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仓开工第七日，洛阳下了一场大雨。
雨从后半夜开始，到了天亮也没有停。洛水水位上涨，岸边的芦苇被冲得东倒西歪，刚挖好的排水沟里全是浑黄泥水。
曹肇赶到时，邓艾正赤着脚站在泥里。
他身上的旧袍已经湿透，左手握着木桩，右手不断往泥下探。仓基东北角塌了一片，几根刚刚立起的木柱歪斜着挤在一起。
下面还埋着一个人。
“是陈阿五！”
一名军士趴在泥边大喊：“腿被木梁压住了！”
十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往外搬泥，可雨水不断灌入，刚挖开的地方很快又塌了回去。
徐林腰间拴着麻绳，正要往坑里跳。
杜成一把将他拽住。
“你下去有什么用？下面的泥能埋两个人！”
“那就看着他死？”
“把绳给我。”
杜成抢过绳索，系在自己腰间。他识得仓基结构，知道哪根木梁能够撬动，哪一处一旦松开，整片仓基都会跟着塌下去。
徐林没有再争，抓起一块木板挡住上方流下来的泥水。
“我替你顶着。”
杜成跳进泥坑，半边身子很快陷入泥中。
曹肇翻身下马。
“再拿两根绳，拴住西边木柱！”
“徐林，带人把水沟往洛水方向挖！”
“不能往洛水挖！”
邓艾从雨里冲了过来。
他急得说话更加结巴。
“洛、洛水正在涨，沟挖通以后，河水会倒灌！”
“那往哪边？”
邓艾抬手指向西北坡地。
“那里高，先挖积水坑，把水引过去！”
曹肇没有犹豫。
“照他说的做！”
三十余名军士扛起锹镐，迎着大雨挖向西北。剩下的人用绳索拴住木柱，合力将压住陈阿五的横梁一点点抬起。
泥坑中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杜成脚下的土又塌了一块。
他整个人向下陷去，泥水瞬间淹到胸口。
徐林趴在坑边，死死攥住他肩后的麻绳。
“你娘的，平日不是最会骂人吗？”
“今日怎么不骂了！”
杜成被泥水呛得睁不开眼。
“闭嘴……拉绳！”
徐林额角青筋暴起，双脚在泥中犁出两道深沟。几名军士扑上来帮忙，总算将杜成从泥坑里拽出半截。
另一边，秦朗带人撬起木梁。
陈阿五的腿终于露了出来。
“拉！”
曹肇亲自拽住绳索。
十几个人同时发力，将陈阿五连同满身烂泥一起拖出仓基。军医冲过来剪开裤腿，摸了片刻，抬头喊道：
“骨头没断！”
四周顿时响起一片粗重喘息。
徐林仰面躺进泥水里，咧嘴笑了。
杜成一脚踹在他腿上。
“还笑，拉老子起来！”
徐林伸手抓住他。
两个人浑身都是泥，分不出谁更狼狈。
曹肇却没有笑。
仓基塌了近三成。
前六日铺下的碎石被泥水冲走大半，二十余根木料泡在水里。即使今日停雨，想在三十日内把仓建起来，时间也已经十分紧迫。
邓艾跪在坍塌处，用手一点点摸着泥层。
半晌之后，他挖出一块泛白的黏土。
“是、是我的错。”
周围的人都看向他。
邓艾握着那块黏土，脸色发白。
“勘土时只查了四角，没有查东北角。”
“这下面有一片硬黏土，水渗不下去，全积在木柱周围。”
“仓基必须重挖。”
随行军官急道：“重挖至少要十日！”
邓艾没有辩解。
“那就多用十日。”
“太傅只给你三十日！”
“仓塌了，人会死。”
“期限到了，最多在复命簿上记我一个失察。”
军官被堵得说不出话。
曹肇走到邓艾面前。
“若不重挖，能不能补救？”
“可以在外面再挖两道排水沟，也能多撑一两年。”
邓艾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黏土。
“但大雨再来，还是会塌。”
“那就重挖。”
曹肇回答得很快。
“侯爷，已经用掉的钱粮——”
“花错了便认。”
曹肇打断那名军官。
“拿一座会塌的仓去骗太傅、骗陛下，等于是拿五营将士的粮食赌命。”
他从邓艾手里接过那块黏土，扔进泥坑。
“现在错，只损失几日。”
“等仓里放满三千斛粮再错，死的人便不止一个。”
雨势渐渐小了。
众人刚准备拆掉歪斜木柱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中护军曹羲带着人来了。
曹遵跟在队伍最前方。
他下马之后，没有先去见曹肇，而是走到受伤的陈阿五身边，向军医问清伤势，又查看了坍塌的仓基。
曹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“为何没有提前上报？”
曹肇看向曹遵。
“是末将报的。”
曹遵抱拳道：“中垒营军士因公受伤，按例应报中护军备案。”
曹肇看了曹遵一眼。
“陈阿五的伤势，报清楚了吗？”
“左腿挫伤，没有断骨。仓基坍塌的经过，也已照实写入军簿。”
“既然是中垒营军士因公受伤，便该报给中护军。”
曹肇点了点头。
“照军例办。”
曹羲翻身下马，踩着泥水走到仓基前。
“这里是洛水河滩，不在中垒营营界之内。”
“兄长调六十名禁军出营修仓，可有陛下诏令？”
曹肇没有回答。
当初邓艾选定仓址时，这里只是一片官有荒地。曹肇认为试仓建成后会交给五营使用，便从中垒营调来六十名军士施工。
他没有动用军粮，也没有让军士为侯府做事。
可这座仓尚未得到朝廷正式承认。
从名义上说，它既不是中垒营军仓，也不是司农属仓。
曹羲抓住了这个空隙。
“兄长若认为此仓是军中设施，便该先报大将军与尚书台。”
“若此仓是长平侯府私产，便不能调禁军修建。”
“二者只能选一个。”
秦朗冷声道：“仓建成后本就要交给五营。中领军用自己食邑试仓，难道还成了谋私？”
“今日兄长说是试仓，明日别人也可以说自己是在试练兵器。”
曹羲看向秦朗。
“禁军一旦出了营门，便不能只听某个人怎么解释。”
“这是先帝遗诏定下的规矩。”
周围安静下来。
禁军不得擅离营界，正是曹肇亲手立下的规矩。
河滩上的仓尚未列入五营军籍，也没有尚书台正式批下的建仓文书。曹羲抓住的不是一句口实，而是曹肇确实没有补齐的手续。
曹肇若在此时强留军士，先坏掉的便是他自己立下的军令。
曹肇看了坍塌的仓基一眼。
“曹遵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带中垒营军士回营。”
秦朗脸色一变。
“侯爷，军士撤走，这座仓——”
“撤。”
曹肇只说了一个字。
曹遵没有迟疑，立即下令整队。除了需要照看陈阿五的几名军士，其余人全部放下工具，准备返回中垒营。
徐林忍不住看向邓艾。
“仓怎么办？”
邓艾没有回答。
他站在雨中，手里的木桩已经被攥得发白。
曹羲走到曹肇身边。
“兄长可以去尚书台请令。”
“请令需要多久？”
“各署核准，最快十日。”
“尚书台核给的试仓期限只有三十日。”
“那是兄长与太傅之间的事。”
曹羲神色平静。
“规矩不能因为你赶时间便让路。”
曹肇点了点头。
“这句话我记下了。”
“记恨？”
“记住以后拿来堵你的嘴。”
曹羲怔了一下，随即失笑。
“我等着。”
中垒营军士很快离开。
偌大的河滩上，只剩曹肇、邓艾、秦朗和十几名侯府亲卫。
雨水落在横七竖八的木料上，发出沉闷声响。
邓艾望着一片狼藉的仓基。
“三十日建不成了。”
“谁说的？”
“没有军士，没人挖土，也没人运木。”
“禁军不能用，不代表我没有人。”
曹肇翻身上马。
“换地方。”
邓艾一愣。
“换到哪里？”
“侯府在洛阳西门外有一座田庄。地势比这里高，田庄旁边还有旧粮场。”
“那里是私地。”
“所以我想怎么挖，曹羲都管不着。”
曹肇看向秦朗。
“去找那二十六名退营老卒。”
“愿意做工的，每日按城中壮工两倍给钱。伤残者不挖土，负责看料、守夜、记粮。”
“再去城南招人，先招军户遗眷和没有田地的流民。”
邓艾急道：“重新选址，还要再查土。”
“今晚查。”
“木料来不及运。”
“侯府没有，夏侯家有。”
曹肇调转马头。
“你负责建仓。”
“人和钱，我来想办法。”
当晚，侯府正堂的灯火一直亮到子时。
夏侯妤看完田庄的地契与旧册，没有问曹肇为什么又要往试仓里填钱。她只叫来陪嫁管事，让人清点娘家田庄中存放多年的杉木。
“能用的木料有一百三十七根。”
“明日便可装车。”
侯府管事低声道：“夫人，那些木料原本是给庄中修屋用的。”
“先修仓。”
“若夏侯家问起来——”
“就说是我用的。”
夏侯妤合上账册。
“木料记在我的嫁妆名下，不从侯府公账走。”
曹肇看向她。
“试仓是我的主意，不能让你拿嫁妆填。”
“郎君今日已经押进去一千斛粮。”
夏侯妤抬起眼睛。
“侯府若真赔空了，将来妾吃什么？”
“所以这座仓，也有妾的一份。”
她不给曹肇拒绝的机会，转头吩咐管事：
“所有木料当面点清。运到田庄以后，由我的人验收。”
“谁敢在路上换掉一根，直接送官。”
管事连忙领命。
曹肇忽然明白，夏侯妤说自己读过《武帝本纪》，并不是一句闺中玩笑。
她不懂军阵，却知道钱粮从哪里来，也知道怎样不让下面的人把钱粮吃掉。
第二日，西门外的田庄便忙了起来。
二十六名退营老卒来了二十三人。
有人少了两根手指，有人走路一瘸一拐，还有一名老卒左眼已经看不清东西。他们不能再上阵，却能认木料、看粮袋，也知道一座军仓最容易从哪里被人钻空子。
又有一百余名军户家眷和流民被招来。
邓艾重新勘土。
这一次，他在仓基每隔十步便挖一处深坑。遇到一层颜色不同的土，便蹲下反复捻看，连晚饭都顾不上吃。
第三日，仓基重新开挖。
第十日，木柱立起。
第十五日，仓顶封闭。
第二十一日，第一批粮食入仓。
试仓期间又下了两场雨。
其中一场持续了整整一夜，邓艾披着蓑衣守在仓外，每隔一个时辰便钻进仓中摸一次地面。
曹肇没有陪他守夜。
第二日清晨，他照常到营中处理军务。
等他赶到田庄时，邓艾正坐在仓门外，怀里抱着一袋发潮的粮食。
“漏了？”
“西侧第三间，屋角渗水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三十七斛。”
邓艾眼中布满血丝。
“仓顶铺草时压得不实，是我的错。”
“能修吗？”
“能。”
“那就修。”
曹肇没有安慰他，也没有发怒。
邓艾低头解开粮袋，把受潮的粮全部倒在竹席上晾晒。
他没有将这三十七斛粮藏起来。
第三十日，试仓开验。
曹羲亲自来了。
太傅府也派来两名属吏，带着旧仓粮损记录。仓门打开后，一千斛粮逐袋复秤。
新仓受潮、散漏共计三十七斛。
作为对照的旧仓，在同样三十日内，损粮九十二斛。
少了五十五斛。
数字并不惊人。
可若将五营一年消耗的军粮全部算进去，省下的便足以多养数百名军士。
曹羲走进仓中，蹲下摸了摸垫在粮袋下方的木台。
“为什么不直接放在地上？”
邓艾回答：“地气会上返。木台高半尺，下面留缝，风能穿过。”
“若有老鼠呢？”
“木台支脚包铜皮，仓边不堆杂物，再养猫。”
曹羲接连问了十余处。
邓艾有些话答得很慢，有些地方还会口吃，却没有一处避而不答。
最后，他主动打开西侧第三间。
那里的屋角颜色较深，显然修补过。
“此处漏过水，损粮三十七斛。”
太傅府属吏低头记下。
曹羲看着邓艾。
“你若不说，我们未必能看出来。”
“仓是用来放粮的，不、不是用来骗考校的。”
邓艾答道。
曹羲沉默片刻，走出仓门。
“此仓之法可以试行。”
“但私仓不能直接列入五营。”
“我会与大司农议定，再选一营仿建。”
这是他作为中护军的决定。
他没有因为仓是曹肇建的便故意否定，也没有把全部功劳让给曹肇。
尚书台核验吏随后取出一份覆牒。
“试仓粮损已经核清。”
“尚书台准许另择一营，依照此法再建一座军仓，以验四时存粮。”
“巡田使邓艾原有差遣展期三个月，随长平侯巡阅淮南。沿途所见田、水、仓、户，分别造册，送尚书台复核。”
邓艾接过覆牒。
从始至终，文书上都没有出现“长平侯府掾”或“太傅府掾”几个字。
邓艾听完，脸上没有多少喜色。
他望向曹肇。
“三个月后，真去淮南？”
“去。”
“以什么名义？”
曹肇正要回答，田庄外忽然又来了一队骑卒。
最前方打着大将军府旗号。
曹羲看见来人，并不意外。
那名骑卒翻身下马，将一封军令双手送到曹肇面前。
“大将军听闻长平侯欲察淮南屯田，已奏请陛下。”
“陛下准长平侯持节巡阅淮南诸仓，兼察扬州边备。”
“限期六十日。”
秦朗神色骤变。
持节巡仓，的确给了曹肇离开洛阳、接触淮南边军的机会。
可六十日不在京师，也意味着中垒营和宫外五营都会暂时落入别人的手中。
曹肇展开军令。
下面还有一行字。
“长平侯离京期间，秦朗代领中垒营日常军务；中护军曹羲总考五营，不得擅动宫禁一卒。”
表面上，曹肇留下的规矩仍在。
曹羲没有调兵权。
可他有整整六十日，可以考校五营军官，调整营中职任，把更多像曹遵这样的人送进各处关键位置。
曹爽没有阻止曹肇去淮南。
他甚至主动替曹肇请来了巡阅之权。
一条通往军功的路摆在眼前，代价却是暂时离开最重要的洛阳。
邓艾看着曹肇手中的军令。
“侯爷不想去？”
“想。”
“那为何不高兴？”
曹肇将军令收进袖中。
“因为大将军也想让我去。”
曹羲站在不远处，没有否认。
“兄长不是一直嫌自己困在宫门之内，没有机会接触边军吗？”
“现在机会来了。”
“你若不敢去，淮南便只是墙上的一幅图。”
曹肇转头看向他。
“谁说我不去？”
曹羲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三日后出发。”
曹肇抬手拍了拍试仓厚重的木门。
“这三日内，把中垒营所有五十人以上的调兵符，全部送入宫中，由陛下亲自保管。”
“我不在洛阳，谁想调兵，便亲自去见天子。”
曹羲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。
曹肇没有再看他。
“大将军给我六十日。”
“那我便用这六十日看看，淮南的兵、淮南的粮——”
“究竟还姓不姓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