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凌回到合肥时，东门上的晨鼓刚敲过一遍。
按照寿春主簿此前的估计，他五日前便该从成德返回。可王凌出了成德以后没有回寿春，而是沿着东关、巢湖北岸走了一圈，亲自查了吴船出现过的几处水口。
二十余骑连夜赶进城，马腿上全是泥。
王凌已经年过六旬，肩背仍挺得很直。他没进将军府，先去了东壁。
曹肇和司马师接到消息赶来时，他正站在那段尚未补好的城墙下。七十余丈缺口只筑起一半，地上堆满黄土和断木，几架夯土用的木架歪在一旁。
王凌用靴底踢开一块松土。
“谁下令停的工？”
“我。”曹肇道。
“谁把修垒的军士调去了颍口？”
“也是我。”
“谁准你调扬州的兵？”
曹肇没有回避。
“无人准我。当时三仓存粮只够十一日，车马全压在东壁。若不先停工，粮运不过来。”
王凌又问：“寿春征粮呢？”
司马师上前一步。
“我经手。”
“你是什么官？”
司马师答得很平静：“奉尚书台文书，随行复核淮南粮运。”
“文书里写了你能开百姓的仓？”
“没有。”
王凌看着面前两人，脸上瞧不出怒意。
他身后那二十余名骑卒却都把手按在刀柄附近。这些人常年跟着王凌镇守淮南，认都督的节，不认洛阳来的名门子弟。
“一个中领军，一个粮运复核。”王凌慢慢说道，“到了淮南，一个调兵，一个征粮。再给你们半个月，我这个都督是不是也可以回洛阳养老了？”
司马师没有辩解。
曹肇道：“擅调军士之责，我担。粮若不来，合肥断炊的责任，也由我担。”
“你担得起多少？”
王凌抬手指向墙外。
“吴兵若趁这几日登岸，死的是守城军士。你在洛阳少领几年俸禄，能把他们换回来？”
曹肇没有接话。
王凌转过身，沿着未完的土墙向前走了十几步，忽然停下。
“不过粮送到了，兵也回来了。此事留待朝廷处置。”
他说完，从随从手中接过马鞭。
“今日恢复修垒，先补内坡。东侧缺口不封，留一条退路。”
随行校尉愣了一下：“将军，东壁临敌，理当先封外墙。”
“你封给谁看？”
王凌望向巢湖方向。
“吴人已经看见这里停了工。现在突然封死，反倒告诉他们，我们怕他们从这里来。”
远处的水面上，几只水鸟被惊起。
城楼上的铜锣也在这时响了。
第一声很急，随后连续响了五下。
墙下的军士纷纷抬头。负责了望的士卒从城楼探出半个身子，朝下面大喊：
“吴船！”
“东南水口，二十余艘！”
王凌没有跑。
他顺着堆土用的木梯登上残墙，曹肇和司马师跟在后面。邓艾抱着图册赶来，爬到一半时脚下一滑，膝盖重重磕在木梁上，也顾不得查看。
巢湖北面的水道并不宽。
二十四艘小船分成三列，沿着河口缓缓向前。前面几艘船的船头站着赤膊水卒，手里握着涂有红白刻度的长杆。他们每走一段，便将长杆插进水里，再向后面的人报出水深。
后方八艘船上全是弓手。
没有大旗，也没有战鼓。
吴军不像来攻城，倒像一群当着魏军面丈量田地的官吏。
“床弩准备！”
墙上的军侯高声下令。
十几名军士推着两架床弩靠近缺口。绞索缓缓拉紧，粗长的弩矢对准河面。
“收回去。”王凌道。
军侯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将军，吴船已经进入水口。”
“我让你收回去。”
“再近百步，便可射中。”
王凌转头看他。
“现在射不中？”
军侯不敢答。
两架床弩又被推回土垛后面。
曹肇看着水上的吴船。
“他们在测床弩射程。”
“还在测我们多久能够列阵。”王凌道，“第一声锣响到床弩上墙，一共用了四十七息。”
司马师道：“若始终不动，他们会以为此处没有守军。”
“所以让他们再近些。”
王凌从随从手里取过一面小旗，插在墙头。
“看见河边那块露出水面的黑石了吗？”
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黑石离最前方的吴船不到五十步。
“越过黑石再射。没过石头，谁也不许动。”
军令很快传了下去。
刚刚恢复修垒的军士重新扛起土筐，沿着内坡来回走动。木槌一下下砸在土墙上，声音传出很远。
藏在土垛后的弩手压低身体，只露出半张脸。
吴船仍在靠近。
最前方的小船停在黑石外侧，水卒将长杆插进河底。红白相间的刻度露在水面上，他回头喊了一句，后面的船工便在木板上刻下一道。
第二艘船向北偏了些。
第三艘则朝未完的东壁靠近。
一个修垒军士忍不住骂道：“都快摸到城下了，还不射？”
旁边的人拽了他一把。
吴军显然也在试探。
第三艘船在黑石外停了片刻，忽然划桨向前。船头刚越过黑石，土垛后的两架床弩同时被推了出来。
王凌手中的小旗落下。
第一支弩矢擦着船头飞过，扎进水中。
第二支正中船舷。
薄木船板顿时裂开一道口子。船上的吴军慌忙向另一侧靠拢，几名弓手弯弓搭箭，朝墙头射来。
魏军的弓弩也随之举起。
“等他们再近！”军侯嘶声喊道。
就在这时，一名年轻弩手松开了手指。
弩箭提前飞了出去，落在吴船前方十几步的水里。
吴军弓手立刻转向箭矢射来的土垛。
十余支箭一齐落下。
年轻弩手缩在墙后，没有受伤，站在他身旁的老卒却被一箭射中颈侧。箭头从后颈穿入，半截箭杆留在外面。
老卒连声音都没发出来，便顺着土墙倒了下去。
另外两名军士肩背中箭。
魏军阵中出现了一阵骚动。
“稳住！”
王凌的声音并不大，却让周围的军官同时闭了嘴。
那艘受损的吴船已经开始进水。船上的人用木板和布团堵住裂口，后方两艘船抛出绳索，将它拖了回去。
其余吴船没有继续靠近。
它们沿着黑石外侧又测了两处水深，随后调转船头，慢慢退回巢湖。
魏军没有追击。
整个过程不足一刻钟。
吴军死没死人看不清，魏军这边却已经有一人阵亡、两人受伤。
王凌走到那名提前放箭的弩手面前。
那人不过二十岁，手还在发抖。
“谁让你射的？”
“卑职……卑职见吴人放箭……”
“吴人为什么朝这里放箭？”
年轻弩手看了看倒在脚边的老卒，答不出来。
王凌指着那支落在水中的弩箭。
“你先告诉他们人藏在哪里，他们才朝这里射。”
弩手扑通跪下。
“卑职甘受军法。”
“二十军棍，革去弩手之职，调去背土。”
年轻人一愣。
有人提前放箭，军中常可按违令斩首。王凌只打二十棍，已经算轻。
“怎么，嫌少？”
“不敢！”
王凌又指向死去的老卒。
“他的丧钱，你出一半。往后每月从军粮里扣。什么时候扣足，什么时候再碰弩。”
年轻弩手低着头，眼泪落在土里。
“诺。”
老卒的尸体被抬了下去。
经过曹肇身边时，盖在脸上的麻布被风掀起一角。那是一张被太阳晒得发黑的脸，鬓边已经有了白发。
王凌走到墙边，望着吴船远去的方向。
“他们今日知道了三件事。水口最深处在哪里，床弩能射多远，还有我们的弩手沉不住气。”
邓艾展开舆图，将吴船停留的位置逐一标出。
“他们量的不是一条进城的水路。”
王凌看向他：“说下去。”
“几处测水点相距很远，船又浅，不适合运攻城器械。”邓艾的手指沿着水道向北移动，“他们更像是在找能让大船停泊、小船转运的地方。若真要来，兵不会直接冲合肥城下，粮和器械会先在巢湖北岸上岸。”
“还算有点眼力。”
王凌没有夸第二句。
他命人把今日吴船停留的位置刻在军图上，又从东壁调来三百人，分别守住两个可以登岸的浅滩。
剩余修垒军士没有全部投入东壁。
其中一半继续夯土，另一半则在旧垒内挖了三道浅沟。即便外墙再度坍塌，吴军冲进缺口，也会被逼进狭窄的通道。
曹肇看了一阵，忽然问：
“将军早知吴人会来试？”
“吴船若不来，我才要担心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看得见的船好防。看不见的人，才不知道在做什么。”
王凌说完，转身下城。
傍晚，曹肇被单独叫进了将军府。
正堂里没有别人。司马师留在粮仓核对征粮，邓艾则去安置从颍口返回的役夫。
王凌把一封已经写好的公文放在案上。
曹肇只看了开头，便认出那是一封送往洛阳的奏报。
奏报第一行写得很清楚：
“中领军曹肇无都督符节，擅停合肥修垒，移军士一千六百人、役夫九百七十人。”
后面才写粮路将断、事情紧急，以及四千余斛粮已经运抵合肥。
罪在前，功在后。
“将军准备参我？”曹肇问。
“该怎么写，便怎么写。”
“若只写后半段，朝廷不会追究。”
“所以更要写前半段。”
王凌坐在案后，抬眼看他。
“今日我替你瞒一次，明日便会有人拿着你中领军的印来调扬州兵。等到那时，我凭什么不许？”
曹肇把奏报放回案上。
“将军说得对。”
王凌似乎没有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。
屋中安静片刻，他才开口：
“你父亲当年在石亭，就是太信自己看到的东西。”
曹肇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王凌曾随曹休征吴。石亭兵败时，是他率军死战，撕开吴军包围，将曹休救了出来。
这件事，曹肇从别人口中听过许多遍。
从王凌嘴里说出来，却是第一次。
“周鲂送来一封信，你父亲便率军深入皖县。”王凌道，“他以为自己看见了机会，却没看见吴人在信后面等他。”
“我父亲败后不久便病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王凌的声音低了些。
“他不是庸将。庸将败一次，回去还能吃饭睡觉。越是骄傲的人，越过不了自己那一关。”
曹肇没有说话。
王凌也没有安慰他。
“你今日绕北堤，保住了粮。可七艘吴船，也让你多走了四十里。”
“若走官道，粮车可能被烧。”
“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。”
“所以我赌不起。”
王凌点了点头。
“你没有错。只是守淮南不能次次绕路。吴人用七条船买走你一日，下次便会用七十条船买走你一座城。”
曹肇想起今天水面上那些测水的长杆。
“若是将军，会怎么做？”
“粮队出发前，先派水军封住芦口，再让骑卒沿官道清查一遍。你只想着粮车走哪条路，却没想着先把路变成自己的。”
这一句话，让曹肇沉默了很久。
他在洛阳习惯了守门。
宫门只有几道，符节、诏书、宿卫都能一一查验。淮南却没有门，水道、堤岸、芦苇荡，处处都可能让敌人进来。
王凌将奏报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封公文，你亲自带回洛阳。”
“将军不走驿路？”
“让你先看，是给曹休留些情面。”
曹肇收起奏报。
走到门口时，王凌又道：
“司马师今日给合肥送来了一千二百斛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军士也知道。”
曹肇回过身。
王凌坐在昏暗的灯下，半边脸隐在阴影里。
“吴人在河对岸，来去都有船。司马家的人却和你走同一条路。你盯着远处时，别把身后的脚步声忘了。”
曹肇握着那封参奏自己的公文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多谢将军。”
王凌没再说话。
当夜，合肥东壁重新响起夯土声。
死去老卒的尸体已经送出军营，年轻弩手趴在营门旁挨军棍。每一棍落下，他都咬着牙，没有叫出声。
远处巢湖水面一片漆黑，再也看不见吴船的影子。
三日后，曹肇结束淮南巡查，启程返回洛阳。
随身带回去的除了田册、粮图和水道记录，还有两封奏报。
一封记着他运到合肥的粮。
另一封，记着他擅自调动的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