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军令传到夏侯霸手中时，兴势山上的鼓还在响。
军吏捧着令牌站在帐外，浑身都是泥。夏侯霸看完军令，先问了一句：
“伤兵走了多少？”
“昨夜运走一百一十七人，还有三十余名重伤者留在营中。”
“今夜全部送走。”
军吏迟疑道：“若把驮马都给伤兵，营中的粮……”
“明日就不守这里了，还留粮做什么？”
夏侯霸将令牌交还给他。
“告诉各营，只说换防。入夜以后先撤弩手，再撤伤兵。旗帜留在寨中，锅灶照常生火。”
“若有人问何时回来？”
“让他们少问。”
军吏领命离去。
夏侯霸走出营帐，望向兴势。
蜀军营垒依旧藏在山腰的林木间。那些旗帜已经连成一片，从东坡一直延伸到北侧高地。山上的人并没有大声叫骂，也没有趁魏军受挫后下山挑战。
王平很沉得住气。
夏侯霸原本还想与他再打一次。
哪怕拿下一座无关紧要的小寨，至少回到洛阳时，也能说魏军曾经攻破蜀军营垒。如今军令已下，再想这些已经没有用处。
他转过身，亲自去安排后撤顺序。
黄昏以后，魏营中的炊烟照常升起。
士卒把湿草掺进柴火，烟气比平日更浓。山上的蜀军看不清营内情形，只能看见魏军旗帜仍在寨墙后晃动。
入夜后，第一队伤兵离开营寨。
没有点火把。
他们两人共乘一匹驮马，走在最前面的军医把一块白布绑在木杖上，后面的人便摸着前面驮马的尾巴缓缓前行。木轮不能通过的地方，士卒便将担架抬起来，一步步挪过泥泞。
直到天快亮时，最后一名重伤者才离开前营。
山上的蜀军依然没有动。
王平却已经知道魏军在撤。
一名斥候从谷道旁的山岭返回，跪在他面前。
“魏营的马铃少了一半。昨夜有大队人马向北，脚步压得很轻，走在最前面的都是伤兵和空驮。”
“营中的旗还在？”
“还在。”
“锅灶呢？”
“仍在冒烟。”
王平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，放到一旁。
“旗帜不会吃粮，空锅也不会。”
一名蜀将道：“魏军正在退，正可趁夜下山，夺其营寨。”
“夏侯霸还在。”
“正因他在，若能将他困在山下……”
王平打断了他。
“魏军刚开始撤，前后相距还不够远。此时下山，他只需转身结阵，山下便是他的战场。”
“再等，恐怕让他跑了。”
“要等他们的前军走远，后军又拆了营寨。”
王平起身走到舆图前。
“到那时，夏侯霸想打，前面的人不会回头；前面的人想救，后面的路已经断开。那才是追的时候。”
帐外传来马蹄声。
费祎所领的第一批援军到了。
他一路从涪县北上，身上的衣袍已被雨水和尘土染得看不出原色。进帐以后，他只喝了半碗水，便问起魏军位置。
王平将这几日的情形说了一遍。
“曹爽已经下令撤军？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
“兴势尚未交战便退，倒比传闻中果断。”
王平看着舆图。
“他若再迟三五日，大将军便可把他堵在谷里。现在追得太急，可能反被他咬住。”
费祎听出王平话中的意思。
“你在后面逼，我去争三岭？”
“蜀中轻兵熟悉山路，能够从侧岭走。魏军人多，必走谷道。只要抢下一处高地，便可从上面截断他们。”
“三岭相连，魏军恐怕已经留兵。”
“所以不能贪。”
王平指向衙岭。
“能占便占。若魏军先到，不要仰攻。站在山上射他们的队伍，逼他们丢弃辎重即可。”
费祎笑道：“我来得这样急，你却只让我射几箭？”
“射准些。”
“好。”
费祎没有留在兴势休整，当日便挑出数千名轻装士卒，由熟悉山路的汉中军带领，从西侧小径绕向三岭。
王平则继续守在山上，等候魏军自己拆掉最后的营寨。
第二日午后，夏侯霸所部撤离兴势。
魏军没有焚烧营寨，也没有毁坏附近百姓的房屋。带不走的木栅被推倒，铁器全部装上驮马，剩下的空粮袋则填入壕沟，让蜀军一时看不出魏军究竟还剩多少军粮。
夏侯霸走在最后。
前队离开不到两个时辰，蜀军便从山上压了下来。
他们没有冲击魏军阵列，只在两侧山腰紧紧跟随。每当魏军经过狭窄地段，山上便射下一阵弩箭；魏军停下结阵，蜀军又退回林中。
一名校尉被逼得心烦，向夏侯霸请命。
“给末将五百人，我把他们赶远些。”
“赶到哪里？”
“至少赶出弓弩射程。”
“你上山，他们便退；你回来，他们再跟。”
夏侯霸抬头看了一眼林中若隐若现的人影。
“不要理他们。盾牌放在外侧，队伍继续走。”
“这样一路挨打，士卒心中憋屈。”
“憋着。”
夏侯霸说完，举起自己的盾牌护在队伍左侧。
又一阵弩箭飞来。
箭矢撞在盾面上，震得他手臂发麻。身后有士卒中箭倒地，前面两人立即转身将伤者架起，没有人离开队列追赶蜀军。
王平一直跟到魏军第一座旧营，才命人停下。
地上还有未干的血迹，锅中却只有掺着湿草的泥水。
一名蜀卒用木棍搅了搅，骂道：“魏人连一口粟都没留下。”
王平摸了摸锅沿。
“他们撤得早，军中还没有乱。”
“是否继续追？”
“追，但不能进谷底。”
王平看向北面。
“费大将军若能抢下三岭，魏军自然会乱。若抢不下，我们从后面逼得越紧，夏侯霸越不肯快走。”
这句话很快应验。
第三日下午，曹爽接到急报。
费祎的轻兵已经出现在衙岭西侧。
三岭是魏军撤出骆谷前必须经过的最后几处险要。沈岭、衙岭、分水岭彼此相连，任何一处高地被蜀军占据，谷道内的魏军都要承受从高处射来的箭石。
好在夏侯玄并未让守在北栈的六千人立即撤走。
他得知大军准备退兵后，先分出两千人控制分水岭，又派人在沈岭、衙岭附近修筑简易壁垒。费祎的轻兵赶到时，分水岭已经插上魏军旗帜，沈岭也有数百弩手驻守。
只有衙岭西坡来不及占据。
蜀军从侧面登上了高地。
夏侯玄将情况报给曹爽。
“费祎带来多少人？”
“衙岭上能看见的约有两千。林中还藏着多少，暂时不清楚。”
“能不能赶下去？”
“可以攻。”
夏侯玄指着舆图上的山脊。
“但衙岭西面陡峭，至少要填进去三千人。就算拿下来，也要耗上一日。王平正在后面逼近，夏侯霸还有四千余人没有赶到。”
“若不攻呢？”
“从衙岭下面通过。”
“蜀军居高临下。”
“会有伤亡。”
夏侯玄说得很直接。
“但只要分水岭仍在我军手中，蜀军便不能冲下来截断谷道。让盾卒护住外侧，大军连夜通过，天亮以前能走出大半。”
曹爽望向衙岭。
山上的蜀军正在搬运石块。那些石块不需要多大，只要从高处推下来，便足以砸乱谷中的队伍。
“辎重怎么办？”
“丢。”
“军械呢？”
“弩机和铁器带走。帐幕、空车、损坏的驮鞍都丢下。”
“粮食呢？”
“能带多少便带多少。”
“不能留给蜀军。”
郭淮这时从帐外进来。
他的甲衣上有几处被树枝划开的口子，脸上全是泥水。
“粮食全带。实在带不走，分给士卒。不可为了几顶帐幕耽误一刻。”
曹爽问：“夏侯霸到哪里了？”
“距离此地还有半日。”
“蜀军跟得紧吗？”
“王平没有强攻，一直在两侧山上跟着。”
“他在等费祎截住我们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便今晚过衙岭。”
曹爽取下大将军旗，交给夏侯玄。
“旗帜先过。”
夏侯玄一怔。
主帅旗帜先行，很容易被军中误认为大将军已经抛下后军逃走。
曹爽看出他的顾虑。
“把大将军旗插在分水岭。所有经过的士卒都能看见它，知道北面的路还在我们手里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我在衙岭下面等夏侯霸。”
郭淮皱眉道：“大将军没有必要留到最后。”
“我不留到最后。”
曹爽道：“夏侯霸回来，我便走。”
他没有给郭淮继续劝说的机会，转身下令各营丢弃重物。
命令传开以后，魏军营中响起一阵砍断绳索的声音。
装载帐幕和杂物的车辆被推到路边，驮马上的木箱被打开。士卒只取兵器、干粮和御寒衣物，其余全部舍弃。有人舍不得带了数百里的铜锅，被同伴硬生生从背上扯下来。
“锅没了可以再铸，命没了拿什么装？”
那口铜锅滚进泥沟，引起一阵低低的笑声。
天黑以后，魏军开始通过衙岭。
盾卒举着大盾走在西侧。弩手每隔数十步结成一队，向山上轮番射击。蜀军躲在岩石后面，将准备好的石块不断推向谷道。
第一块巨石落下时，砸翻了三名魏卒。
队伍出现短暂骚动。有人向前挤，有人想退回营地，负责维持队列的军侯拔刀站在道路中央。
“谁敢越过伤兵，斩！”
后面的士卒这才停下。
伤兵被放在盾牌和木板制成的担架上，先从乱石间抬过。每通过一队，分水岭上的大将军旗便晃动三次，告诉后军道路仍然畅通。
曹爽站在衙岭脚下，亲眼看着一队队士卒过去。
蜀军很快发现了他的位置。
十余支弩箭从山上射下，其中一支钉在曹爽身旁的树干上。亲兵立即举盾将他围住。
“把盾放低。”
“大将军，蜀军正在找你！”
“围成这样，他们闭着眼睛也知道我在这里。”
曹爽推开挡在身前的盾牌，只留下两名亲兵随行。
到了后半夜，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号角。
衙岭上的蜀军试图下山。
费祎看出魏军大半已经通过，若再不截击，剩余兵马便会全部脱离。他派出数百名精锐从西坡突下，想要撞断魏军队伍。
夏侯玄早已留下一千名长矛手守在谷口。
蜀军从山林中冲出时，魏军长矛已经排成三列。双方在不到百步宽的谷地里撞在一起，喊杀声顿时盖过了山上的鼓。
第一排魏卒被撞倒十余人，第二排立即向前。
蜀军无法在狭窄谷地展开，连续冲了两次，都没能穿透矛阵。山上的弩手不敢再随意放箭，唯恐射中自己人。
夏侯玄抓住机会，亲自带领弩手向前压了五十步。
弩箭从矛阵上方飞过。
冲下山的蜀军开始后退。
费祎没有继续增兵，只鸣金将人收回山上。再打下去，魏军固然会多死些人，他派下去的轻兵也难以脱身。
谷道重新打开。
寅时将过，夏侯霸终于带着后军赶到。
他的队伍少了两百余人，多数是沿途被弩箭所伤。士卒虽已疲惫，阵形仍没有散。
曹爽站在路边，看着最后一队人马从自己面前通过。
夏侯霸走近时，先看见了空荡荡的旗杆。
“大将军旗呢？”
“在分水岭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先走了。”
“想骂便骂，等出了谷再说。”
夏侯霸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
“末将不骂。”
他回头望向南面的山路。
蜀军火把已经连成一条细线，王平的追兵正在靠近。山上的鼓声也比方才更响，显然想让魏军误以为蜀汉大军已经合围。
“大将军先走。”夏侯霸道，“末将守最后一段。”
曹爽这次没有逞强。
“半个时辰以后，无论蜀军是否追来，都要撤。”
“末将领命。”
曹爽带着亲兵向北。
天亮时，大将军旗仍插在分水岭上。
最后一队魏军通过后，夏侯玄亲手将旗拔下。夏侯霸所领后军边战边退，在岭北重新列阵。
王平追到分水岭南侧，停下了脚步。
有人请他继续追击。
“魏军已经疲惫，翻过分水岭便是平地。再追一程，或能捉住曹爽。”
王平看见岭北整齐排列的盾阵，又看见正在缓缓后撤的大将军旗。
“魏军丢了车辆，却没有丢旗。”
“他们已经败了。”
“败军也能杀人。”
王平将刀收入鞘中。
“汉中保住便够了。再追出骆谷，轮到我们仰着头攻山。”
费祎也从衙岭赶来。
他望着北去的魏军，略有些遗憾。
“若再早到两日，三岭便都能拿下。”
“若曹爽再晚退两日，也一样。”
王平道：“今日这个曹爽，与洛阳传来的那个曹爽不太一样。”
费祎笑了笑。
“人走过一次山路，总会学会几件事。”
蜀军没有继续追击。
魏军全部撤出骆谷时，已是第四日午后。
六万兵马没有尽数进入谷中，真正遭受伤亡的主要是前锋及接应各部。死伤尚未核清，但各营建制仍在，军旗没有丢失，也没有出现争路溃逃。
代价也摆在路边。
被遗弃的车辆从衙岭一直延伸到北栈，伤病的牛马倒毙于泥中。沿途征调的民夫死伤不少，许多人空着手回到关中。
曹爽没有命人奏凯。
他在谷口坐了半个时辰，随后亲笔写下第一封给洛阳的奏报。
“臣进兵兴势，不能克敌。粮运不继，蜀援将至，故依前议退军。诸部已出骆谷，军伍尚整。此役无功，死伤及关中转输之损，皆臣之责。”
他写完以后，将奏报交给驿骑。
“照原文送进宫。”
长史问：“是否先送大将军府，请府中属官润色？”
“不必。”
“若朝中有人借此攻讦……”
“我出兵前已经说过，败由我当。”
曹爽站起身。
“现在把话改漂亮，回到洛阳也瞒不过陛下。”
数日后，军报送进洛阳。
曹芳将奏报看完，先递给曹肇，随后又让人送到太傅府，请司马懿陈议。
曹肇读到“军伍尚整”四字时，紧绷了数日的肩膀才稍稍放松。
历史上的骆谷之役，曹爽在三岭争险苦战，士卒和牛马损失惨重，关中为之一空。如今魏军仍然无功，却早退了数日，前后军也没有互相踩踏。
那些在朝堂上写下的限制，终于救回了一部分人。
曹芳问：“大将军该如何处置？”
“无功不能记功，能依令退军也不该治罪。”曹肇将奏报放回御案，“关中征调和阵亡士卒需要核实抚恤。至于大将军，让他回京后亲自向陛下说明。”
“若朕派人出城慰军，会不会让人以为朕把败仗当成胜仗？”
“可慰劳士卒，不必庆贺主帅。”
曹芳点了点头。
太傅府的回报在当日傍晚送来。司马懿只写了寥寥数语：
“兴势险固，进退皆难。大将军能在蜀援合围前保军而返，虽无取地之功，亦免覆军之祸。宜恤士卒，不宜奏凯。”
曹芳看完，把两份意见放在一起。
“中领军和太傅，这次倒是说了一样的话。”
曹肇道：“军队回来，对谁都有好处。”
“也包括太傅？”
“魏军若尽丧骆谷，蜀国得利，太傅又能得到什么？”
曹芳想了一会儿，亲笔写下诏书。
西征诸军返回关中后，就地休整；伤亡士卒依例加恤；沿途征用的牛马、粮食重新核定，能归还的归还，不能归还的由官府补偿。
大军回洛阳之日，不设凯乐，不献俘，也不以败军之礼相迎。
最后，曹芳又加了一句：
“大将军入京，先来见朕。”
诏书送到长安时，曹爽刚刚洗去身上的泥。
他看完以后，把诏书递给夏侯玄。
“陛下没有给我留凯旋的台阶。”
夏侯玄将诏书折好，还给他。
“陛下给大将军留下了六万兵马。”
曹爽接过诏书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反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