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武库内，更鼓声接连传来。
七处修甲作坊、数十辆兵车，正从洛阳不同方向驶来。
它们持有的不是假诏，也不是伪造的印信。
而是曹肇十日前亲笔签发的军令。
凡外借修补之甲兵，于十日内送回城西武库，统一核验。
今日正是最后期限。
这道命令原本没有错。
武库兵甲失窃之后，将散落在外的甲胄、弓弩全部召回，逐一清点，本就是最稳妥的处置。
可陆观让七处作坊拖到最后一夜，同时将兵车送入洛阳。
数十辆载满兵器的车辆一旦汇聚在街巷中，任何一辆突然改道，都会成为一支能够迅速武装数百人的军队。
曹爽盯着曹肇手中的旧令。
“现在下一道新令，让所有兵车停在原地。”
“不行。”
曹肇立即摇头。
“兵车已经上路。新令从武库送到七条道路，需要经过多少驿卒、坊门和巡吏？”
“陆观的人只需截住其中一名信使，换上一份内容相反的文书，便能让某一路继续前进。”
曹爽皱眉。
“那便派骑兵逐路追赶。”
“谁的骑兵？”
曹肇反问。
“大将军府、太傅府还是中领军府？”
曹爽没有回答。
若三府各派骑兵，今夜洛阳街上便会同时出现三支不同所属的武装。
陆观甚至不必再伪造命令。
只需要在黑夜中让其中两支人马相遇，再放出一句“对方准备夺车”，冲突便会发生。
司马懿拢了拢大氅。
“不能派三支兵。”
“但可以派一支。”
曹肇立即命人取来洛阳坊图。
七处作坊通往城西武库的道路虽然不同，却必然经过四个主要路口。
西明门外的石桥。
金市南口。
平昌里十字街。
以及武库东侧的长乐渠桥。
“秦朗，将现有一百二十名巡卒分作四队。”
“每队三十人。”
“再从大将军府、太傅府、中领军府各选两人，随同尚书台书吏前往四处路口。”
秦朗问道：
“遇到兵车之后如何处置？”
“只拦，不调。”
曹肇道。
“不要命令他们返回作坊，也不要让他们继续前往武库。”
“所有车辆就地停靠，车轮卸下，役夫离车十步。等天亮之后，由四方共同核验。”
曹爽道：
“若有人不肯停呢？”
曹肇看向院中摆放的拒马。
“封路。”
“但不得先放箭。”
他又将三人的印信全部放进一只木匣。
由蒋济贴上尚书台封条，当众封存。
从这一刻起，大将军、太傅与中领军都不再单独签发有关武库的命令。
今夜唯一有效的文书，是刚刚共同签署的停运令。
停运令不再交给普通信使，而是由四组人当众背诵内容，各持一块拆开的竹符前往路口。
只有四方人员同时在场、竹符能够拼合，命令才算有效。
曹爽看着封存印信的木匣，忽然道：
“若武库此时再有异变，我们三人也不能独自调兵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
曹肇答道。
“今夜谁都不能突然改变规矩。”
“包括臣弟。”
四队巡卒迅速离开武库。
曹肇、曹爽与司马懿则一同前往平昌里十字街。
此处位于洛阳东西大道与通往城西武库的支路交汇之处，至少有三处作坊的兵车要从这里经过。
三人没有乘坐各自车驾。
只共乘一辆尚书台的青布车。
街旁百姓看见大将军、太傅与中领军同时出现，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，却至少不会误以为某一方正在单独调兵。
抵达路口不久，东安修甲院的八辆兵车首先出现。
车上插着官署小旗，领车者高举曹肇十日前签发的军令。
“奉中领军令，送甲兵归库！”
巡卒在街中架起拒马。
领车者明显愣住。
“军令限今日送达。若误了时辰，谁来承担罪责？”
随队的中领军府军吏答道：
“中领军本人就在这里。”
领车者抬头看见曹肇，神色更加惊疑。
曹肇没有与他争论，只问：
“何时接到发车命令？”
“今日酉时。”
“谁下的？”
“作坊主。”
“作坊主又是依照谁的命令？”
领车者从怀中取出一本修补簿。
簿中夹着一张十日前便已写好的便条：
期限最后一日，须待二更钟响，七坊同时送甲入库，不得提前。
下面没有官印。
只画着一只极小的眼睛。
曹爽拿过便条。
“你们看见这种东西，也敢奉行？”
领车者连忙跪下。
“小人从未见过这张便条！”
“作坊主只说武库正在重新清点，各坊必须同时送达，以免有人先送旧甲、后送新甲，账目彼此不合。”
曹肇问：
“作坊主何在？”
“没有随车。”
“他说要留在院中整理账目。”
秦朗立即派人返回东安修甲院。
不到半个时辰，消息送回。
作坊主已经死在后院。
不是服毒。
而是被人勒死后挂在梁上，伪装成畏罪自尽。
与此同时，西明冶坊的十二辆兵车也抵达路口。
车夫与匠役共四十余人。
他们同样持有曹肇的真实军令，也同样声称奉作坊主之命，在二更同时出发。
兵车被依次拦下。
前五辆车没有异常。
第六辆车打开后，上层堆放着十余领旧甲，下方却铺着一层厚木板。
秦朗用刀撬开木板。
夹层中蜷缩着六名男子。
他们身穿黑色短衣，腰间藏着短剑，身旁还放着已经上弦的手弩。
曹爽脸色一变。
“拿下！”
六人并未束手。
木板被撬开的瞬间，其中一人抬起手弩，直接朝曹爽射来。
曹肇来不及拔刀，猛地撞向曹爽。
弩箭擦过曹爽肩侧，射进后方店铺木柱。
巡卒同时举盾压上。
其余五人试图从兵车另一侧跳下，却被守在外围的三府军吏堵住。
短暂交手之后，三人被当场斩杀，两人受伤被擒，最后一人咬破藏在齿间的毒囊。
曹爽从地上站起，第一反应便是回头寻找大将军府护卫。
可他的护卫都留在武库。
街上只有尚书台巡卒，以及三府共同派来的少量见证人员。
“把西明冶坊所有车夫抓起来！”曹爽怒道。
曹肇却拦住了他。
“真正藏人的车夫未必知情。”
“兵车在作坊内已经封好，车夫只是按照车号牵引。”
曹爽指着差点射中自己的弩箭。
“他们要杀本将军！”
“他们更希望兄长在这里下令，将所有人都杀了。”
曹肇看向跪在地上的匠役。
数十人早已吓得浑身发抖。
若曹爽盛怒之下当街杀人，明日洛阳便会传出，大将军为掩盖私运兵甲，杀死西明冶坊所有知情者。
曹爽呼吸粗重。
片刻后，他终于收回按在剑柄上的手。
“将人分开看押。”
“逐一核对姓名，不得混审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在暴怒之下，仍然按照曹肇立下的查验方式行事。
司马懿看了曹爽一眼，没有出言讥讽。
被生擒的两人中，一人腿部中箭，无法逃走。
秦朗从他身上搜出三块木牌。
一块刻着大将军府标记。
一块刻着太傅府标记。
最后一块则是中领军府的夜间通行牌。
三块牌都是真物。
只是早已作废。
“带这些东西做什么？”秦朗问。
那人闭口不答。
曹肇却已猜到了。
夹层中的六个人无论最终逃往何处，都可以立刻换上一种身份。
若他们在太傅府附近被发现，身上便会留下大将军府木牌。
若他们袭击大将军府，尸体上则会出现太傅府标记。
只要有一两人成功，三方之间刚刚恢复的信任便会再次动摇。
司马懿缓缓道：
“他们并非要把所有兵器运进武库。”
“是要借这些真车、真令与真兵器，将人送到任何一处地方。”
曹肇立即命人重新清点所有已到车辆。
东安修甲院八辆。
西明冶坊十二辆。
一辆不少。
平昌里十字街暂时被控制。
金市南口与长乐渠桥也相继传来消息。
两处兵车均已被拦下，虽然发现数只更换过底板的木箱，却没有发生冲突。
唯独西明门外的石桥，迟迟没有回报。
司马懿问：
“应当经过石桥的是哪处作坊？”
杜恭派来的武库小吏翻查记录。
“永宁旧营。”
“共六辆兵车，载有八十领轻甲、四十张旧弩和三箱弩机。”
“从旧营到武库，只有西明门一条近路。”
曹肇看向更漏。
按照行程，六辆车早该抵达石桥。
可派往石桥的巡卒没有回报，永宁旧营的兵车也没有出现。
“派人去查。”
一刻钟后，第一名骑卒赶回。
他带来的消息让众人脸色骤变。
西明门外的石桥上没有兵车。
负责拦路的三十名巡卒也不在那里。
桥面只留下大片血迹、两支折断的尚书台令旗，以及一块被砍成两半的竹符。
“有尸体吗？”曹肇问。
“没有。”
骑卒答道：
“巡卒与三府军吏都不见了。”
“桥边积雪上有车轮改道的痕迹，六辆兵车没有进入西明门，而是沿城墙向北去了。”
曹爽立即走到坊图前。
“城北有什么？”
司马懿看了一眼路线。
“太傅府。”
众人神色同时一紧。
司马师仍留在太傅府。
府中还有刚刚被遣散不久的旧将与家兵。
若六辆兵车中的人换上大将军府标记，对太傅府发动袭击，司马师绝不可能坐等核验。
曹爽沉声道：
“本将军立刻派人去解释。”
曹肇却盯着地图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从西明门外绕向北城，前往太傅府并不是最短道路。
而且六辆载重兵车速度缓慢。
陆观既然要制造突袭，绝不会选择一条最容易被追上的路线。
“不是太傅府。”
曹肇忽然道。
司马懿抬头看他。
“长平侯认为他们要去哪里？”
曹肇的手指沿城墙北移，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位置。
那里不是军营，也不是官署。
而是洛阳北侧专门停放各地驿车、官车与军府辎车的车马署。
三日前，高平陵搜出的兵甲、假诏与暗线名册，正是通过车马署登记入城。
如今中领军府、大将军府、太傅府和尚书台所用的许多车马，也都在那里留有样式与编号。
“他们已经有真军令、真兵器和三府旧牌。”
曹肇的声音逐渐变冷。
“现在还缺一样东西。”
曹爽问：
“什么？”
“真车。”
只要进入车马署，换上大将军府、太傅府或中领军府的官车，再披上相应甲胄，六辆兵车便能分成数支队伍。
它们可以驶往任何一座府邸。
沿途所有关卡看见的，都会是真车、真牌、真兵器。
即使没有一纸命令，也不会有人敢轻易阻拦。
就在此时，北城方向响起了急促的铜锣声。
不是失火。
而是车马署遭遇袭击时才会敲响的警锣。
紧接着，一名满身是血的军吏骑马冲入平昌里。
“中领军！”
“永宁旧营的兵车已经攻入车马署！”
“贼人抢走了三辆大将军府车驾、两辆太傅府辎车，还有一辆中领军府传令车！”
曹肇立即问：
“他们向哪里去了？”
军吏喘息着抬起头。
“六辆车分成三路。”
“两辆挂大将军府旗号，往太傅府方向。”
“两辆挂太傅府旗号，往大将军府方向。”
“剩下两辆……”
他看向曹肇。
“换成中领军府传令车，正在向南宫门疾驰。”
曹爽与司马懿同时看向曹肇。
三条道路。
三种真实身份。
三支载满甲兵的队伍。
任何一支被守军误认，都足以点燃洛阳。
而陆观真正的目的，终于完全显露出来。
他不是要让曹肇下错一道命令。
他要让曹肇在三条路中，只能来得及阻止一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