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势山上的鼓，连响了三日。
第四日清晨，鼓声停了。
夏侯霸走出营帐时，山间仍罩着一层薄雾。昨夜还能看见的蜀军火把已经全部熄灭，靠近谷道的东侧山坡上也不见人影，只有几根削尖的木桩孤零零立在泥地里。
一名斥候从山下赶回来。
“将军，蜀军退了。”
“退到哪里？”
“山腰以上。下面两座小寨都空了，锅灶还在，火是昨夜熄的。”
夏侯霸来到营前，隔着晨雾望向那片山坡。
山坡算不上陡，步卒攀爬并不困难。若能占住东坡，魏军便可将营寨向前推进三百余步，同时控制谷道旁的一处缓地。
昨夜还寸步不让的蜀军，今日却主动把它交了出来。
“派五十人上去。”夏侯霸道，“只看，不准追。”
五十名魏卒带着盾牌缓缓登坡。
一路没有遇到抵抗。
他们走进蜀军留下的小寨，先用长矛挑开草席，再检查锅灶和堆在角落里的几捆湿柴。寨内没有留下粮食，连一枚箭头都没有。
领队的军侯登上木栅，向山下挥动旗帜。
安全。
夏侯霸身后的将领们顿时议论起来。
“蜀军兵少，不敢守外围。”
“若占住东坡，便能在山上架弩。”
“王平是想拖延，未必敢与我军接战。”
夏侯霸却没有下令进兵。
郭淮昨日刚到前营，正在后方查看新送来的粮食。听闻蜀军让出东坡后，他只带了十几名亲兵过来。
“去过山坡后面了吗？”郭淮问。
“斥候看过，后面有一条小路，通向北侧山脊。”
“路多宽？”
“仅容两人并行。”
“有没有水？”
斥候愣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郭淮又问：“坡上的两座营寨，能住多少人？”
“至多五百。”
“若放两千人上去，每日饮水从哪里运？”
斥候答不出来了。
夏侯霸听懂了。
东坡看似距离魏军很近，后方却没有水源。守军一旦超过数百，每日所需的水都要从谷底送上去。运水的队伍暴露在山腰，蜀军从北侧高处便能射击。
“王平想让我们占这块地方。”夏侯霸道。
郭淮抬头望着雾中的山坡。
“他让出来的，恐怕不止这一块。”
“还能是什么？”
“是我们剩下的耐心。”
郭淮在谷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。
“山下这些日子一直有人叫嚷，说六万大军被几千蜀兵挡住。今日王平让出一块地，若我们不占，他们便会说主将畏敌；若我们占了，便要继续向山上添兵。”
夏侯霸握紧腰间的刀柄。
“难道便看着他们修寨？”
“要试。”
郭淮道：“但只能试一次。”
他命人从各营挑出八百名盾卒和强弩手，由夏侯霸亲自带领。士卒先占蜀军留下的小寨，随后向北侧高地试探。若山上无兵，便就地加固营寨；若遭到夹击，听见三声铜角立即撤退。
“退兵的时候，谁敢追敌，军法处置。”郭淮补了一句。
夏侯霸看着他。
“你怕我忍不住？”
“我怕你忍得住，底下的人忍不住。”
夏侯霸冷哼一声，转身去披甲。
日上三竿，山雾渐散。
八百名魏军开始登坡。
前面的盾卒排成两列，盾牌压得很低，后面的强弩手每走二十步便停下观察。蜀军留下的两座小寨很快被占领，魏卒拔掉原有的旗杆，换上了魏军的赤色旗帜。
山下一片欢呼。
接下来的一百余步仍没有遇到抵抗。
夏侯霸走在队伍中间，越往上走，心中越觉得不对。道路两侧的树木都被砍去低枝，地上看不见新挖的陷坑，也没有绊马索。
蜀军仿佛真的把这片山坡丢了。
一名校尉跑过来。
“将军，再往前百步，便能看见北侧山道。”
“盾牌抬高。”
“山上没人。”
“抬高！”
号令刚刚传下，右侧林中便响起一声短促的梆子。
紧接着，数十支弩箭从高处飞下。
箭矢打在盾牌上，发出密集的闷响。几名来不及抬盾的魏卒当场倒地，其中一人的喉咙被弩箭贯穿，鲜血顺着甲领喷了出来。
“结阵！”
夏侯霸拔刀大吼。
盾卒迅速靠拢，强弩手从缝隙间向山上还射。蜀军没有现身，只凭借树干和岩石遮挡，不断从两侧放箭。
魏军想要向上冲，脚下却全是被砍断的细枝。那些树枝顺着山势铺在泥土上，踩上去便向下滑。
有人摔倒，后面的人收不住脚，几名士卒顿时滚成一团。
左侧又传来石块撞击树木的声音。
夏侯霸抬头望去，几十根粗木从山坡上滚落。魏军阵形被迫向右移动，恰好进入北侧弩手的射界。
王平让出的东坡，从一开始便不是用来守的。
它是一块摆在魏军面前的肉。只要扑上来，山脊两侧的蜀军就能从高处撕咬。
第一声铜角响起。
有校尉冲到夏侯霸身旁，满脸是血。
“将军，左边只有百余蜀兵。末将带人冲上去，定能破他们！”
“回来！”
“他们放完箭便跑了！”
“那是引你上去！”
第二声铜角响起。
夏侯霸一把扯住那名校尉的甲带，将他拽到盾阵后面。
“前队变后队，伤兵先下！”
魏军开始后撤。
蜀军从林中追出百余步，不断向坡下放箭。几名魏卒被射倒，同伴架起他们继续向下。有人丢了盾牌，又转身回去捡，被夏侯霸一脚踹倒。
“一块木头值几条命？”
那名士卒趴在泥里，清醒过来，跟着队伍向山下退去。
第三声铜角响起时，八百名魏军已经退回第一座小寨。山上的蜀军也停止追击，没有冲下来争夺营寨。
夏侯霸站在寨门旁，清点最后一队士卒。
七十一人阵亡，一百三十余人受伤，其中二十多人无法自行行走。
八百人上山，连蜀军究竟有多少都没有看清。
郭淮等在坡下。
他查看了几支从盾牌上拔下来的箭，又让人把伤口位置记下。大部分魏卒都伤在肩颈和大腿，说明蜀军弩手一直在高处射击。
“看见主寨了吗？”郭淮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看见蜀军旗帜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抓到活口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夏侯霸脸色阴沉。
“你若想骂，便骂。”
郭淮把弩箭扔到地上。
“我不会骂一个听见铜角便退下来的将军。”
“可死了七十一人。”
“他们换来一个结果。”
“什么结果？”
“东坡不能走。”
郭淮的声音不高。
“若今日不派八百人，明日军中便会有人请求派三千人。后日还会有人要求把全营压上去。八百人退得下来，三千人未必能退下来。”
夏侯霸看着不断被抬下来的伤兵，嘴角绷得发白。
“这笔账，我会记着。”
“记在王平头上，别记在自己人头上。”
当夜，曹爽抵达前营。
他没有先去看东坡，而是去了伤兵营。
军医忙得抬不起头。帐内铺不开，部分轻伤士卒只能靠着山石坐在外面。一名河东兵的左手被弩箭射穿，军医割开皮肉取箭时，他把一块木片咬得吱吱作响。
曹爽走到他面前。
“叫什么？”
那名士卒疼得满头是汗，认出大将军后挣扎着要起身。
“躺着说。”
“属下……河东兵，名叫赵武。”
“为何上山？”
赵武咬着木片，含糊道：“军令让上。”
“下山时为何没丢盾？”
赵武喘了几口气。
“盾是营里的。丢了，要赔。”
曹爽低头看了看。
那面盾就放在赵武身边，正面插过四支箭，木板已经裂开。
“这面不用你赔。”
曹爽让随从记下他的名字，又去看其他伤兵。
夏侯霸一直跟在后面，直到走出伤兵营才开口。
“是末将请战。”
“军令是郭淮准的，最后也是我准的。”
曹爽停下脚步。
“你撤得不慢，伤亡没有继续扩大。今日不治你的罪。”
“末将愿领兵再攻一次。”
“伤还没数完，你便想着再攻？”
夏侯霸低下头。
“末将不甘心。”
“我也不甘心。”
曹爽望向山上的火光。
“王平只有不到三万人。我带六万兵来，走到这里，连他的脸都没看见。”
他说完，朝中军营帐走去。
营帐内没有摆酒，也没有等候议事的数十名将领。只有夏侯玄和郭淮，案上放着三样东西：一只空粮袋、一把发霉的豆料，以及一只从谷道上抬回来的破驮鞍。
曹爽拿起那把豆料。
“给马吃的？”
“昨日还能吃，今日已经发霉。”夏侯玄道，“谷里太湿，粮袋沾水后，两三日便会坏。”
郭淮将一份简短的记录推到曹爽面前。
“前军六千人，一日所需军粮，昨日只运到七成。今天到了六成半。”
“北栈还有存粮。”
“第二批六千人也在那里。”
“从谷口继续运。”
“驮马已经伤病一成四。再过五日，可能会超过两成。”
曹爽翻开那份记录。
“马伤了，可以让人背。”
“士卒背粮，便不能背甲。背甲，便不能背修路的铁器。”
夏侯玄道：“就算把人压到半饱，也多撑不了几日。王平守在山上，耗的是汉中的粮；我们每多留一日，粮便要从骆谷里走一遍。”
“所以你们都想退？”
郭淮道：“现在还退得从容。”
“兴势就在眼前。”
“看得见，未必走得到。”
曹爽把那把发霉的豆料扔回案上。
“今日才试了一次。”
“再试也可以。”
郭淮指着空粮袋。
“每试一次，都要先问它答不答应。”
帐外响起脚步声。
一名斥候被领进来，送上从汉中方向带回的消息。涪县诸军已经开始北上，费祎也在调集兵马。具体人数尚不清楚，但沿途驿站昼夜更换马匹，援军不会太慢。
夏侯玄听完，只问了一句：“消息从何处得来？”
“南郑商旅。两名斥候分别查问，所说相同。”
“还需再证。”
曹爽把斥候遣了出去。
他坐在案后，许久都没有开口。帐中只能听见雨水从篷布边缘滴落。
“再守三日。”
曹爽终于道。
“这三日不攻山。前军修寨，第二批守北栈。若三日之内找不到能够绕过兴势的道路，或者军粮降到半数，便准备退兵。”
郭淮道：“臣领命。”
夏侯玄也拱手应下。
次日，魏军没有上山。
蜀军也没有下山。
兴势两侧的营垒仍在加固，只是鼓声比往日少了许多。偶尔有蜀军士卒站在高处向下叫骂，魏营中无人回应。
第二日，送入前军的粮食仍只有所需的六成。
有三十七匹驮马在泥路上伤了腿，其中十一匹只能杀掉。军中开始减少马料，部分骑兵把自己的干粮掰碎，塞进马嘴。
第三日清晨，一名军吏来到曹爽帐外。
他捧着一份军报，封口处盖着两枚印。
曹爽拆开后，看见上面写着：
“兴势已有坚垒，蜀援正在北进。前军粮秣不足半数，驮畜伤损将及两成。若再深入，后路难保。请诸军依次退至骆谷北口，保全士卒，另图后举。”
落款是两个名字。
征西将军夏侯玄。
前将军郭淮。
曹爽将军报从头读到末尾，又从末尾读了回来。
这是他在洛阳答应过皇帝的事。
两名主将共同署名，认为后路将断，他便必须退兵。
帐外聚着不少将领。众人都知道这份军报写了什么，却没有人敢出声催问。
曹爽将军报折好，收入怀中。
“传令各营。”
“后军今晚先撤，伤兵、空驮和修路工匠走在前面。北栈的六千人接替沿途营寨，逐处交还道路。夏侯霸所部最后撤。”
有人忍不住道：“大将军，我们连一次正面交战都没有打过！”
“东坡死的七十一人，不算打过？”
“那只是小挫。六万大军无功而返，回洛阳以后……”
曹爽抬起头。
“你怕回洛阳丢脸？”
那人顿时跪下。
“末将不敢。”
“怕丢脸，便去伤兵营看看。问问那些断了手脚的人，是你的脸要紧，还是他们的命要紧。”
曹爽站起身，亲手摘下悬在帐中的行军令牌。
“这场仗是我请的。无功的罪，我回去领。”
“撤军。”
第一道军令在午后送到北栈。
当天夜里，魏军营中的炊烟比往常少了三分之一。山上的蜀军没有追击，只是派斥候悄悄向两侧山脊移动。
入夜后，沉寂了三日的战鼓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，鼓声不再催魏军上山。
它跟在魏军身后，一声一声，送他们回骆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