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早朝散后，曹肇去了尚书台。
邓艾已经等在东廊。
他比数月前离开洛阳时黑了许多，鞋边沾着干裂的黄泥，怀中抱着七卷田簿。最上面那一卷被雨水浸过，边缘已经起皱，外面用麻绳反复捆了三道。
曹肇走到廊下。
“什么时候到的？”
“昨、昨日午后。”
“为什么不先回驿馆休息？”
邓艾把怀中的田簿放在案上。
“有几处账，等不得。”
尚书台主事展开第一卷。
“陈、项以东十三屯，册载屯田户四千六百余户。邓巡田实际核得三千七百余户。”
“少的人去了哪里？”曹肇问。
“有的逃了。”
“有的替附近庄园做工。”
“还有一些人，名字仍在屯田册上，家中却已经三年没有人耕种。”
邓艾说得很慢。遇到数字时，他反而不再口吃。
他打开第二卷。
“粮仓没有明显亏空。每年入仓与出仓的数字都对得上。”
“但田里少了近两成人，粮数却没有下降。”
曹肇翻了几页。
“有人从别处买粮，填进了官仓？”
“也可能把应当交给边军的粮，留在地方庄园，再用旧粮补账。”
邓艾从田簿下面取出一幅水道图。
“还有水。”
图中十余条河渠被朱笔圈出。
“七处屯田坞上游，都有地方大族新修的陂塘。官田缺水时，他们的庄田仍有水。”
廊外响起手杖落地的声音。
司马懿在两名属吏陪同下走了进来。
他没有看曹肇，先拿起邓艾带回来的水道图。
“士载这次出去，走了多少里？”
“约、约一千七百里。”
“得罪了多少人？”
邓艾想了想。
“没有细数。”
司马懿笑了一声。
“看来不少。”
曹肇看向老人。
“太傅是来听复命，还是来要人？”
“人本来就是尚书台的人，老夫向谁要？”
司马懿把水道图放回案上。
“当初你先举荐，老夫署了‘可’，尚书台给他差遣。如今差遣办完，功过自有朝廷评定。”
这句话说得平淡，却把邓艾的身份说得很清楚。
他不属于长平侯府。
也不属于太傅府。
曹肇指向田簿中的粮损记录。
“臣想请尚书台将他的差遣展期三十日。”
“做什么？”
“先查五营粮食从河阳旧仓运到洛阳以后，究竟损耗在哪里。”
“查明之后，再决定是否去淮南复核。”
司马懿道：“五营之事，涉及中领军、中护军与大司农。你准备动用多少朝廷钱粮？”
“先不用朝廷的钱。”
“臣拿长平侯府的一千斛食邑，建一座试仓。”
“若败了呢？”
“损失记在臣的名下。”
“若成了呢？”
“仓法归朝廷。”
司马懿终于抬眼看他。
“仓成归朝廷，仓败归长平侯。”
“你倒会做赔本买卖。”
“有人肯做，才能知道是不是赔本。”
司马懿没有立刻答应，只将水道图卷起，交给尚书台主事。
“把展期之事写进覆牒。”
“邓艾仍以巡田使身份办差，每十日将查验结果送尚书台一份，太傅府也留副本。”
曹肇没有反对。
司马懿想看的不只是试仓。
他同样在看，曹肇准备怎样把手从洛阳宫门伸向淮南。
午时，洛水北岸。
邓艾停下脚步。
“侯爷还有何事？”
“墙上的渠不会漏水，纸上的粮也不会发霉。”
曹肇从怀里取出一块中领军腰牌，扔了过去。
“若你只想在太傅府里讲图，明日不必来。”
“若你真想试试这套办法，穿一双不怕泥的鞋。”
邓艾握住腰牌，没有应下，也没有归还。
太傅府属吏深深看了曹肇一眼。
“下官会将此事如实禀告太傅。”
“随你。”
曹肇转身看向墙上的屯田图。
“别忘了告诉太傅，是我先约的人。”
属吏没有接这句话，带着邓艾出了驿院。
马蹄声渐渐远去。
秦朗终于忍不住问道：“侯爷，我们就这么让他走了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
“您是中领军，又是长平侯。只要给他一个军中官职，他一个小小的上计吏，难道还敢拒绝？”
曹肇拿起邓艾留下的半截木炭。
“然后呢？”
秦朗被问住了。
“把他绑进中领军府，让他从此见到司马家的人便绕路走？”
“还是让他觉得，我费尽心思找他，只是为了与司马懿抢一个门客？”
曹肇用木炭沿着墙上的淮水支流画了半圈。
“人才不是抢进门便算自己的。”
“得让他知道，谁能让他做成想做的事。”
秦朗还是不甘心。
“可司马懿已经先占了名分。”
“那就让他占。”
曹肇扔下木炭。
“天下的官职又不是只够一个人用。”
第二日早朝散后，曹肇刚走出承明门，便看见司马懿站在宫阶下。
老人今日没有乘车。
一名小吏撑着伞，司马懿拄杖走得很慢。听见身后脚步声，他停下来，却没有回头。
“长平侯昨夜睡得可好？”
“太傅府半夜抢人，臣自然睡不好。”
司马懿这才转过身。
“老夫若晚去半刻，人便要被你带走了。”
“太傅若真想要人，为何等到他进洛阳才找？”
司马懿眯起眼睛。
“你又为何在两个月前，便知道汝南有一个口吃的屯田小吏？”
曹肇早就料到他会问。
“汝南去岁呈送的屯田账册里，有几处水利损耗写得极细。落款处有一个艾字，臣便命人查了查。”
这句话半真半假。
账册中确实有邓艾留下的批注，只是曹肇最先知道这个名字，并非因为账册。
司马懿没有继续追问。
“士载昨夜在老夫府中说了半夜。”
“此人言语不利，心中却装着半个淮南。”
“太傅准备如何用他？”
“征为太傅府掾。”
曹肇眉头微动。
司马懿给出的官职并不算高，却足以让邓艾从一个受人讥笑的上计吏，一步踏入朝廷中枢。
更重要的是，从今日起，司马懿便是邓艾的举主。
这层关系，不是多给一些钱粮便能抹掉的。
“臣想借他三十日。”
司马懿看着曹肇。
“人刚进太傅府，你便来借？”
“臣昨夜先约的。”
“若老夫不借呢？”
“臣便去求陛下。”
“为了一个连话都说不顺的小吏，惊动天子？”
曹肇向前走了一步。
“他若只有口吃，太傅昨夜不会与他谈到天亮。”
两人站在宫阶之下。
往来的官员看见这一幕，纷纷绕开，不敢靠近。
司马懿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“老夫可以借。”
“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太傅请说。”
“第一，他仍是太傅府掾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，他在中领军诸营所做之事，每十日送一份副本到太傅府。”
“也可以。”
司马懿似乎没有想到曹肇会答应得如此干脆。
“你不怕老夫把你的练兵之法看去？”
“邓艾是去看粮，不是去看兵。”
“粮与兵何曾分得开？”
“所以太傅也没有吃亏。”
司马懿盯着曹肇看了许久。
“你比曹爽难缠。”
“这是夸臣？”
“不是。”
司马懿拄杖向宫门走去。
走出几步，他又停下。
“三十日后，若士载做不出成果，便回太傅府。”
“若做出来呢？”
“再议。”
曹肇笑了。
这老狐狸连一句多余的承诺都不肯给。
可三十日已经够了。
午时，洛水北岸。
曹肇带来六十名军士、十二辆粮车，还有从中垒营调出的三十袋旧粮。
邓艾比他早到。
他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，脚上的布鞋却换成了一双沾满泥点的短靴。腰间挂着尚书台发给巡田使的木牌，木牌边缘已经被一路风雨磨得发白。
曹肇下马，看了一眼他带来的几卷田簿。
“刚回洛阳，又让你来验粮，可觉得朝廷用人太急？”
邓艾拱手。
“田、田里的事，本就不能只在屋里说。”
“侯爷要下官看什么？”
曹肇带他走向粮车。
“侯爷要下官看什么？”
曹肇带他走到粮车前。
“这些粮从河阳旧仓运到中垒营，账上是三百斛。”
邓艾解开粮袋，伸手抓了一把。
谷粒已经有些发潮，其中还混着细碎砂石。
“实、实际有多少？”
“二百四十一斛。”
邓艾蹲下身，先看粮袋底部，又沿着粮车转了一圈。
“路上被人盗卖？”
“查过，没有。”
“仓中短缺？”
“出仓时复秤过，足数。”
邓艾没有再问。
他从一名军士手中借来短刀，割开粮袋最底部的缝线。袋中立刻漏出一层谷壳与碎草。
负责押粮的军官脸色变了。
“这不是掺进来的。”
邓艾捻起一撮碎草。
“装卸太多次，旧袋反复缝补。粮从河阳出仓，先换船，渡河后换车，进洛阳城又要查验，最后再送入军营。”
“每换一次，袋子便破一批。”
“地上洒一点，车缝漏一点，雨天再霉一点。没有人偷走三成粮，是每个人都让它少了一些。”
他越说越顺，口吃反而没有刚才明显。
曹肇指向不远处一片荒地。
“若在这里建仓呢？”
邓艾走过去，抓起一把泥土。
泥土发黑，捏在掌心便黏成一团。
他没有回答，只让军士提来一桶水，倒在地上。
水很快积成浅洼，半晌没有渗下去。
“不行。”
随行军官忍不住道：“这里离洛水近，运粮最方便，为何不行？”
“夏日涨水，仓中先潮。”
邓艾站起身，指向西北一处微微隆起的缓坡。
“建在那里。”
“离水远了三百步，每日要多走多少路？”
“多走三百步，粮不会烂。”
军官还想争辩。
邓艾已经向缓坡走去。
他走得很快，短靴陷进泥里也没有停。到了坡上，他用木棍接连插进土中，每拔出一次，都会捻一捻棍尖带出的土。
“这里下面是砂土。”
“排水快，可以建小仓。”
曹肇问：“能放多少粮？”
“三千斛。”
“只够中垒营吃多久？”
“若遇战事，不足一月。”
邓艾抬手指向洛阳城外的几处军营。
“不能只建一座。”
“五营附近各设小仓，平日轮换旧粮，不让谷物积腐。遇到急令，营中不必先等司农开大仓，也不必让粮车挤在一条路上。”
曹肇没有打断。
这正是他要的东西。
高平陵之变时，司马懿控制洛阳之后，曹爽失去的从来不只是城门。
军令、粮道、官署与人心同时被切断，驻在城内外的兵马即使愿意动，也未必知道该向哪里集结，更不知道下一顿饭从何处来。
若五营各有短期军粮，即便洛阳突遭变故，至少不会在数日内被人掐住咽喉。
“建第一座仓，需要多少钱粮？”
邓艾报出一个数字。
比曹肇预想的多出近一倍。
随行军官连连摇头。
“中垒营拿不出这么多钱。”
邓艾没有降价。
“少建一层木台，谷物会返潮。”
“少铺一层碎石，雨水会进仓。”
“今日省下的钱，明年都要从烂粮里赔回去。”
曹肇问：“一千斛够不够试用？”
“够。”
“长平侯府今岁食邑，先押一千斛。”
秦朗一惊。
“侯爷，那是府中今年近半入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若试仓失败——”
“损失从我的食邑里扣，不动军粮。”
曹肇看向邓艾。
“三十日，我给你六十名军士、一千斛粮。”
“仓建在哪里、如何轮换，由你决定。”
“若粮食烂了，试仓到此为止。”
“你在复命簿上照实写：选址是谁定的，钱粮是谁出的，错处又出在哪里。”
“若没有烂呢？”
邓艾问得很直接。
“我向陛下与尚书台请令，把这种小仓推到五营。”
“再由你核验各营仓址与粮损。”
邓艾看了看坡下的粮车。
“下官愿试。”
邓艾看了看坡下的粮车，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洛阳城。
“下官愿试。”
曹肇伸出手。
邓艾怔了一下，才把沾满泥土的手递过去。
两只手刚刚握住，远处便有一骑疾驰而来。
来人是尚书台的急吏。
他带来的正是上午议定的覆牒。
覆牒写明：
巡田使邓艾原有差遣展期三十日，暂核五营转粮损耗与试仓之法。所需粮料不得擅动军仓，查验结果每十日送尚书台备案。
覆牒末尾有尚书台官印。
旁边还多了司马懿亲笔写下的一行字：
仓成，法归朝廷；仓败，长平侯自行补足亏粮。
秦朗看完，低声道：
“太傅一句话，便把后路都留好了。”
曹肇将覆牒折起。
“他肯署这个字，已经够了。”
邓艾却盯着信上的字看了许久。
“侯爷真愿拿自己的食邑试仓？”
“银钱放在府库里，只会生锈。”
“粮放久了，也会发霉。”
曹肇拍去手上的泥。
“能换来一条不断的军粮道，便没有白花。”
邓艾沉默片刻，从怀里取出昨夜那卷刚刚描好的屯田图。
他把图铺在粮车上，用石块压住四角。
图中不只有洛阳与河阳。
淮水、颍水、汝水以及寿春一带的大小陂塘，全都画在上面。
“洛阳五营设仓，只能保住京师。”
“若大魏将来还想南下，真正要修的，不是这里。”
邓艾的手指落在淮南。
“这里水道纵横，荒田很多。若修陂开渠，军队便能一边屯田，一边守边。”
“吴军北上时，我们不必从千里之外运粮。”
“魏军南下时，也不必因粮尽而退。”
曹肇望着地图上的寿春。
他知道，邓艾说的是对的。
两年之后，吴军便会大举北攻。淮南将成为魏吴反复争夺的战场，而后来的诸葛诞之乱，同样发生在这一片土地上。
司马氏能够在军中不断积累威望，也正是因为他们掌握了这些决定国运的战场。
若曹肇只守着洛阳宫门，纵然挡住一次高平陵，也挡不住司马家在边军中的根越扎越深。
宫门必须守。
可真正能决定谁有资格坐在洛阳的人，终究还是军功。
曹肇抬头看向邓艾。
“建好这座仓之后，跟我去一趟淮南。”
邓艾一怔。
“侯爷要南征？”
“现在还不行。”
曹肇的手掌按在寿春的位置。
“先去看看，大魏下一场仗会在哪里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