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爽抵达长安时，郭淮请延的二十日尚未过去。
城外没有铺设迎候大将军的帷帐，雍州诸吏也没有列队远迎。郭淮只派了一名军司马候在霸桥旁，递上一封短札。
“谷口积雪已化，水势仍大。臣在骆谷北口候大将军。”
曹爽骑在马上，将短札看了两遍。
随行的长史低声问：“是否命郭前将军回长安拜见？”
“不必。”
曹爽把短札收入袖中。
“他既然在谷口等，我便去谷口见他。”
夏侯玄刚刚接掌雍凉诸军，原本还有几处营册需要在长安核对，听说曹爽要当天赶往骆谷，也跟了过去。
从长安到骆谷北口，道路并不算远。真正难走的是最后二十余里。
融雪混着泥土，从山间不断流下。军中工匠铺了几段木板，马蹄踩上去仍会向下打滑。曹爽中途换了两次马，抵达谷口时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郭淮没有在军帐内等候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皮甲，站在一排驮马旁边。几名军吏正在给驮鞍重新加绑麻绳，地上散落着拆开的粮袋。那些粮袋都比寻常军粮袋小了一半。
曹爽从马上下来，看了片刻。
“为何拆袋？”
“谷中有几段路，马驮重了上不去。”
郭淮行过军礼，指着不远处的山口。
“一匹马原本驮两大袋，进谷后只能驮三小袋。少下来的那一袋，要另添驮畜，或者由人背。”
“你上次的回报里没有写。”
“上次进山，雪还冻着。如今雪化了，泥比冰更难走。”
夏侯玄蹲下身，抓了一把地上的湿土。
“还要再等几日？”
“不能再等。”
郭淮道：“再等下去，南面也会知道我们何时进兵。我的意思是，先入六千人。”
夏侯玄站起身。
“你在奏报里说，前锋最多可以入一万二千。”
“一万二千是谷道能容纳的兵数，六千是第一批能打仗的兵数。”
郭淮拿起一只拆开的小粮袋，扔到驮鞍上。
“若一日把一万二千人都塞进去，前面遇敌，后面还在过栈道。军令从前传到后，最快也要半日。蜀军只需砍断两处木桥，首尾就会隔开。”
“分四日入谷呢？”
“可以。但第一批仍只能是六千。”
“为何一定是六千？”
“因为六千人的粮，我能送到他们手中。”
郭淮答得不客气。
夏侯玄脸上没有怒色，继续问：“王平若抢先占据兴势，六千人能不能把他赶走？”
“看他去了多少人。”
“若是五千呢？”
“可以打。”
“一万呢？”
“守住退路，等后军。”
“若是两万？”
“退出谷口。”
两人一问一答，谁也没有提高声音。
曹爽沿着驮马队伍往前走。已经拆好的粮袋堆在木棚下，旁边坐着一群等候入谷的士卒。有人用破布裹着脚，有人把湿透的草鞋架在火边烘烤。
这些人见大将军过来，纷纷起身。
曹爽摆了摆手，让他们继续烤火。
“郭伯济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六千人入谷以后，后面的兵多久能跟上？”
“第二批六千人在北口等。前军送回第一封平安报，第二批再动。以后每日多少，要看道路和粮秣，不事先定死。”
夏侯玄道：“若前军等后军，后军又等前军，魏军走出骆谷恐怕要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能走出去，已经不错。”
郭淮转过身。
“征西将军若有更快的走法，可以告诉我。”
“我有。”
夏侯玄用马鞭指向谷口。
“第一批仍是六千。第二批不必等平安报，隔两日便入谷。两军相距不能超过三日路程。若前军遇敌，后军可以接应；若道路损坏，也有足够人手抢修。”
郭淮皱了皱眉。
“两军一旦同时被堵在谷中，所耗粮秣便会加倍。”
“所以第二批只带七日粮，其余驮力用来运前军粮食。它不是另一支前锋，是给前军送粮、守路。”
郭淮重新打量了夏侯玄一番。
这个在洛阳颇有清名的年轻人，到了关中以后没有谈玄理，也没有拿新授的征西将军号压人。他先看营册，再看马匹，这一路很少说空话。
“可以试。”郭淮道，“但第二批不得越过北栈。”
“由你决定何时越过。”
两人总算退了半步。
曹爽这才开口。
“第一批六千，谁领兵？”
“臣亲自去。”郭淮道。
“你不能去最前面。”
夏侯玄接过话：“你要掌握整支前锋的进退。若你亲自带着最前面的两千人，后面四千人遇事，谁替你传令？”
郭淮没反驳。
曹爽看向一旁的夏侯霸。
夏侯霸一直站在驮马队伍后面，听见叫自己，立即上前。
“你带两千人走在最前。”
“末将领命。”
“看见蜀军斥候，不准追出五里；到达宿营处，当日便修寨，不许继续抢路。郭淮的军令若与你的判断相反，先照军令做，再把异议写进军报。”
夏侯霸的神色僵了一瞬。
他生性刚猛，最不喜欢把战机耗在反复请示上。曹爽这道命令，几乎是提前防着他冒进。
“末将明白。”
“说完整。”
夏侯霸抱拳。
“遇蜀军斥候，不追出五里。到宿营处即刻立寨。郭前将军下令，末将先领军令，再呈异议。”
“去选人。”
夏侯霸领命而去。
郭淮望着他的背影，低声道：“大将军若早几年这样用他，陇右能少死许多人。”
曹爽知道这不全是夸奖。
“早几年，你也未必肯把这些话当面告诉我。”
郭淮扯了扯嘴角。
“早几年说了，怕大将军听不进去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可以多说几句。”
曹爽笑骂了一声，抬腿踢开脚边的碎石。
当天夜里，六千名先行军开始领取干粮。军中没有击鼓，也没有举行祭旗。工匠先走，随后是背负绳索和铁锤的士卒，夏侯霸所领的两千人排在第三。
天亮以后，第一队人马才进入谷口。
与此同时，几十里外的一处山脊上，两名蜀军斥候趴在枯草里，数完了魏军旗帜。
他们没有靠近，更没有试着捉一名魏卒回去问话。领头的斥候在竹片上刻下几道痕迹，趁夜从小路退往汉中。
五日后，消息送到王平手中。
“魏军已经入骆谷？”
“是。先入的约有数千，后军还在谷外。沿路带了许多工匠，逢窄路便修，遇断桥便架。”
王平坐在一张矮榻上，脚边放着刚脱下来的泥靴。
汉中守军不足三万。此前已有将领劝他退守汉城、乐城，等涪县援兵赶到，再与魏军决战。
那名将领今日又提了一次。
“魏军号称六万，后续或许还有增兵。兴势离涪县太远，若我军前出，恐怕等不到援军。”
王平抬头问：“骆谷南口到汉城，骑兵要走几日？”
“两日。”
“若让魏军走出山口，他们的骑兵两日便能到汉城。那时我军守的是城，他们守的是关。涪县援军再多，也过不了关。”
“可兴势营垒未成。”
“现在去修。”
王平让人取来汉中舆图。
他认得的字很少，图上的山川却记得清楚。手指顺着骆谷向南移动，最后停在兴势一带。
“刘护军带兵先去兴势，杜参军随行。多带弓弩，少带车。山脚的百姓不要迁，也不要烧他们的房屋，只借壮丁修寨，按日给粮。”
有人问：“若魏军先到呢？”
“不要下山争路。”
“放他们过来？”
“让他们走。”
王平的手指在兴势北面的狭道上敲了两下。
“他们走得越深，背后的粮便越远。我们占高处，守水源，堵住他们能展开兵马的地方。魏军若来攻，就让他们仰着头爬。”
军吏把命令写好，又照王平的习惯，从头读了一遍。
读到“固守兴势，不得轻战”时，王平打断他。
“再加一句。魏军骂阵，不准下山。”
军吏笑道：“若他们骂得难听呢？”
“堵住耳朵。”
帐内几名将领也跟着笑了。
王平穿上泥靴，站起身。
“笑完便走。魏军不会等我们把营寨修好。”
刘敏与杜参军当天出发。
他们带走的兵马不算多，却把汉中各营能够迅速拆运的强弩和木料搜集了大半。数千蜀军从汉水北岸昼夜赶路，沿途没有打出镇北大将军的旗号。
魏军斥候在远处发现了几支运送木料的队伍，只当是山中百姓。
第十一日，夏侯霸抵达兴势以北。
这一路比预想中顺利。蜀军偶尔在山头出现，远远射过几箭便退。夏侯霸两次派人追赶，都在五里以内收了回来。
当天午后，前方出现三名蜀军骑卒。
他们看见魏军以后调头便跑，其中一人的马似乎伤了腿，跑得并不快。
夏侯霸身边的亲兵低声道：“将军，二十骑便能拿下。”
夏侯霸盯着那匹跛马。
蜀军既然知道魏军正在逼近，怎会让一匹伤马出来探路？
“不追。”
“抓个活口，便能问出兴势有多少人。”
“若他什么都肯说，你敢信吗？”
夏侯霸命人继续搜索道路。
走出不到两里，前方林中便发现了用树枝掩盖的绊马索。若方才派骑兵追赶，至少要折进去十几匹马。
亲兵望着林间的绳索，脸色有些难看。
夏侯霸没有训斥他，只让人砍断绳索，把痕迹保留下来，等郭淮的人赶到后再看。
黄昏时，前军终于看见兴势。
山势从两侧向中间合拢，能够供大队兵马通过的地方只有一条。北面坡地上散落着刚砍下来的树桩，树皮还是湿的。更高处看不见多少人影，只能听见凿木、搬石的声音。
蜀军已经到了。
他们甚至不急着遮掩。
入夜后，第一面火把在山腰亮起。随后是第二面、第三面。火光沿着山势向两侧延伸，照出了几处刚刚立起的木栅。
魏军中有人开始数火把。
数到一百余处时，山上传来一阵鼓声。
鼓声并不急，一声接着一声，像是在告诉山下的魏军，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修完这座营寨。
夏侯霸站在谷道中央，仰头听了片刻。
“安营。”
亲兵问：“不趁夜试攻一次？”
“郭淮的军令是到达宿营处即刻立寨。”
“可蜀人的营垒还没修好。”
“我们自己的也没有。”
夏侯霸转身下令：“前营立盾，后营挖沟。把这里的情形画下来，连夜送给郭前将军。”
同一晚，两封军报先后送到骆谷中段。
第一封来自夏侯霸：蜀军先据兴势，兵数难定；请后军加速，以便趁其营垒未固发动进攻。
第二封来自郭淮派出的侧翼斥候：兴势西侧另有蜀军行迹，至少两支兵马正在向高处运送木石；蜀军有意引诱魏军急攻。
曹爽将两封军报铺在一块木板上。
夏侯玄蹲在旁边，看了很久。
“太初，你怎么看？”
“夏侯霸看见的是机会，郭淮看见的是代价。”
“我问你该不该打。”
“可以打，但不能今夜打。”
夏侯玄指向夏侯霸画出的山势。
“先把第二批六千人送进去，守住北栈和沿途营垒。再给夏侯霸补三日粮，让他逼近兴势，却不攻山。蜀军若只来了数千人，见我军后续不断，必会增兵；只要他们调兵，就会露出真正的营寨和道路。”
“若王平不动呢？”
“那便说明他准备在兴势等我们强攻。”
曹爽盯着舆图，手指从谷口一路移到兴势。
他已经走了两百余里，夏侯霸距离蜀军营寨也只剩下数里。此时继续增兵，六千人很快就会变成一万二千人；再往后，便是更多人、更多粮和更多退不出来的驮马。
郭淮在军报末尾写了一行小字：
“兴势既有备，请大将军勿以所至路程，逼所余进退。”
意思很明白。
不能因为已经走了这么远，便觉得再走一步才算没有白来。
曹爽看了许久，将军报折好。
“第二批六千人入谷，运粮在前，兵卒在后。到了北栈便停，不得再向南一步。”
“给夏侯霸传令，让他把营寨扎牢。”
“蜀军不下山，他也不许上山。”
传令兵领命离去。
夏侯玄起身时，膝盖已经蹲得发麻。他扶住木案，低声道：“这几日，军中会有人说大将军怕了王平。”
“让他们说。”
曹爽拿起另一封军报，放到灯上点燃。
那是几名中军将领联名写来的请战书。
火苗顺着纸边烧上去，很快便吞掉了最上面的几个名字。
“等他们亲眼看清兴势的山，再来劝我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