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氏下葬后的第七日，太傅府送出一封请病表。
司马懿这几日确实病了。
先是吃不下东西，随后夜里发热，右膝也肿得比平日更高。医者换了两次药方，烧已经退去，人却没有恢复多少精神。
请病表写好时，他正靠在榻上喝粥。
司马昭捧着文书，迟迟没有交给门外等候的家仆。
“父亲今日已经能够下榻，为何还要请免朝会？”
“能走到院中，不等于能在殿里坐上一日。”
“可朝中一定有人以为父亲借病退避。”
司马懿将木匙放回碗中。
“他们要猜，是他们的事。”
“若大将军趁此……”
司马懿抬眼看他。
司马昭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“送出去。”
请病表在午前送进宫中。文辞很短，只说丧中哀劳，旧疾复发，暂不能入朝，请免日常议事，待身体稍复再行奏报。
曹芳看完便准了。
没有遣医者前往复诊，也没有让近侍探问司马懿能否下榻。太傅请的是暂免朝会，并非辞去官职；朝廷只需决定准与不准，不必把一座臣子的内宅变成诊病的公堂。
真正先出问题的，不是太傅那张空席。
而是尚书台西侧的一只木架。
司马师归家治丧前，将自己经手的公文分作三类：已经议定的照常送出，尚待外州补报的留在原曹，涉及军府、屯田与官员考课的十二件，则分别注明经办次序，交给其余尚书续办。
前两类都动了。
那十二件公文却在木架上放了整整九日。
没有人明说不办。今日缺一份州郡附牍，明日还要查一条旧令，后日负责抄录的小吏又告病。每一件事都有缘由，合在一起，便是没有一封送到御前。
第十日，曹芳在例行送来的奏牍中发现了空缺。
颍川此前请求修补两段旧渠。地方已经报过役夫和用粮数目，尚书台却迟迟没有议复。雨季将至，郡府第二封催问已经先到了。
曹芳将两封奏报并在一起。
“第一封何时到的？”
尚书郎答道：“十二日前。”
“为何没有送来？”
“此事原由司马尚书经手。他归家治丧以前，地方所报人数尚未齐全。”
“如今齐了么？”
“前日已经补齐。”
“那还缺什么？”
尚书郎低着头，半晌才道：“须有人续作议状。”
“尚书台没有人了？”
“并非无人。只是司马尚书先前已经查过旧渠图籍，旁人接手，还须从头再看。”
曹芳没有当场责罚他，只命人把那只木架上的公文全部搬来。
十二卷文书在御案旁堆了半人高。
曹肇入宫时，曹芳正在翻第三卷。曹爽来得稍晚，看见地上那一摞东西，先问是谁误了事。
尚书郎跪在一旁，没有答话。
“不是一个人误的。”曹芳道，“人人都办了一点，所以十日没有办完一件。”
曹爽取过颍川的渠图看了几眼。
“子元既已看过，送一份抄件到太傅府，让他在家中写完便是。”
“他在居丧。”曹肇道。
“只是看一份渠图，又不是召他入朝。”
“今日可以送渠图，明日便能送考课，后日军府奏报也会送到太傅府。尚书台还有何用？”
曹爽道：“那就从我府中借两名熟悉文书的属吏，替他们把积下的事情分一分。人只借用，不授官。”
曹肇刚要开口，曹芳已经先问尚书郎：“这些事分别属于哪一曹？”
尚书郎逐一答了。
十二件公文并不都归司马师一人执掌。只是他此前先行经办，其余人见上面已有他的批注，便顺势留给了他。
“既有分曹，为何还要从大将军府借人？”曹芳问。
曹爽道：“臣只是怕再拖十日。”
“那便定下日子。”
曹芳让尚书郎取来空白木牌，亲自按各曹职掌将十二件公文分开。资料已经齐全的，三日内议复；尚有缺项的，当日列明所缺，发还催报。原来是谁经手、已经查到哪里，一并附在后面，不得因换人重新抄去。
分到颍川旧渠时，他把木牌递给掌屯田水利事务的尚书。
那人迟疑道：“臣未曾亲见旧渠。”
“司马师也没有去过颍川。”
“可他查过历年图籍。”
“图籍仍在台中。”
曹芳看着他。
“你若认为地方所报不足，写明再问。若认为可以修，便核定役夫与用粮。朕要的是你的意见，不是要你猜司马师会怎么写。”
那名尚书接过木牌，伏身应诺。
曹爽仍站在案旁。
“陛下不借臣的人？”
“大将军府若有与军务有关的意见，照常送来。人不入台。”
“只因他们是臣府中的属吏？”
“也因他们已经有自己的职分。”
曹芳道：“今日尚书台少一人，便从大将军府借两个；明日中领军病了，是否再从太傅府借几个军吏去管营？”
曹爽看向曹肇。
“太傅府没有军吏可借给他。”
这句话说得生硬，却已经不再争人入台。
曹肇道：“中领军若病，诸营也该照旧制行事，不能把文书送到我家中等我批。”
曹芳把最后一块木牌压在公文上。
“那便都照这个道理办。”
出殿以后，曹爽一直走到石阶下才停住。
“你方才为何没有立刻反对？”
曹肇知道他问的是借调府吏之事。
“陛下已经问到职分，臣不必抢着说。”
“所以你也认为我的人不能用？”
“他们若懂军务，留在大将军府把意见写清即可。何必换一张案坐？”
曹爽冷笑了一声。
“你如今倒会等陛下替你说话了。”
“陛下不是替我说话。”
曹肇回头看向殿门。几名内侍正在往外搬那十二卷公文，尚书台来的人逐一接过，不敢再把其中任何一卷留在阶下。
“这是陛下自己的话。”
曹爽也看见了。
他沉默片刻，对跟在身后的长史道：“回府以后，把涉及军粮和营务的三件另写意见，按原路送尚书台。人不用去了。”
长史应下。
走出几步，曹爽又道：“只写我们知道的。水渠怎么修，别让府中人为了显本事也插一笔。”
曹肇没有夸他。
曹爽也没有回头等那句话。
十二件公文当日下午重新回到各曹。
最初两个时辰，没有一封立刻写成议状。属吏们先搬来旧图、往年簿册和各州补报，将每件公文原有的经办次序抄在木牌背面。有人提议另换新卷，免得前后数人的笔迹混在一起，负责收发的老吏却没有答应。
“换了新卷，后来的人只看见最后一句，不知道前面为何改过。”
于是司马师留下的墨批仍在，接手之人的意见续写在后面。哪一处沿用了旧议，哪一处另有更改，都能从卷上看清。字迹并不整齐，至少不必再猜是谁动了哪一步。
颍川旧渠的议复没有在三日内写得十分漂亮。接手的尚书漏算了一处运土距离，被属吏从旧图上指出，又退回重写。第二次送到御前时，核定的役夫比地方所请少了三百，工期却延长了二十日。
曹芳没有因为不是司马师所拟便照准，也没有为了证明换人可行便掩去错处。他让尚书台再问颍川：雨季以前先疏哪一段，晚二十日是否会误农田。
第三封回报尚未抵京，太傅府收到了一份尚书台依例送来的交接告知。
司马师读得很慢。
上面写着十二件公文各自交给何人、限几日办结，也说明他此前的批注仍随原卷留存。没有人涂掉他的名字，却也没有人向他询问下一步该怎么办。
送信的吏员还在门外等候。
司马师看到颍川旧渠一项，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台中可要我回复？”
家仆摇头。
“只说依例告知。”
司马师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，将文书重新折好。
“告诉来人，我知道了。”
司马懿隔着屏风听见，只问了一声：“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
屏风后没有再传来话。
三日后，木架上的最后一卷公文被人取走。
司马师的案前仍然无人落座。
尚书台却不再等他回来，才肯落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