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爽进殿时，天还没有亮。
殿内只点了两盏灯。昨夜送进宫的奏疏摊在御案上，旁边压着郭淮那份勘查骆谷的回报。纸角被灯火烤得微微卷起，显然已被翻看过许多遍。
曹芳没有让近侍宣读。
“大将军要亲自领兵？”
“是。”
曹爽俯身答话，语气比前几次朝议都要干脆。
“六万兵马，关中诸军为主，中军出八千。夏侯玄统雍凉，郭淮领前锋。臣坐镇中军，可使诸部号令归一。”
曹芳拿起他的奏疏。
“这些，朕昨夜已经看过了。”
曹爽抬起头。
御案后的少年已经换上冠服，只是眼底带着一层熬夜后的青色。曹爽第一次随曹真出征时，曹芳还没有出生。如今这个年轻皇帝却握着他的奏疏，问起了另一件事。
“大将军出洛阳以后，尚书台怎么办？”
曹爽准备了一路的话，在这一问之后停了片刻。
“寻常政务由尚书台依旧例处置。需臣署名的西征军务，送往行台；朝中大事，由陛下裁决。”
“太傅呢？”
“陛下若问，太傅可陈其议。”
曹芳将奏疏放回案上。
“也就是说，大将军仍录尚书事，却不让朝中奏章追着六万大军往关中送？”
“臣正是此意。”
“谁代大将军录尚书事？”
“无人代领。”
曹爽答得很快。
这回轮到曹芳沉默了。
没人代领，意味着曹爽不会把尚书台交给司马懿，也不会交给自己的弟弟。曹爽身在军中，名位仍在，朝政却只能由皇帝亲自裁断。
这对曹芳是权力，也是重担。
“曹羲留在洛阳？”
“中护军不能离京。”
“中领军呢？”
曹爽垂下眼睛，瞥见案边那份郭淮的回报。
“臣正想请陛下准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让曹肇随军。”
殿中的灯花爆了一声。
曹芳的手指按在奏疏上，半晌才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他去过关中，也跟郭淮、夏侯霸打过交道。此番西征，他在朝中问了许多难题。既然不放心，不如亲自去看。”
曹爽说到这里，语气稍稍缓了些。
“臣也需要一个能替臣管住中军的人。”
这个理由并不牵强。
六万兵马来自数处，既有洛阳中军，也有雍凉旧部。夏侯玄名望足够，真正统兵的经验却不算多；郭淮久镇西方，威望深重，却未必愿意让洛阳来的将领处处插手。
曹肇若去，至少能够压住中军，也能在夏侯玄和郭淮之间传话。
可他一旦离开，中领军的位置便空了。
宫中宿卫、诸门禁兵，以及皇帝身边最要紧的一层护卫，都要交到别人手里。
曹芳转头吩咐近侍：“召中领军。”
曹肇来得很快。
他昨夜值宿宫中，甲衣还未换下，进殿时肩头沾着一点夜露。行礼之后，他便看见了曹爽，也看见了御案上的两份奏报。
“大将军想让你随军。”曹芳道。
曹肇没有去问曹爽，只向曹芳拱手。
“陛下若命，臣即刻整顿部曲。”
曹爽眉头微动。
他本以为曹肇会找理由推辞，至少也会再谈一次粮道和山路。
曹芳却问：“你若走，宫中交给谁？”
“臣不知。”
“曹羲能不能兼领？”
“中护军掌外军营垒，中领军掌宫中宿卫。临时照应数日尚可，西征少则数月，臣不敢说没有疏漏。”
曹肇说得平静，没有借机提起司马懿，也没有夸大洛阳的危险。
曹爽听完，脸色沉了些。
“长思，照你这么说，中领军便永远不能离京？”
“可以离。”
曹肇转向他。
“但应先有陛下信得过的人接任。大军二月出洛阳，如今再选中领军，来不及熟悉各营将佐。”
“你不想去？”
“想。”
这个答案让曹爽一怔。
曹肇低头看着郭淮那份回报。
“到了关中，我能看见每一批粮车，也能知道谁改了前锋的军令。若骆谷出了事，我至少能在军中说话。”
“那便去。”
“可臣若去了，洛阳便少了一道门。”
曹肇抬起头。
“大将军担心西征有人掣肘，臣也担心陛下留在京中，身边没有能调动宿卫的人。两处都要紧，只能由陛下来选。”
曹芳站起身，绕过御案。
他的个头已经与曹肇相差不多，冠冕之下的脸仍显年轻，开口时却没有犹豫。
“中领军留守洛阳。”
曹爽嘴唇动了动。
“陛下，臣并非信不过曹肇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
曹芳看着他。
“大将军需要能约束中军的人，朕也需要能守住宫门的人。夏侯玄、郭淮、夏侯霸都在关中，大将军并非无人可用。”
曹爽没再争辩。
曹肇留在京中，对他未必全是坏事。至少朝中的军令不会被司马懿一系轻易插手。可他原本希望曹肇亲眼看看这场西征，看看他曹爽能不能打出一场真正的胜仗。
这个念头，他没有说出口。
曹芳重新坐回御案后。
“还有两件事。”
“大将军请看郭淮的回报。”
曹爽将纸拿起。
上面的几项条件，他早已读过：粮秣过半而前路未通、驮畜损失超过两成、蜀军增援已至而魏军尚未控制南口。
“郭淮说，这些只是可以退兵的情形，不能代替主将决断。”曹爽道。
“朕同意。”
曹芳点了点纸上的两个人名。
“所以主将还是大将军。但若夏侯玄和郭淮都认为后路将断，二人共同署名请退，大将军必须退到可以立营自守的地方。”
曹爽皱起眉。
“军情瞬息万变。倘若他们畏敌呢？”
“郭淮会畏敌吗？”
曹爽没有答话。
郭淮从汉中打到陇右，败过，也退过，却从未因胆怯误事。
“夏侯玄或许会判断失当，郭淮也可能看错。”曹芳道，“两个人同时看错，仍有可能。可若二人共同署名，大将军还要拿六万人的性命去赌，那便不是他们的错了。”
“若两人意见不一？”
“由大将军决断。”
“若两人同意后，军情又有变化？”
“可以再议。只是议论之前，不能继续深入。”
曹爽将回报折好。
“臣领旨。”
“最后一件。”
曹芳注视着他。
“这场仗是大将军请的。若兵败，罪归谁？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曹肇垂着手，没有插话。
曹爽慢慢站直身体。
“兵由臣请，将由臣选，进退由臣决断。”
“若败，罪在臣。”
曹芳听完，拿过一张空白诏纸，亲笔写下方才商定的几项处置。曹爽看着他落笔，直到最后一行写完，才俯身拜下。
“臣必不负陛下。”
曹芳把郭淮的回报递给他。
“带在身边。”
曹爽双手接过。
“朕准你西征，不是让你替武皇帝、曹真将军补哪一场旧仗。山里的路不认家世，也不认大将军的印。”
“朕要你把军队带回来。”
曹爽捏着那几张纸，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臣记住了。”
正始五年正月，西征诸将的任命陆续发出。
夏侯玄拜征西将军，假节，都督雍凉诸军事；郭淮改授前将军，仍领雍州刺史，假节，督前锋诸军。
郭淮原本早已受征西将军号，如今改授前将军，朝中有人猜测他会心生不满。曹芳特意在诏书中写明，他的州任、节权和所领部曲一概不变，前锋各部遇紧急军情，仍可由他便宜处置。
十余日后，郭淮的谢表送到洛阳。
整篇谢表只有一处提到官号。
“臣受任守西土，所重者关塞，非将军二字。今得督前锋，请以破敌报国。”
曹爽看完，将谢表交给夏侯玄。
“你这个都督，不好当。”
夏侯玄把纸收进袖中。
“郭伯济若贪一个官号，反倒容易相处。如今他不贪，我才要听清楚他说的每一句话。”
曹爽笑了一下。
“能听进去便好。”
二月初，洛阳西郊的大营开始拔营。
第一批出城的不是骑兵，而是工匠、医者和修路所用的铁器。其后才是中军八千人。关中的主力不会东来会合，而是在长安附近等候大将军。
曹肇在营门外送曹爽。
两人身边没有旁人，曹爽的亲兵都牵马等在十余步外。
“现在后悔还来得及。”曹爽整理着马缰，“你若去求陛下，我可以再替你说一次。”
“我走了，谁替你守洛阳？”
“我在问你愿不愿意去。”
“愿意。”
曹肇把曹爽马鞍旁没有扣紧的皮带重新压进铜环。
“但不能去。”
曹爽看了他片刻。
“你总能给自己找一个说得通的理由。”
“等你回来，我请你喝酒。到时你可以当面骂。”
“若我回来得晚呢？”
“酒窖里的酒放得住。”
曹爽翻身上马，低头看向曹肇。
“替我看住尚书台。”
曹肇摇头。
“尚书台由陛下看着。我守宫门。”
曹爽笑了一声。
这一回，笑意倒不像在朝堂上那样勉强。
他刚要催马，西边送来的驿骑穿过营门。骑手一路没有歇息，靴面和衣摆全是泥水，送上的却不是军情急报，而是郭淮从长安发来的第一封行军书。
骆谷北口积雪未消，山洪冲坏两处栈道。
郭淮请将入谷之期延后二十日。
几名将领围上来，等着曹爽发话。原定行程已经颁给各营，延后二十日，光是人马耗粮便不是小数。
曹爽从怀中取出曹芳交给他的那份回报，又看了一遍。
随后，他把军书递给传令官。
“告诉郭淮，准他延期。”
“中军照常去长安，但一兵一卒不得擅入骆谷。”
传令官领命而去。
曹爽勒转马头。数面军旗迎着清晨的风展开，队伍缓缓向西。
曹肇留在原处，看着最后一队运送铁器的车马驶出营门。
至少这一次，大军还没有见到蜀兵，主将便先听了山路的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