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始二年六月，司马懿行至新野。
雨刚停不久，官道像一条被踩烂的泥沟。南下的军士卷着裤腿，草鞋陷进去，每拔一次，都带起一团黄泥。越往南走，暑气越重。铠甲贴在身上，汗水顺着甲片往下淌，不少北军将士的脖颈、腋下都生了红疹。
更麻烦的是脚。
有人脚底磨破，伤口被泥水一泡，第二日便肿得穿不进鞋。还有几名军士上吐下泻，没等见到吴军，先被抬上了辎重车。
司马懿每日只在清晨与傍晚赶路，日头最烈的两个时辰，全军寻阴凉处休整。
有人觉得太慢，却无人敢当面催促。
这一日午后，一骑自东北而来，在驿道上连换三匹马，终于追上中军。
送来的是王凌的军报。
全琮已经撤出芍陂。
军报上没有写“大破吴军”，只写魏军斩获多少、伤亡多少，又写坏了多少段田埂，淹了多少亩麦田。末尾还列着一行数字，是王凌准备从扬州军粮中拨给当地百姓的补偿。
司马懿看完，将军报递给身边的属官。
“念给各营听。”
属官微怔：“全部都念？”
“伤亡也念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芍陂守住了，死了多少人，也该让他们知道。”
当日晚间，王凌击退全琮的消息传遍全军。士卒的脚步明显轻快了些。吴军数路北上，如今一路已退，他们赶到樊城后，至少不用担心身后再出乱子。
司马懿却没有因此加快行军。
第三日，前锋抵达樊城以北。
城还在。
隔着数里，便能望见残缺的城垣。城头魏旗被烟熏得发黑，其中一面断了半边，仍挂在旗杆上。吴军的营垒从汉水边一直铺向东北，壕沟、木栅、拒马层层相接。江面上停着大批战船，船头朝外，以铁索相连。
朱然围城已有一月。
城中守军几次想出城烧毁吴军攻具，都被弓弩逼了回去。吴军也曾数次蚁附攻城，损伤不小，始终没能登上城头。
荆州刺史胡质带领各郡兵马驻在吴营东北。他没有强行闯营，只是连续数日派出小股骑兵，逼近吴军外围。双方接连厮杀了几场，死伤都不算多，却让城中的守军每天都能看见魏军旗号。
司马懿进营时，胡质已经在帐外等候。
他身上的甲衣沾满尘土，左臂还缠着一层旧布。
司马懿看了一眼：“受伤了？”
“箭擦过去的，不碍事。”
胡质将人引到军图前，以手指向樊城东南。
“朱然的主营在这里。前面有两重壕沟，后面临水，西侧还有孙伦的兵接应。末将试过两次，吴军阵脚很稳。骑兵靠近，他们便以弩迎击；骑兵一退，他们也不追。”
司马懿问：“城里还能守几日？”
“粮还有，箭快不够了。”
“人心呢？”
“末将每日派兵在北面举旗，城中知道援军在外，暂时不会乱。”胡质停了一下，“若再拖十日，便不好说了。”
司马懿走到帐外，登上一座临时搭起的望台。
吴营里炊烟不断，运送木料与土石的军士沿着营道往返。临近汉水的几处营门都挖有深沟，沟后的弩手被木栅遮住，只露出半截肩膀。
朱然并未因为魏国援军赶到便收缩兵力。
他显然也知道，这支魏军远道而来，已经在南方的暑湿里吃了不少苦头。
谁先沉不住气，谁便要在壕沟前流血。
司马懿在望台上待了半个时辰，随后派出三百轻骑，绕到吴营西北叫阵。
魏军骑兵先射箭，又在营外来回奔驰，扬起大片尘土。几名性急的军士甚至解下头巾，指着营门叫骂。
吴军只从木栅后射出两轮箭。
三百骑在营外转了一个多时辰，吴军营门始终没有打开。
次日，轻骑再次前去。
朱然仍不出战。
第三日，魏军换了一批人，故意靠近壕沟。吴军弩手等他们进入射程，齐射一次，伤了七人。待魏军骑兵后退，营中依旧无人追赶。
回营之后，几名将领聚在中军帐内。
“太傅，吴人惧战。今日若以步卒推车填壕，再遣精兵压上，未必不能破营。”
说话的将领姓牛，早年曾跟随司马懿平定辽东，打惯了硬仗。
司马懿叫人把那七名伤兵抬来。
其中一人肩头中箭，伤势并不重，脸色却白得厉害。他从担架上下来时，双腿发软，险些跪倒。
军医解开他的甲衣，衣下全是汗疹，腰间还有两处溃烂。
司马懿问牛姓将领：“你营中有多少这样的人？”
那将领答不上来。
“今晚查清楚。脚底破损、发热、泄泻者，全部报上来。少报一人，治军司马的罪。”
当天夜里，各营送上来的数字超过两千。
其中大半还能行走，真正无法作战的只有三百余人。可若此时强攻，披甲奔走、填沟举梯，这些勉强站着的人很快就会倒下。
第二日清晨，中军传下一道命令。
全军休息洗沐。
消息传开，许多将领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樊城被围，吴军就在数里之外，太傅却让全军洗澡。
司马懿没有解释，只命各营分批前往上游。水边划出界线，骑兵守在外围，任何人不得卸下兵器乱走。患病军士不许下水，由军医烧水清洗伤处。草鞋破损的重新编制，受潮的弓弦拆下晾晒，甲衣也要逐件擦净。
军士们起初还有些拘束。等第一批人进了水，营中很快响起笑骂声。
泥水从腿上冲下去，结成块的头发终于能解开。有人坐在岸边晒脚，把溃烂处的脓血挤出来；有人抱着刚洗净的衣服，靠在树下便睡着了。
司马懿在各营走了一圈。
他没有问谁敢先登，也没有催问攻城器具，只查伤兵有没有被藏起来，又把营中发霉的几袋粮食全拖出去掩埋。
三日之后，魏军的病号少了一批。
吴军斥候每天都将魏营中的情形报给朱然。
第一日，魏军洗沐。
第二日，仍在洗沐。
第三日，魏营中连马匹都被牵到河边刷洗。
吴军营中渐渐有了议论。有人说司马懿年纪大了，远道南下，不敢攻营；也有人觉得魏军是在拖延时日，等樊城自行支撑不住。
朱然没有作声。
他派人在汉水北岸又增设了两处暗哨，同时命各营不得擅自出战。
第四日，魏营变了。
天还没亮，司马懿便召集诸将，重新分配进攻位置。随后从各营挑出精锐，又在军中招募先登之士。
报名者的姓名、籍贯，当着全军的面逐一记下。先登吴营者赏钱、赐爵；战死者，赏赐送还家中。
数百名士卒被集中到前营，换上干燥的皮甲，领取短刀、斧头和填沟用的草束。
午后，魏军工匠开始赶制长梯。
另一批军士在盾牌掩护下接近吴营，测量壕沟宽窄。吴军连射数轮，魏军留下十余具尸体，仍把几处壕沟的深浅记了下来。
胡质看着送回来的图，问道：“太傅是想逼朱然退兵？”
司马懿将一块木筹压在图上。
“他若不退，明日便攻。”
胡质抬起头。
“今日死的十几个人，朱然也看见了。我们肯拿人命量他的壕沟，他便该知道，军令不是做给他看的。”
帐中安静下来。
牛姓将领问：“若吴军今夜撤走，是否立即追击？”
“先看他怎么走。”
“朱然若留兵断后呢？”
“那便吃掉断后的兵。”
命令很快传遍各营。
五更造饭，卯时披甲。第一阵填沟，第二阵破栅，第三阵直取吴军东北营门。胡质所部负责牵制孙伦，骑兵在西面待命，吴军只要退向汉水，便从侧翼追击。
这一回，连具体进攻哪一段木栅都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吴军的斥候也看得清清楚楚。
傍晚时分，朱然收到两封军报。
第一封来自芍陂。
全琮已经退兵，秦晃所领五营在塘口遭到魏军突击，损失不小。张休、顾承虽然稳住了后阵，也只保住吴军没有败退成溃逃。
第二封来自北侧斥候。
魏军的先登士卒已经领到重赏，填沟草束堆满前营。司马懿本人下午巡视过攻营道路，几名魏将还在阵前争夺先登次序。
孙伦进帐后，脸色很不好看。
“樊城的箭快用完了。再围数日，或许能破。”
“或许。”朱然看着军图，“破城以后呢？”
孙伦没有回答。
全琮已经退出芍陂，诸葛瑾、步骘远在柤中。司马懿带来的兵虽然一路劳顿，如今却已经缓过气来。一旦双方在壕沟间纠缠，胡质便可趁机从东北压上。
即使守住营垒，吴军也会被钉在樊城城下。
朱然伸手抹去图上的一处记号。
“今晚撤。”
孙伦一惊：“此时撤兵，魏军必追。”
“所以不能乱。”
朱然下令，前营照常点火，鼓声不得停止。伤兵与攻城器具先从水路撤走，各营依次后退，靠近魏军的一侧留下两千弓弩手。所有无法带走的粮食装船，木料留在原处，一把火也不许放。
“为什么不烧营？”
“火一起，隔着十里都知道我们要走。”
命令传到各营时，天色已经完全黑了。
吴军战船悄悄解开铁索，一艘接一艘顺水移向下游。陆上的士卒拔掉营旗，又把空甲架在木栅后。鼓手留到最后，每隔一段时间照常击鼓。
二更，吴营还有鼓声。
三更，鼓点慢了下来。
魏军北侧望楼上，一名军士盯着远处看了很久，忽然发觉吴营上方虽有火光，却迟迟没有新的炊烟升起。
几乎同时，西面的斥候赶到中军。
“禀太傅，汉水上的吴船正在退。船上没有灯，已经过去二十余艘。”
司马懿已经穿好甲衣。
帐外的先登士卒席地而坐，无人睡觉。战马全部上了鞍，骑兵牵着缰绳，等候最后一道命令。
牛姓将领按住刀柄。
“太傅，吴军果然走了。”
司马懿走出军帐，听了一会儿远处越来越稀疏的鼓声。
“前营不要碰。先放斥候进去，看看朱然留下了多少人。”
“骑兵呢？”
“出西营，沿汉水追。”
“追到何处？”
司马懿翻身上马。
“三州口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