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始六年二月，洛阳连着下了七日小雨。
雨不大，落在宫瓦上，整日都是一层细碎的声响。宫人把殿门关得严实，炭火仍旧驱不散潮气。
曹芳坐在御案后，面前放着一封从河东送来的奏疏。
他已经看了三遍。
奏疏的内容并不复杂。
去年骆谷用兵，河东数县承担了大量转输。如今春耕将至，郡中又依旧例征发一千二百名民夫，修整安邑通往蒲坂的驿路。
河东太守担心耽误播种，请求将工期推迟一个月。
驿曹不肯。
他们认为这条道路连接关中与洛阳，春雨之后若不及时修补，一旦西面有军情，驿骑可能迟误。
尚书台没有作出决定。
奏疏在几个曹署之间转了一圈，最后又被送回宫中。末尾添了一行字：
“此事涉及西方军驿，宜请大将军、太傅、燕王与尚书台同议。”
曹芳盯着那行字。
“修一段路，也算军国大事？”
站在他身旁的内侍不敢回答。
“去请中领军。”
曹肇入宫时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殿中只留了两名掌灯宫人。曹芳等他行完礼，便让宫人退到门外。
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话不会进入起居记录。
曹肇看完奏疏，没有立刻说话。
曹芳问：“朕若准河东缓一个月，算不算违背先帝留下的规矩？”
“陛下为何这样问？”
“先帝说军国大事须由四方共议。这条路通往关中，尚书台说涉及军驿。朕若自己裁决，旁人会不会说朕越过托孤诸臣？”
曹肇把奏疏放回案上。
“陛下先说，这是不是军国大事。”
“朕若知道，就不必叫你来了。”
“臣可以替陛下说。”
曹肇道：“可臣说完以后，这件事仍然是中领军替陛下决定的。”
曹芳皱起眉。
“朕是在问你的意见。”
“那臣便只问，不替陛下答。”
曹芳没有因这句话发怒。
他重新看向奏疏。
“修的是驿路。”
“是。”
“关中若有军情，要从这条路送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可现在没有大军在关中集结，也没有准备再次攻蜀。”
“是。”
“河东太守请求缓役，不是请求废掉这条路。”
“是。”
曹芳抬起头。
“那便不算军国大事？”
“臣没有这样说。”
曹肇指向奏疏中间的一处。
“驿曹说，若推迟修路，军报可能迟误。可这里没有写会迟误多久，也没有写道路现在损坏到了什么程度。”
曹芳看了一眼。
果然没有。
“他们为何不写？”
“也许不知道，也许不敢写死。”
曹肇道：“如果只慢半个时辰，和道路完全中断，不是同一件事。”
“去把河东来的人叫来。”
“人还在洛阳？”
“奏疏昨日才送进宫，他总要等到回文才能走。”
曹芳让内侍去尚书台询问。
半个时辰后，一名河东郡上计吏被带进殿中。
他在洛阳已经等了十一日。
身上的官服没有破，衣角却已经洗得发白。听说皇帝亲自召见，他进殿时脚步发僵，跪下以后连头都不敢抬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曹芳问。
“小臣梁绍，河东郡户曹书佐。”
“奏疏是你送来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条路坏成什么样了？”
梁绍显然没有想到皇帝第一句会问这个。
他迟疑了一下。
“回陛下，从安邑向西二十余里，入冬后车辙很深。近来雨多，有七八处陷泥。车马还能走，只是运粮的大车要多添一头牛。”
“驿骑呢？”
“驿骑可以通行。”
“会慢多久？”
“若不遇大雨，不会慢。若再连下数日，约莫会慢半日。”
曹芳继续问：“为何要征一千二百人？”
“按旧年工役定数。”
“过去每年都是一千二百人？”
“是。”
“去年也征了？”
“原本该征。后来因为西征转输，郡守奏请免去修路之役。”
“转输用了多少人？”
“前后四批，共两千七百余人。有人只去了一个月，也有人走了近半年。”
“死了多少？”
梁绍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沿途病死、坠谷和未能返回者，郡中已经核实六十三人。另有十九人至今没有消息。”
殿中安静下来。
雨水沿着屋檐滴落。
曹芳问：“他们的家人，今年也在这一千二百人之中？”
“按籍轮发，有二十七户。”
“河东太守为何只请求缓一个月，不请求减人？”
“太守说，春种不能误，路也不能不修。缓一个月，粟已经入土，百姓还能抽出人手。”
“若朕不准呢？”
梁绍低着头。
“那便按期征发。”
“会怎样？”
梁绍的肩膀僵住。
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些更难回答。
他若说得太重，像是挟民情逼迫皇帝；若说得太轻，又对不起那些刚从骆谷回来的百姓。
曹芳没有催他。
过了许久，梁绍才道：“陛下，地不会等诏书。”
曹肇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梁绍的额头贴在地上。
“误了播种，秋后便少一季粮。道路晚修一个月，车马走得慢些；庄稼晚种一个月，地里就可能什么都没有。”
曹芳又问：“若缓一个月，真的不会误军情？”
“臣不敢保证。”
梁绍道：“只能说单人驿骑尚可通行。若要运送大批军械，便很困难。”
“现在有军械要运吗？”
“臣不知道。”
曹芳没有再问。
他让人把梁绍带到偏殿等候。
殿门重新关上后，曹芳拿起奏疏。
“朕想准。”
曹肇道：“为何？”
“因为如今没有大军西行。即便真有军报，驿骑仍能通过。河东百姓去年已经替骆谷之役服过转输，再让他们在春种时修路，是把西征没有打成的代价继续压在他们身上。”
“若一个月内蜀军进犯关中呢？”
“那便是朕判断错了。”
“若军报真迟了半日呢？”
“也由朕承担。”
曹肇看着眼前的少年。
曹芳的脸上仍带着稚气。
两年前加元服时，礼官替他戴上冠冕，满朝文武跪在阶下，称颂皇帝已经成人。可冠礼结束以后，真正送到他面前的事情，仍然先由托孤诸臣决定。
皇帝只需点头。
点头不会犯错，也不会真正学会承担什么。
“陛下准备怎么批？”
曹芳提起笔。
“准河东所请，修路之役推迟一个月。”
曹肇没有说好，也没有说不好。
“只写这一句？”
曹芳想了想，又把笔放下。
“你觉得还缺什么？”
“臣不替陛下答。”
曹芳瞪了他一眼。
这一次是真有些恼了。
“你今日只会说这句话？”
“因为今日这封奏疏，不该由臣写。”
曹芳压住怒气，重新去看原文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道：“若一个月里继续下雨，最坏的几处可能真会断。不能什么都不做。”
他提笔写下：
“河东今春修路之役，准缓一月。其陷泥最甚、确有妨碍驿骑之处，由郡中先行修补，不得另加征发。转输未归、病亡之家，今年免役。”
写到最后几个字时，他停住了。
“免役二十七户，会不会有人说不合旧例？”
“会。”
“尚书台也可能退回来？”
“可能。”
曹芳看向曹肇。
“那你署名。”
曹肇没有接笔。
“臣不能署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臣若署名，外面便会说是中领军借陛下之手免役。若出了问题，也会先来问臣。”
“你怕担责任？”
“臣是怕陛下担不到责任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慢。
“亲自裁决，不只是把印盖在自己想做的事上。出了差错，也不能说是辅臣误我。”
曹芳握着笔，久久没有动。
窗外的雨声比方才更密。
最后，他在奏疏末尾写下日期，又亲自用了玺。
“这次不用你署。”
“是。”
“若他们都反对呢？”
“他们可以上奏陈议。”
“朕必须改吗？”
“若他们说得有道理，陛下应该改。不是因为他们官大，而是因为事情本身有错。”
曹芳点了点头。
“若只是说旧例呢？”
“那便让他们把旧例写清楚。”
奏疏送到尚书台后，果然被退了回来。
退回的理由很简单。
没有大将军、太傅和燕王的共同署议。
曹芳看完尚书台的回文，没有再请曹肇入宫。
他在回文末尾亲笔写道：
“此为一郡缓役，未增兵，未调军，未改边备。尚书台若以为有违成法，当具列律令；不得只称旧例。”
回文再次送回尚书台。
这一次，直到第二日下午也没有人找到能够证明皇帝无权决定此事的条文。
托孤诏书规定的是军国大事必须共议，从来没有说过皇帝连一郡修路早一个月还是晚一个月，都要先得到辅臣允许。
尚书台最终奉诏施行。
河东郡的上计吏离开洛阳前，又被召入宫一次。
曹芳没有见他，只让内侍传了一句话。
“告诉河东太守，一个月后必须开工。若借缓役之名把道路一直拖到秋天，朕一样问他的罪。”
梁绍在殿外叩首。
“臣一定带到。”
他出宫时，雨已经停了。
积在石阶缝隙里的水缓缓向低处流去。梁绍走得很快，他要在道路变得更泥泞以前赶回河东。
曹肇站在廊下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。
“中领军。”
身后传来曹芳的声音。
曹肇转过身。
曹芳手里又拿着一封奏疏。
“这是青州送来的，县中争水，两个县令各说自己有理。”
“陛下要臣看？”
曹芳低头拆开封口。
“不必。”
他走回殿中。
冠已经戴了两年。
直到今日，他才第一次没有等别人替他把路铺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