也没有一句说要撤谁的官。
可“中外”两个字，本来就可以把许多没有写出来的东西装进去。
曹爽看完，问道：“若陛下准了，中领军归不归我节制？”
何晏道：“中领军掌宫禁，仍奉陛下玺书。”
“那中护军呢？”
“整饬诸营，自有旧制。”
“北军五校？”
丁谧道：“大将军本就可以参议将校任免。”
“参议与节制是不是一回事？”
没人立刻回答。
邓飏道：“眼下不必把每一处都写死。先定名号，日后若遇具体军务，再由朝廷裁定。”
曹爽把奏草放回案上。
“你们三个人，已经给了我三个说法。”
堂中静了片刻。
何晏道：“官号从来不能把天下事逐条写尽。若凡事都要先问边界，等问明白，机会也过去了。”
“什么机会？”
“太傅不在朝中。”
何晏没有避讳。
“大将军，不是每一次空出来的位置，都会一直空着。”
这句话说完，连丁谧都没有再动案上的文书。
曹爽靠在凭几上，看着那八个字。
他当然知道这个机会有多难得。
司马懿若日日坐在殿中，这封奏疏一送上去，先要争的便不是该不该加号，而是谁在防谁。如今太傅自己称疾，大将军临时多担军务，看上去顺理成章。
等名号落到身上，往后再解释“中外”究竟包括哪里，便是另一回事。
“骆谷出兵时，”曹爽忽然道，“我是什么官？”
何晏眉头微动。
“大将军，录尚书事。”
“够不够高？”
“自然够。”
“可山路没有因为我的官大就宽出一丈，驮马也没有多驮半袋粮。”
何晏道：“正因大将军已经在骆谷吃过一次亏，才更该让诸军号令归一。”
“骆谷的问题不是将令发不出去。”
曹爽看向第二卷文书。
“是送到我面前的账，有人说能走三十里，有人说只能走二十里；有人说军粮还有十日，有人把坏在路上的也算在仓里。我坐在中军，官号够大，却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。”
他将增置府属的文书抽了出来。
“四个人留下。”
丁谧问：“第一卷呢？”
“不送。”
“大将军若担心细目不清，可以在后面增写约束，不必整卷不用。”
“约束写得越多，别人越知道我在怕什么。”
曹爽拿起笔，在第二卷后面添了一行。
新置四人只负责收理、比勘和追催军报，不得以大将军府名义调兵，不得持府牒进入中领军、中护军诸营。涉及调发，仍须按原制奏报。
丁谧看完，脸色并不好看。
“如此一来，四个人只是书吏。”
“我现在缺的就是能把账看明白的书吏。”
邓飏将早已备好的名单递了上来。
一共四人。
两人做过尚书郎，熟悉章奏；一人替邓飏整理过北军兵籍；最后一人是何晏故交的从子，文章写得很好，去年才从郡中入洛阳。
曹爽从头看到尾。
“前两个留下。”
邓飏一怔。
“其余两人呢？”
“不要。”
“他们有何不妥？”何晏问。
“没有不妥。”
曹爽把名单折到后半段。
“一个没有出过函谷关，一个见过的兵马都在纸上。我要查边州军粮和兵籍，用不着四个都在洛阳学会写漂亮文章的人。”
“另外两人从何处取？”
“让夏侯玄荐一个在关中办过转输的，让郭淮荐一个管过军籍的。”
丁谧立刻道：“大将军府用人，却让征西将军与前将军荐举。人来了以后，记的是谁的情？”
“若他把账做对，我管他先记谁的情。”
“今日只是四名府属。往后若各处都来荐人，大将军府中还有多少是自己人？”
曹爽抬眼看他。
“骆谷退兵时，也是郭淮和夏侯玄一起署的名。”
“那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对我来说是一回事。”
曹爽的声音不高。
“我用他们的判断，保住了军队。如今再用他们荐来的两个小吏，至少比用从未见过军营的人稳妥。”
何晏靠回席上。
“大将军是打算让天下人知道，跟在你身边多年，还不如在骆谷劝过一次退兵？”
“平叔。”
“臣只是在替门外那些人问。”
大将军府南门外，近日确实多了不少车马。
太傅称疾的消息传开以后，每日都有人递名刺。有人求见何晏，有人先拜邓飏，也有人只把礼送进来，不急着见任何人。他们未必知道朝中会空出什么位置，只知道这时候离大将军府近一些，不会有坏处。
曹爽看着何晏。
“你替他们答。”
“答什么？”
“朝廷暂时没有那么多官给他们。”
何晏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淡。
“人之所以聚过来，是因为相信跟着大将军有路可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路若一直不开，人也会散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自己决定。”
曹爽没有发怒，也没有把名单还给何晏。
“我可以给人官，但不能为了证明大将军府有用，就先找四张空案，再往上面放四个认识的人。”
丁谧想说什么，终究没有开口。
曹爽把第二卷奏草交给长史。
“重新誊写。第一卷的一个字也不要带进去。”
“诺。”
“先送尚书台核府属员额，再呈陛下。”
长史收起文书。
何晏也起身告退。
走到堂口时，曹爽叫住他。
“平叔。”
何晏回头。
“那两个名字，不是永远不用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
曹爽道：“我要等有合适的事，不是等有合适的空位。”
何晏没有争辩，只俯身行了一礼。
他走以后，案边那杯茶一口未动。
增置府属的奏疏两日后送进宫中。
曹芳先看员额，再看所办之事。
大将军府原有属吏并非无人，只是多数人兼办宾客、章奏和府中杂务。西征之后，各地军粮、马匹、道路与兵籍的回报比从前多了数倍。增加四人并不算多。
尚书台也已经注明：四人俸秩由大将军府原有开支中调配，不另增一署，不占各曹员缺。
曹芳在奏疏后写了“可”。
写完以后，又补了一句：各州军报仍依原路同时送尚书台，不得先留大将军府而后转呈；新置府属无权进入宫营查阅名籍。
诏意送回大将军府时，曹爽看了两遍。
长史低声问：“陛下多加了两条，可要再上疏说明？”
“不用。”
“军报同时送尚书台，府中查出的错处，台中也会先看见。”
“看见便看见。”
曹爽把诏书放下。
“只要别等我发现粮账不对时，他们说原件已经找不到了。”
夏侯玄与郭淮的回书随后到了。
二人各自荐了一名不起眼的小吏。一个四十多岁，在关中做了十余年粮曹，官职始终没有升过；另一个更年轻，曾在郭淮军中三次重抄兵籍，因为每一次都能把病亡、逃散和临时调发分开，被同僚嫌过于较真。
四人到府那天，木匠在东廊添了四张新案。
前两张靠近内堂，是邓飏名单上的人。后两张挨着存放军报的木架，离炭盆远，冬日会更冷一些。
长史原想把后来的两人也调到前面，曹爽却没有答应。
“先按他们要查的东西坐。”
第一批送来的，是西征诸军尚未核清的驮畜损失。
四个人一上午没有说几句话。到午后，关中来的粮曹从三份账中找出一处差数：同一批死在衙岭的驮马，先由前军报了一次，尸骨运到北栈后，又被转运营当作沿途损失报了一次。
多算了四十七匹。
数目不大，却足以让两份营报同时作废重查。
邓飏荐来的属吏看过原簿，脸色有些难看。
“若按旧例，取后一份为准即可。”
那名粮曹摇头。
“后一份若对，前一份是谁验的？若前一份对，北栈为何又能看见尸骨？”
两人争了半个时辰，谁也没能压服谁。
最后，他们把两种判断并列写在木牌上，送到曹爽案前。
曹爽没有替他们挑一个顺眼的答案。
“发回两营，各自补验。”
“若查到最后，只是重报，并无人侵吞呢？”长史问。
“那就把四十七匹删掉。”
“若有人侵吞？”
“再问是谁。”
木牌被重新送回东廊。
当天傍晚，大将军府南门外少了一辆常来的车。
那是何晏故交家的车。车主人没有闹，也没有再递名刺，只让车夫把已经备好的新衣和冠带原样带了回去。
曹爽听说以后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平叔知道么？”
“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说什么没有？”
“什么也没说。”
这比说几句怨话更让人不舒服。
曹爽没有派人追回那辆车，也没有改动四张案的位置。
入夜后，他独自在堂中坐了很久。
案上摆着已经核准的增员诏书。东廊还有灯，四名新属吏正在等两营回报。纸张翻动的声音隔着院子传来，不响，却一直没有断。
曹爽拉开案下的木屉。
最里面放着何晏写的第一卷奏草。
“都督中外诸军事。”
墨早已干了。
它没有变成诏书，也没有变成废纸。
曹爽把木屉重新推了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