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末，司马懿回到洛阳。
南征军没有全部跟随他入京。过了伊阙以后，各营便依照原来的隶属陆续分开。荆州兵留在南面，河南各郡临时征调的兵马就地解散，其余军士分别返回驻地。
跟着司马懿走到津阳门外的，只剩两千余人。
这些人没有披崭新的甲，也没有举着缴获的吴旗。有人胳膊上还缠着脏布，有人的草鞋已经磨破，只能用麻绳绑在脚上。牛金颈侧的伤口结了痂，一路骑马回来，伤痂又裂开两次。
洛阳百姓仍旧挤满了道路两旁。
三州口之战传回京师以后，“司马太傅洗兵退吴”的故事已经被酒肆说书人讲出了好几个版本。
有人说司马懿抵达樊城当日，便算准朱然必定夜逃；有人说吴军听见太傅到了，连营中粮草都来不及烧便跳上战船。更离谱的版本里，魏军在三州口斩了吴军两万余人，朱然只带着几十名亲兵泅水逃走。
真正参加过那场战事的军士听见这些话，大多只是咧嘴笑笑。
他们知道朱然的后军打得有多硬，也知道牛金从泥里爬出来时，半边脸都是血。
可百姓不在乎这些。
他们只看见司马懿又打赢了一场仗。
曹芳派人出城迎接，曹爽、曹宇与数名朝臣也到了津阳门。
曹肇站在曹爽身后，看着司马懿从车上下来。
老人的脸明显瘦了一圈，胡须中多了不少白色。南方暑湿对年轻军士都是折磨，对一个年过六旬的人更不会客气。
司马懿却没有让人搀扶。
他走到御使面前，先呈上南征期间的军籍、调兵符牒与各营赏罚簿。樊城已经解围，朝廷临时授予他的调兵之权，到此便全部交还。
从日期到印记，一项不少。
御使本来只准备查验调兵符牒，看到后面十几只封好的木匣，反而有些不知所措。
“太傅，这些军籍可以明日再送尚书台。”
“今日能交，何必留到明日。”
司马懿说完，又解下腰间一只小袋。
袋中装着南征时所用的几枚军令铜印。每一枚都用细绳系着木牌，木牌上写明曾经交给哪一营、下过几道命令。
曹肇看得很仔细。
司马懿交得越干净，他越不能从这件事上挑出半点问题。
南征时没有碰洛阳禁军，没有干涉王凌的扬州军，也没有超过诏书规定的期限。战事一结束，各营立即归建，临时调兵之权原样交回。
这本该让人放心。
曹肇心里却并未轻松多少。
一个手握重兵却不肯交权的人，朝廷可以名正言顺地防备；一个每次都按规矩交回兵权的人，才会让越来越多的人愿意把兵交到他手里。
司马懿见过曹爽，又向曹宇行礼，最后才走到曹肇面前。
“长平侯清减了。”
曹肇笑道：“前些日子病了一场，已经无碍。太傅在南方劳苦，倒比臣更该休养。”
“老夫在军中每日都能睡足。”司马懿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津阳门，“洛阳的事，恐怕比樊城更难让人安睡。”
这句话声音不高，附近几人却都听见了。
曹爽接过话：“太傅南征，京师一切安稳。陛下日日临朝，并无大事。”
司马懿向他拱手。
“正因有大将军镇守京师，老臣才敢在樊城与朱然相持。此战之功，军中诸将居其半，大将军当居另一半。”
曹爽的神色缓和了些。
这番话很快传到道路两旁。等司马懿的车驾驶入城门时，沿途百姓除了称颂太傅，也开始有人高呼大将军之名。
曹肇跟在人群后面，听得很清楚。
司马懿只用一句话，便把樊城之战分给曹爽一份。
曹爽明知这份军功与自己没有多少关系，却无法拒绝。拒绝显得不近人情，接受又等于欠下对方一笔人情。
这位太傅回京的第一日，便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来。
三日后，曹爽派人请曹肇前往大将军府。
来人没有说明缘由，只说大将军要询问军务。
曹肇到时，何晏已经离开。书房内没有其他属官，地上却堆着十几捆竹简。案前那幅关中地图已经完全展开，旁边还放着一只沙盘。
曹爽没有寒暄，指了指竹简。
“尚书台送来的关中粮册。”
曹肇拿起最上面一卷。
上面记的是京兆郡数座粮仓的储粮数目，哪一座仓有多少旧粮，哪一座仓去年进了多少新粟，写得十分齐整。
“查出什么了？”曹肇问。
“关中粮食不少。”
“账上确实不少。”
曹爽听出了言外之意。
“你觉得数目有假？”
“未必是假。”曹肇放下竹简，“只是这些粮都在仓里。”
曹爽皱眉：“粮食不放在仓里，难道放在路上？”
“真要打仗，就得把它们放到路上。”
曹肇走到地图前。
从长安向南，越过秦岭，能够通往汉中的道路有数条。斜谷、褒谷、子午谷、骆谷，每一条在地图上都只有细细一笔。可真正走进去，便是连绵数百里的山道。
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行。
大雨冲断栈道，前军便要在山中等候；牲畜死在狭路上，后面的车队连绕行的地方都没有。粮车越多，需要的民夫和牛马便越多，而民夫与牲畜本身也要吃粮。
曹爽走到他身旁。
“若从骆谷走呢？”
这个地名终于从他口中说了出来。
曹肇心里微沉，脸上没有露出异样。
历史上的曹爽，正是从骆谷大举伐蜀。
那场仗尚未见到多少蜀军，魏军的牛马便大量倒毙。关中百姓负责转运粮草，死伤逃亡者不计其数。最后大军粮尽退还，曹爽不仅没能取得军功，反而折损了自己的威望。
现在距离那场战事还有数年。
曹爽显然还没有作出最后决定，但三州口的胜利已经让某些念头提前生了出来。
“骆谷也不好走。”曹肇道。
“我问过几名从汉中回来的商人。他们说，只要修补栈道，大军可以通过。”
“商人一次带几匹骡马？”
“十余匹。”
“数万大军要带多少牲畜？”
曹爽不说话了。
曹肇拿起一根木杆，在沙盘中划出一道细线。
“十余匹牲畜遇见断路，可以停，可以退，也可以拆了货物让人背过去。数万大军走到一半，前面不能进，后面不能退，那时栈道修得再好也没用。”
“照你的说法，秦岭诸道都不能用兵？”
“能用。”
“怎么用？”
“先走一次。”
曹爽转头看他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从关中各仓调一批粮，按照真正出征的办法编成运输队。牛马、民夫、护粮军士，一个都不能少。让他们走骆谷，把粮送到南口，再原路返回。”
曹肇指了指案上的粮册。
“出发时带了多少，路上吃掉多少，损失多少牲畜，走了多少日，遇见大雨又耽误几日。等这些数字送回来，再谈能不能出兵。”
“为了试一条路，便要调动那么多人？”
“总比数万大军进去以后再试便宜。”
书房中静了片刻。
曹爽走回案后，拿起那卷粮册翻了翻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，我看这些东西，只是因为太傅打赢了樊城？”
曹肇没有敷衍。
“有一些。”
曹爽抬起眼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换作旁人，此时早该出言解释。曹肇却没有改口。
“太傅南征以前，大将军并未让尚书台查关中三年粮册。三州口捷报进京以后，你立刻开始查。若说两件事完全无关，我不信。”
“你倒诚实。”
“在这间屋子里，我若也说假话，大将军就只能听见自己想听的话了。”
曹爽把粮册扔回案上。
竹简撞在一起，发出一阵脆响。
“洛阳城里的人都说，司马懿能平辽东，能拒诸葛亮，也能退朱然。再过几年，陛下亲政，朝中若有人问我这位大将军立过什么功，我该怎么回答？”
曹肇望着他。
这句话中有不甘，也有惶恐。
曹爽的位置太高了。
高到他只要站在那里，所有人都会拿他与曹真、司马懿相比。可曹真留下的是西拒诸葛亮的战功，司马懿刚刚又从三州口带回一场胜利。
曹爽能够说出口的，只有自己是先帝指定的托孤大臣。
“想立军功并没有错。”曹肇道，“大将军真能打进汉中，我也不会拦你。”
“你方才说了那么多，听着倒像一定要拦。”
“我拦的是没有算清楚粮便把兵送进山里。”
曹爽盯着沙盘看了很久。
“要试多少粮？”
“一千斛太少，路上省一省便过去了。至少要让运输队的规模接近一军所需，再按人数折算。”
“要多少日？”
“骆谷走一个来回，再等各处核验，半年左右。”
“半年……”
曹爽在书房里走了两步，最后停在那幅关中地图前。
“这件事由尚书台和关中都督府共同办理。沿途损耗必须实报，谁敢为了讨好我而少报一头牛，便治谁的罪。”
曹肇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先不要修栈道。”
曹爽的眉头又皱起来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修过的路与出兵时的路不是一回事。先让他们看看，现有道路究竟能走到什么程度。拿到第一次结果后，再决定哪一段该修。”
曹爽这次没有反驳。
他提笔在空白木牍上写下数行字，又盖上大将军府的印。
这不意味着他放弃了出兵。
他只是第一次承认，一张地图上的细线，未必真的容得下几万人。
曹肇离开大将军府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府门外停着长平侯府的马车，车夫却不见踪影。等他走近，车帘从里面掀开，露出夏侯瑜的脸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等你。”
“车夫呢？”
“我让他去前面买些蜜饯。”
曹肇上车坐下，闻到车内有一股淡淡的药味。
“府医来过？”
夏侯瑜点头。
“来过两次。”
曹肇的目光落到她腹部。
从他上一次病倒开始，府医便隐约有过判断，只是月份太浅，谁也不敢确定。后来南面战事爆发，曹肇每日忙到深夜，她也一直没有提起。
“确定了？”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。
“府医说，已经三个多月。”
车外传来行人的脚步声。
曹肇坐在那里，一时忘了该说什么。
他在朝堂上面对司马懿时能够从容应答，在大将军府也敢当面说曹爽急着争军功。此刻听见一句“已经三个多月”，手心却慢慢出了汗。
夏侯瑜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不高兴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板着脸？”
“我在想府里的台阶是不是太高了。”
夏侯瑜怔了一下，随后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孩子还没出生，你便准备把府里的台阶都拆了？”
“拆了倒不必，铺平一些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后院水井边的石头太滑，也得换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曹肇认真想了想。
“你以后少坐这种颠簸的马车。”
夏侯瑜伸手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。
“我特意来接你，你倒先训起我了。”
车夫提着蜜饯回来，马车缓缓驶向长平侯府。
回到府中，案上照例放着一碗调养身体的汤药。
过去曹肇总要等药凉透，再皱着眉分几口喝完。今日他端起药碗，一口便喝得见底。
夏侯瑜站在旁边，看得有些惊讶。
“怎么不嫌苦了？”
曹肇放下空碗。
“往后得多活几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