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卯时，曹肇去了北营。
营门刚开，值夜军士正在换岗。曹羲比他先到一步，站在点兵台下检查昨夜的巡营记录。
二十七日没有见到中领军，营中并未出乱子。
兵器照常入库，军粮按日支取，三处宫门的轮值也没有延误。曹羲甚至将曹肇离京前没有处理完的十七名老弱军士调去了辎重营，没有趁机往北营安插亲信。
曹肇翻完记录，将木简合上。
“我原以为回来以后，至少能抓到你一个错处。”
“让你失望了。”
曹羲伸手接过木简，随手递给军吏。
“你在淮南犯的错已经够多，我若再错，宫门还要不要了？”
说话间，一队轮值士卒从两人面前经过。
领队的都伯先向曹肇行礼，随后却习惯性地转向曹羲，等候今日调令。曹羲指了指曹肇，那名都伯才反应过来，中领军已经回营。
曹肇将这一幕收入眼底。
兵仍是他的兵。
可二十七日足以让军士养成新的习惯。
曹羲没有借此炫耀，只说道：“我兄长问过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若中领军再次离京，中护军能不能暂领北营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？”
“能。”
曹羲说得干脆。
“然后我又问他，是暂领三日、十日，还是等中领军回来以后也不还。”
曹肇笑了一下。
“他怎么说？”
“让我少问一句。”
“看来你多问的这一句，让他不太高兴。”
“他高不高兴，是兄弟之间的事。”
曹羲转过身，望着台下列队的军士。
“可两营若真合到一起，死了人，军法只会来找我，不会去大将军府找他。”
这句话没有多少忠诚，也谈不上大义。
只是一个领兵之人最现实的顾虑。
权力落到手里，罪也会跟着落下来。
散营后，曹肇没有再与曹羲谈此事。
他回府换了一身衣服，次日上午才去太傅府。
上一次踏进这里，他身后跟着邓艾，怀中带着一张尚未走遍实地的屯田图。
那日司马懿正在服药。
老人一边咳嗽，一边问水渠、屯堡和十万军粮，最后想将邓艾留在太傅府。邓艾却只惦记着自己画错的那几条渠。
今日曹肇什么也没有带。
太傅府门前停着十七辆粮车。
车上都盖着苫布，两名尚书台小吏站在旁边点验。每验完一车，便在木牍上划去一个数。
曹肇走近时，恰好有一只粮袋从车上滑落。
袋口没有扎紧，黄澄澄的粟洒了一地。
几名仆役赶紧蹲下去捧。粮粒混进泥缝里，手指抓不干净，便有人拿来扫帚，一点点扫进簸箕。
司马师站在车旁。
他没有穿官服，只束着窄袖，手中拿着这批粮的明细。
“长平侯来得巧。”他说，“二百六十斛，今日刚好入仓。”
“入哪个仓？”
“洛阳常平仓。尚书台收到粮后，会给寿春发一份拨付文书，由当地官仓偿还那三十七家。”
“朝廷不是说，不得动用国库？”
“洛阳收二百六十斛，寿春再拨二百六十斛，国库没有少粮。”
司马师指了指那袋掉在地上的粟。
“路上的损耗，也由司马家补。”
曹肇弯腰捡起一粒粟，在指间捻了捻。
“太傅在里面？”
“在后院。”
“他知道我要来？”
“父亲说，你不会让这二百六十斛粮白白从眼前过去。”
司马师让开道路。
“请吧。”
司马懿没有在正堂见客。
后院的树荫下摆着一张矮榻，旁边放着一盆刚从井里打出的凉水。老人脱了外袍，只穿一件宽松的素色单衣，正用湿布擦手。
天气已经热起来了。
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，几块年老留下的褐斑在水光下格外显眼。
“看过粮了？”司马懿问。
“看过了。”
“够数吗？”
“尚书台还在验。”
“若少一斗，让他们来找师儿。”
司马懿把湿布扔回水盆，示意曹肇坐下。
案上没有棋盘，也没有军图，只有一碗切开的甜瓜。瓜在井水里湃过，表面还挂着水珠。
“吃吗？”
“不渴。”
“从淮南回来以后，疑心也大了。怕老夫在瓜里放东西？”
曹肇拿起一块，咬了一口。
瓜不算甜，倒很凉。
司马懿自己也取了一块。
“你今日来，是谢老夫替你保住中领军？”
“太傅不是为了保我。”
“那是为什么？”
“曹爽的弟弟已经是中护军。再让曹羲暂领北营，洛阳两支禁军便都到了大将军府手里。”
司马懿慢慢嚼着瓜，没有否认。
“先帝留下四个人辅政，不是为了让一家把四把椅子摞在一起坐。”
“所以太傅宁愿让我继续掌兵。”
“至少你还知道自己姓曹。”
“曹爽也姓曹。”
“正因都姓曹，才更容易争。”
司马懿将瓜皮放在碟中。
“外姓人争权，尚且知道遮掩。自家人争起来，总觉得江山原本就是自己的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。
曹肇却从中听出了别的意味。
司马懿是外姓。
他把自己摆在局外，仿佛曹氏宗亲之间的一切争斗都与他无关。
“太傅今日在殿上自请处罚令郎，”曹肇道，“寿春的大户会觉得司马家守信，朝中官员也会觉得太傅不徇私。二百六十斛粮，买得不亏。”
“老夫若不主动提，曹爽也会提。”
“他昨日似乎想放过司马师。”
“他只是想让老夫欠他。”
司马懿把最后一块瓜推向曹肇。
“欠债这种事，早还比晚还便宜。拖久了，人家索要的便不只是二百六十斛。”
“那太傅今日想让我还什么？”
司马懿笑了笑。
“你认为自己欠老夫？”
“殿上保住中领军，算一件。”
“那是朝廷的官职，不是老夫送给你的。”
“太傅若不说那句话，曹爽已经把手伸进北营了。”
“燕王也会反对。”
“可太傅先开了口。”
树上的蝉叫得很响。
司马懿没有继续绕下去。他从榻旁取出一卷只写了一半的竹简，放在曹肇面前。
竹简最上方有五个字：
《宿卫应变条》。
内容不长。
中领军、中护军若有一人离京、患病或不能视事，另一人可奉大将军令暂领两营。事情平定后，再奏请皇帝处置。
执笔的是何晏。
尚书台还没有正式发议，却已将草案分送几位辅政大臣。
“昨日你刚被免去侍中，今日这份东西便送到了老夫案上。”司马懿道，“曹爽不准备继续等。”
曹肇把简文读了两遍。
表面上，这份条文是为了避免主将离京以后无人处置军务。
可其中没有写“暂领”可以持续多久，也没有写大将军的命令是否需要皇帝用印。
只要曹爽说曹肇不能视事，曹羲便可以接管北营。
同样，若曹羲出了问题，曹肇也可能借大将军令控制两营。
规矩看似对双方公平，最后解释规矩的人却是曹爽。
“太傅准备反对？”
“老夫已经写了奏疏。”
“让我也署名？”
“若太傅、中领军同时反对，这份条文进不了东堂。”
曹肇将竹简卷起，放回案上。
“我不能署。”
司马懿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我昨日才在殿上说，不能因为结果有利便越过职权。今日若与太傅私下联名反对大将军，旁人会说我受了太傅保官之恩，转头便替太傅办事。”
“你怕曹爽怎么想？”
“我怕陛下以后也这么想。”
司马懿端起水盏喝了一口。
“你已经不是侍中。奏疏先过尚书台，而曹爽录尚书事。你写的东西，他可以压着不送。”
“所以我不写奏疏。”
“那你准备怎么做？”
“这是两营的事。先问两个领兵的人。”
“曹羲是曹爽的弟弟。”
“他也是中护军。”
司马懿靠在矮榻上，目光落在曹肇脸上。
“若他不肯呢？”
“那就让曹爽并营。”
“你舍得？”
“舍不得。”
曹肇把手中的瓜皮放下。
“可若连曹羲自己都愿意替兄长拿下北营，我强拦这一回也没用。总不能每次都等太傅替我说话。”
司马懿没再劝。
他让仆役撤去果盘，忽然问道：
“长平侯，你知不知道最难对付的是什么人？”
“太傅这样的人？”
司马懿怔了一下，随后笑出了声。
“你倒不客气。”
“太傅先问的。”
“老夫原本想说，是不肯欠债的人。”
“那太傅说错了。”
曹肇起身整理衣袖。
“我已经欠了。只是暂时想不出太傅会来要什么。”
司马懿望着他走出树荫。
“总有一日会想出来的。”
曹肇脚步未停。
“等到了那一日，再看我还不还得起。”
走出后院时，十七辆粮车已经点验完毕。
司马师将尚书台出具的凭据收进木匣。见曹肇出来，他亲自送到府门。
“父亲给你看了那份简文？”
“看了。”
“你不肯署名？”
“太傅告诉你的？”
“他没有。”
司马师抬手指了指曹肇的脸。
“你若答应，不会这么快出来。”
曹肇停下脚步。
这个回答不涉及什么暗线，也不是谁将密谈泄露出去。司马师只是太熟悉自己的父亲。
“二百六十斛粮，令尊让你出？”曹肇问。
“欠券上是我的印。”
“河内七百八十斛，也是你出的。”
司马师道：“长平侯担心司马家被你吃穷？”
“只是替你算算，这趟淮南去了多少家底。”
“一千零四十斛。”
“记得很清楚。”
“欠出去的东西，当然要记得。”
司马师望向那支驶往常平仓的车队。
“可粮能再收。名声坏了，下一次便没人肯借。”
“王凌说军士会记住你。”
“你介意？”
“介意。”
曹肇回答得很直接。
司马师转过头。
曹肇继续道：“但粮是你先送进合肥的，他们记住你，合情合理。我要他们忘记，才是不讲道理。”
司马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这人有时让人讨厌。”
“彼此。”
两人在府门前分开。
回到中领军府时，曹羲正在等他。
曹肇没有提司马懿的奏疏，只把《宿卫应变条》的抄本放到桌上。
“你见过吗？”
“今早刚送到中护军府。”
“你兄长写之前问过你？”
“问过我能不能暂领北营，没让我看条文。”
曹羲读完以后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“事情平定以后，再奏请陛下处置。”
他重复了其中一句。
“什么才算平定？谁说了算？”
“下令的人。”
“大将军。”
“对。”
曹羲放下竹简，在堂中来回走了两圈。
“他想把两营合起来。”
“他未必是想立刻合营。”曹肇道，“也可能只是先把门开一条缝。”
“门一旦开了，什么时候关便由不得我们。”
曹肇没有接这句话。
曹羲站定以后问：“太傅反对？”
“这是禁军之事，先说你。”
“你想让我和兄长对着干？”
“我想知道中护军打不打算对自己领的兵负责。”
曹羲的下颌绷紧了。
“你不用拿军法激我。”
“那我换个问法。大将军一道口令让你领北营。北营若拒绝，你杀不杀？”
曹羲没回答。
“若北营听命，日后陛下追究擅并两营，你认不认罪？”
曹羲仍旧不说话。
两个问题，哪一个都没有好答案。
曹爽想要的是应变时的便利，真正承担后果的人却是曹羲。
良久，他伸手拿起那份抄本。
“不能让它照这样送进宫。”
“那便改。”
“你我联名？”
“以中领军、中护军的身份。”
“不能提太傅，也不能写成反对大将军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更不能让人觉得两营已经结在一起。”
“所以各自上呈，内容相同。”
曹羲终于点头。
两人没有重新制定一套繁琐制度，只在原条文上改了一处关键内容：
两营主将若有一人不能视事，临时接掌者必须持皇帝诏书；诏书中需写明期限。期限一到，两营自然恢复分领。
大将军可以奏请。
太傅可以参议。
中领军和中护军却不能凭其中任何一家的口令合营。
黄昏前，两份内容相同的公文分别送往尚书台。
一份盖中领军印。
一份盖中护军印。
大将军府收到抄件时，曹爽刚刚用完晚膳。
他先看曹肇的名字，神色没有变化。
看到第二枚印时，他的手停住了。
“曹羲人呢？”
门外属吏答道：“中护军已经回府。”
曹爽把公文重新卷好。
“让他来见我。”
属吏正要退下，他又补了一句：
“不准带中护军府的人。”
这一次，曹爽要见的不是中护军。
是自己的弟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