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平侯府请来医者时，天刚蒙蒙亮。
曹肇已经穿好朝服，正准备系腰间的革带。听见内室传来动静，他把革带交给侍从，转身走了进去。
夏侯妤坐在榻边。
她脸色不算难看，只是面前那碗粟粥一口未动。医者隔着一层薄绢诊了两次脉，又问了近来饮食与月事，始终没有把话说满。
“脉象似是有喜。”
曹肇看向他。
“似是？”
“日子尚浅，眼下只能说十有七八。夫人近来需要少些劳累，也不要胡乱进补。再过一个月，脉象会更清楚。”
医者说得谨慎。
这个时候一句话说重了，过些日子若有变化，长平侯府未必会怪罪，夏侯家却不一定。
夏侯妤问：“需要服药吗？”
“夫人气血尚可，不必用药。若再有腹痛、出血，立即召小人前来。”
医者开了两味安胃的药材，便退了出去。
曹肇仍站在原地。
夏侯妤抬头看他。
“中领军今日不上朝了？”
“今日没有大朝。”
“那也该入宫。”
“我告假一日。”
“只是有可能。”
“医者说十有七八。”
“十有七八，也不是已经生了。”
“等生了再告假，便晚了。”
夏侯妤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你留在府里，也不能替我怀。”
“至少能看着你把粥吃下去。”
曹肇让人换掉已经凉透的粟粥，又吩咐厨房不要突然增加补品。府中管事本想立刻派人去夏侯家报喜，也被他拦住。
“三个月以后再说。”
夏侯妤道：“我母亲那里也先不要报。”
“听夫人的。”
曹肇只让人向宫中送去一份寻常告假文书，上面写的是内眷有恙，没有提喜脉。
消息暂时只留在长平侯府里。
重新端来的粟粥冒着热气。
夏侯妤勉强吃了几口，便有些吃不下。曹肇没有再逼她，亲自把碗放到一旁。
直到这一刻，他才真正想起史书里的那几个字。
曹肇正始中薨，子兴嗣。
陆珩读过无数次《三国志》，这句话夹在曹休传末尾，不比别人的名字多占一行。他那时只知道曹肇有个儿子叫曹兴，从未想过曹兴的母亲是谁，也不会去想一个女人在什么样的清晨得知腹中有了孩子。
如今那几个字忽然有了温度。
甚至有些烫手。
这个孩子或许就是曹兴，也或许不是。
历史上早死的曹肇已经活到了今天，许多本来不会发生的事正在发生。陆珩第一次意识到，他改变的并不只是一场政变或者几个人的生死。
还有一个尚未成形的孩子。
曹肇在府中告假，宫里的事情却没有停下。
午后，尚书台将中护军府戎选后的拟任官职送进了宫。
十二人各有去处。
排在第一的杜成拟升为孟津营副督，负责河桥与北岸营寨。其余人分别补入外军、宿卫和城门诸营。
尹大目的名字排在第六。
尚书台拟授殿中校尉。
曹肇此前已经同意司马师排定的功次，却在官职安排后另加了一条意见：
“尹大目可升外营军侯，暂不置于近殿。”
理由也写得很清楚。
尹大目自幼长在曹氏旧宅，与大将军府关系过深。继续留在宫中做普通军吏尚可，若升为校尉，便能统领一部殿中士卒，需要更加慎重。
曹芳看了两遍。
“中领军今日为何没有来？”
“长平侯府内眷有恙，中领军告假一日。”
“严重吗？”
“文书上只说需要照看。”
曹芳没有再问。
他看向尹大目的名字。
如果等到明日，曹肇入宫以后，这件事仍然可以继续商议。
可就在昨日，曹肇才告诉他，皇帝不能永远等别人替自己落笔。
“召尹大目。”
尹大目进殿时，身上还穿着值守所用的轻甲。
他刚从东阁换下来，甲衣上带着宫门外的凉气。与寻常军吏相比，他生得并不格外高大，只是肩膀很宽，手指关节上有常年持兵留下的硬茧。
“臣尹大目，叩见陛下。”
“中护军把你列在第六，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昨日下值以后，你去了哪里？”
“去了大将军府。”
殿中内侍不由得看了他一眼。
尹大目答得没有半点迟疑。
曹芳问：“去做什么？”
“谢大将军荐举。”
“司马师把你排在上等，你为何不去谢他？”
“中护军依军簿排臣的功过，没有私下给臣好处。”
尹大目道：“臣若去谢，反倒像是中护军卖了臣一个人情。”
曹芳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。
“你倒分得清楚。”
“臣在殿中值守多年，若连谁给了恩、谁只是秉公办事都分不清，也不该进上等。”
“你自幼便在曹家？”
“是。”
“在哪一家？”
“小时候在曹氏旧宅做事，后来进了先帝身边。大将军的父亲也曾给过臣饭食，臣能长大，靠的是曹家的粮。”
“所以你是大将军的人？”
尹大目抬起头。
“外面的人这样说。”
“朕问你。”
尹大目沉默了一下。
“大将军养过臣，也荐过臣，臣不能忘恩。先帝使臣常在殿侧，陛下给臣官身和俸禄，臣也不能忘。”
“若只能记一份恩呢？”
“臣记不得那么少。”
曹芳盯着他看了片刻。
这不是最稳妥的回答。
一个懂得讨好皇帝的人，此刻应该立即说自己只忠于天子。可尹大目没有否认与曹爽的关系，也没有把大将军府多年的照拂说成毫无意义。
“中领军想把你调到外营。”曹芳道。
“臣服从军令。”
“你自己想去哪里？”
“殿中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臣没有边地战功，到了外营，也未必比别人强。”
尹大目道：“可宫中门籍、宿卫次序和各处道路，臣都熟。臣知道自己在哪儿能办好差事。”
“你倒不谦让。”
“臣若什么都不想要，便不必参与戎选。”
曹芳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退下吧。”
尹大目不敢追问结果，行礼退出殿外。
当日傍晚，曹芳批准了尚书台的拟任。
尹大目升任殿中校尉，仍归中领军统辖，不得因大将军府私召而擅离宿卫。
诏令没有等曹肇回来。
第二日一早，曹肇照常入宫。
走到东阁时，他看见门下多了一个人。
尹大目已经换上校尉服色，正在核对当日入宫官员的门籍。听见马蹄声，他立即放下手中木牍，向曹肇行礼。
“中领军。”
曹肇勒住马。
“谁让你在这里当值？”
“陛下。”
“何时下的诏？”
“昨日下午。”
曹肇没有在宫门前发作。
尹大目现在是他名义上的部属。若中领军与新任殿中校尉当众争执，先损害的是禁军威信。
他翻身下马，将缰绳交给随从。
“继续当值。”
“是。”
曹肇入殿时，曹芳正在用早膳。
御案旁没有堆着奏疏，只有一碗热粥和两碟小菜。曹芳看见他进来，没有装作不知道他的来意。
“中领军是来问尹大目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朕用了他。”
“臣看见了。”
曹肇行完礼，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。
曹芳让人撤去早膳。
“你不同意？”
“臣昨日的意见已经写得很清楚。”
“朕也看得很清楚。”
“既然如此，陛下为何不等臣回来？”
“等你回来，然后呢？”
“臣可以向陛下说明，殿中校尉与普通军吏不同。尹大目此前只需照令值守，如今却能统领一部宿卫。大将军府若有意借他探知宫中情形——”
“他在殿中六年。”
曹芳打断他。
“若他真要替曹爽探听，过去六年不能探听吗？”
“普通军吏知道得有限。”
“所以你并非认定他有罪，只是认为升官以后风险更大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在军簿上有过失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查出冒籍是实功吗？”
“是。”
“西明门没有擅自开门，也是实情吗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为何同意他列为上等，却不许他去最熟悉的地方任职？”
曹肇没有立即回答。
因为答案并不只在军簿上。
“臣必须考虑他与大将军府的关系。”
“司马师考虑过，所以没有压他的名次。你也考虑过，所以想把他赶出殿中。”
曹芳道：“一个人若因曹爽荐举，便永远不能在朕身边任官，那他日后还会把谁当作能决定前程的人？”
曹肇看向御案后的少年。
“陛下想借此分大将军之势？”
“朕只是把该给尹大目的官职给他。”
“可别人不会只这样看。”
“别人怎么看，朕管不完。”
曹芳道：“司马师按功把他列在第六，曹爽替他写了荐书，朕最后给他官职。难道这份功劳必须归到他们两人头上，不能归尹大目自己？”
这句话让曹肇沉默下来。
曹芳继续道：“你怕曹爽的人进宫。可如果朕身边的人只能由中领军认定忠诚，外面是不是也会说，宫门只认长平侯，不认皇帝？”
“臣从未让宫门只认臣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曹芳的语气缓了些。
“所以朕才敢把尹大目交给你管。”
殿中安静了很久。
曹肇原本可以继续争。
尹大目与曹爽关系密切，这是事实。殿中校尉的位置也确实比普通军吏更加敏感。只要抓住这一点，他能说出许多反对的理由。
可曹芳说得同样没有错。
如果每个与曹爽亲近的人都被排除在皇帝的信任之外，他们便只会更加依附曹爽。到了真正需要选择的时候，这些人甚至不会认为自己还可以效忠皇帝。
更重要的是，曹芳没有把一座军营交给尹大目。
他只是升了一个校尉。
一个仍然归中领军节制的校尉。
“陛下既已下诏，臣领命。”
曹肇终于道。
“但有一件事，臣必须说在前面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尹大目入殿以后，只认当值军令。大将军府若私下召他离宫，哪怕只有半个时辰，臣也会停他的职。”
“应该如此。”
“若他私传宫中门籍，臣会按军法处置。”
“也应该如此。”
“陛下不替他求情？”
“朕今日用他，是因为他无过、有功。”
曹芳道：“他日若真有罪，朕为何要替他求情？”
曹肇拱手。
“臣明白了。”
他准备告退，曹芳忽然问：“府中人好些了吗？”
曹肇停下脚步。
“已经无碍。多谢陛下挂念。”
他没有提及喜脉。
三个月以后再对外说明，这是他答应夏侯妤的事。皇帝也不需要因为一次寻常告假，立刻知道长平侯府内室发生了什么。
曹芳没有追问。
“那便好。”
曹肇退出大殿。
东阁外，尹大目仍在当值。
一名入宫的郎官门籍上墨迹模糊，尹大目没有因对方官阶高便直接放行，而是让人去中书省核对。郎官等得不耐烦，语气渐渐难听，他也没有还嘴。
曹肇走到近前。
尹大目再次行礼。
“中领军。”
“今日东阁有多少宿卫？”
“三十六人。门内十六，门外十二，余下八人轮替。”
“少了一人。”
尹大目一怔，立即重新核对。
片刻后，他发现有一名士卒去取替换用的门籍木牌，尚未返回，却被提前记入门内。
尹大目把那一笔划去。
“臣疏忽。”
“第一次，我记住。”
曹肇道：“第二次，扣俸。第三次，离开殿中。”
尹大目没有辩解。
“臣领命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请中领军吩咐。”
“你是陛下任命的校尉，也是我的部下。大将军府若在当值时召你，先来报我。”
“是。”
曹肇看着他。
“进去吧。”
尹大目回到东阁门下。
宫门缓缓开启，三十六名宿卫各归其位。
没有人因为新来了一名校尉便发生争执，也没有哪一面旗帜因此更换。
只是曹肇比昨日更清楚了一件事。
他想守住这座宫门，却不能要求宫门里所有的人，都只相信他一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