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护军府第一次行戎选，定在正月末。
消息传出以后，洛阳诸营送来的名册共有四十七份。
真正空缺的职位只有十二个。
按旧例，各营先列应选之人，再由中护军府查验资历、战功与过失，排出次第，送尚书台复核，最后呈入宫中。名次排在前面，并不等于立刻授官，却往往已经决定了大半结果。
过去办这件事，最先送到案上的通常不是军功簿，而是荐书。
哪一位将军看重谁，哪一家公卿替谁说过话，往往比一个军侯在边地守过几年更容易被人记住。
司马师到任后的第一件事，便是让人把荐书压到了最后。
“先读功过。”
他坐在案后。
“籍贯、姓氏、何人所荐，最后再说。”
堂中除了中护军府的属吏，还有尚书台、大将军府和中领军府各自派来的书佐。
这是曹芳批准司马师试任中护军时定下的规矩。
戎选不得只在中护军府内完成。所有参与者都能看见原始军簿，所有删改也必须留下缘由。
一名中护军府属吏拿起第一份军簿。
“杜成，年三十九，原为孟津戍军侯。正始元年，巡河捕得吴国细作一人，记小功一次。正始三年，河水暴涨，护送军械渡河无失，记小功一次。去年随军入骆谷，守分水岭南坡……”
“骆谷这一段，读细些。”司马师道。
属吏重新低头。
“分水岭南坡受蜀军弩射，原屯将伤重，杜成代领其众。夜间撤军时，维持道路一百二十步，护送伤兵七十三人、弩机十一具通过。其部阵亡十九人，失弩二具。”
大将军府的军掾问：“既然守住了道路，为何还失了两具弩？”
“牵弩的驮马中箭，山道狭窄，无法搬运。”
“是谁下令弃弩？”
“杜成。”
“军械未经主将允许便擅自丢弃，是否应记过？”
属吏没有回答。
这已经不是照读军簿能够决定的事。
司马师问：“当时主将还能不能传令？”
“不能。屯将已经昏迷，前后军被落石隔开。”
“他若留下搬弩，需要多少人？”
“每具至少八人。”
“会不会堵住伤兵？”
“夏侯征西的战后记录中说，会。”
司马师伸手。
属吏将夏侯玄的军报递过去。
司马师看完，又交给在场的三方书佐依次核验。
“弃弩记在军械损失中，不另记过。代领其部、维持撤军有功，列入上等。”
属吏提笔记录。
有人问：“排在第几？”
“先放着。”
司马师没有立即定下名次。
“所有人读完以后再排。”
第二人曾在辽东从军，资历很深，却已有两次违期记录。
第三人没有上过战场，但在禁军中连续五年值守，从未缺过一日。
第四人是大将军府所荐。
属吏读到荐主时停顿了一下。
“尹大目，少养于曹氏，现任殿中军吏。由大将军府荐举。”
堂中几个人同时抬起头。
尹大目是曹爽亲近之人，在洛阳并不是秘密。大将军府此次送来的荐书中，也属这一份分量最重。
司马师问：“功过呢？”
“在殿中值守六年，无误宿，无失仪。前年宫中更换宿卫，他核对兵籍时查出三人冒用已故军士名籍领粮，追回粟一百四十余石。秦王出殡当日，西明门军令相抵，他所领二十人未擅自开门，也未与中坚营发生冲突。”
中领军府的书佐道：“此事中领军府有记载。”
“骆谷之役呢？”
“尹大目没有随军，留守宫中。”
“没有战功。”有人道。
司马师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戎选只选上阵的人？”
那人顿时不再说话。
司马师将尹大目的军簿放到右侧。
“宿卫六年无失，查冒籍有功，西明门处置无过。可入上等，但应列在有战阵实功者之后。”
大将军府的军掾原本已经准备好争辩，听见这句话，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司马师没有压下尹大目的名字。
也没有因为他是曹爽的人，便把他推到所有人前面。
戎选一直进行到下午。
四十七人全部读完，能够列入上等的共有十九人。十二个空缺不够分，还要再从这十九人中排出先后。
司马师先把其中五份军簿取了出来。
“这五人或与我家有旧，或曾为太傅府属吏。”
他把军簿推向尚书台的书佐。
“依先前定下的规矩，由尚书台、中领军府和大将军府共同定次，我不落笔。”
堂中没有人提出异议。
剩下十四人，司马师重新逐一比较。
杜成排在第一。
尹大目排在第六。
另外几名受到公卿荐举、但功劳不足的人，都被放在十二名之外。
天色将暗时，中护军府门外已经站满等待消息的军官。
拟定名次贴出后，有人松了一口气，也有人站在榜前许久不动。
一名四十余岁的军侯挤过人群，径直求见司马师。
他名叫王穆，曾随司马懿出征辽东。此次戎选，他原以为自己至少能进入前十二，最后却被排在第十七。
由于他与太傅府有旧，司马师并未参与他的名次评定。
王穆进堂后，没有行完礼便问道：“中护军可曾看过末将的军簿？”
“看过。”
“末将随太傅渡辽水，夜里守过营，也在襄平城下负过伤。”
“军簿上都有。”
“那为何只列十七？”
“定你名次的不是我。”
王穆看向堂中另外三方书佐。
“他们不曾上过辽东，怎么知道当年打得多苦？”
尚书台的书佐面露不快。
司马师却抬手让他不要说话。
“王穆，你在辽东所得功劳，当年赏过没有？”
王穆沉默片刻。
“赏过。”
“升了几级？”
“两级。”
“赐田多少？”
“二十亩。”
“既已赏过，今日为何还要再领一次？”
王穆的脸色涨红。
“末将不是求重复领赏。只是后来这些年，末将一直守在洛阳，没有犯过错。”
“没有犯错，是守住了你现在的官职。”
司马师道。
“要向前走，还要有新的功劳。”
“尹大目也没有上过战场。”
“他查出冒籍，西明门处置无失，那是他近年的功。你若认为记录有假，可以依例具状。”
王穆张了张嘴。
“末将只是觉得，他是大将军的人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他排在第六。”
司马师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我该把大将军的人全部压在后面，才能证明没有私心？”
王穆说不出话来。
“若如此办，戎选看的便仍是谁家的人，只不过把前后换了一遍。”
司马师将王穆的军簿推回去。
“十日之内，若有遗漏的近年功劳，可以补报。若没有，便回营继续当好你的军侯。”
王穆站了许久，最终低下头。
“末将明白了。”
“你不是不堪用。”
司马师道。
“只是这一次，有十六个人的功在你前面。”
王穆退出堂后，门外仍有不少人等着。
有人准备申诉，也有人只是想亲眼确认名次。中护军府没有驱赶他们，反而在门边另设一张小案，让负责核对军簿的属吏逐一听取。
能够拿出军报、营中记录或同级军官共同署名者，准许补录。
只说自己受过苦，或者声称某位大臣曾经答应照顾的，一律不收。
三日之内，共有八人递交补报。
两份确有遗漏。
一名军侯的名次由第十五升到第十一，原本排在第十二的人落到十三。
那名落选者找到中护军府。
他没有大吵，只问是不是已经定了。
属吏把两份军簿同时铺开，让他自己看。
新升上来的人曾在骆谷撤军时折返救下五名士卒，原军报因其屯将阵亡而没有及时上呈。如今夏侯霸补送了战后记录，事情得以核实。
落选的军侯看了很久。
“若我不服呢？”
“十日之内仍可具状。”
“我没有别的功。”
他把军簿推还。
“那便等下一次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走了。
这件事传到曹爽耳中时，十二人的最终次第已经送往尚书台。
曹爽首先看的不是排在第一的杜成，而是尹大目。
“第六。”
他把名册放在案上。
“司马师还真敢用他。”
曹羲坐在一旁。
“尹大目的功够。”
“他知道大目是我的人。”
“正因为知道，才更不能无故压下去。”
曹爽翻到后面。
大将军府这次一共荐了九人，三人进入前十二，另外六人全部落选。
其中有两人，是府中属官事先打过包票的。
“那两个为何没进？”
“一个只有资历，没有新功。另一个前年值守时饮酒，虽未误事，军簿上仍记了一过。”
“饮酒的人是谁荐的？”
“丁谧。”
曹爽冷笑了一声。
“他倒会给我挑人。”
曹羲没有接话。
曹爽重新看了一遍名册。
“能不能从程序里找出错处？”
“中领军府、尚书台和我们的人都在场。司马师该回避的五人，也确实回避了。”
“那两份补报呢？”
“夏侯霸和营中三名军侯共同署名，曹肇那边也核过原始记录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没有错。”
“至少目前没有。”
曹爽靠在凭几上，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发怒。
骆谷撤军以后，他已经明白了一件事。
局势不会因为他不喜欢，就自己变成另一副模样。
司马师没有借戎选排挤大将军府的人，反而把尹大目列在上等。往后即便曹爽想指责中护军结党，也会有人拿出这个名字来反问。
若曹爽强行更改名次，尹大目或许能够再升两位，军中却会知道究竟是谁坏了规矩。
“司马师想要军心。”曹爽道。
曹羲摇了摇头。
“或许。”
“什么叫或许？”
“也可能他只是想把戎选办好。”
曹爽看向弟弟。
曹羲道：“可他办得越好，军心自然越向他靠拢。这两件事本来就分不开。”
屋中安静下来。
过了许久，曹爽将丁谧推荐的那两份军簿扔到一旁。
“告诉府中属官。”
“以后再往中护军府送人，先把近三年的功过查清。谁敢只凭一句‘大将军知道此人’，便替人许下官职，我先治他的罪。”
曹羲略感意外。
“兄长不准备改名次？”
“拿什么改？”
曹爽反问。
“司马师能拿公道得人心，难道公道只能由他来用？”
曹羲看着兄长，慢慢点头。
“这才是应该争的地方。”
同一天，戎选名册送到中领军府。
曹肇从第一人看到第十二人，又把落选者和补报记录全部核对了一遍。
司马师没有越权。
他只负责核验和排序，没有私自授官；应该回避的人全部交给三方共同审定；名次更改也留下了完整依据。
尹大目排在第六，或许会让司马师少一些曹爽的敌意，却也会让军中更多人相信，中护军不以门第和派系决定前程。
曹肇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可他不能因为一个人把事情办得太好，便认定其中必有阴谋。
如果制度只允许自己人从中获利，那就不是制度，只是换了一种写在纸上的私门。
他拿起笔，在尚书台送来的复核文书后写下两个字。
“依议。”
墨迹慢慢渗入纸中。
整份名册上，没有一个可以圈出的错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