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着作署之前，曹肇先做了一件事。
他没有调动中领军府的兵马，而是请尚书台临时抽调一百二十名城中巡卒，由秦朗统一带领。
一百二十人中，四十人负责外围警戒，四十人查验武库，余下四十人留作传令与应变。
大将军府、太傅府与中领军府的私兵，一律留在原处。
曹爽对此颇为不满。
“城西武库若真的有人劫夺，仅靠百余名巡卒能做什么？”
“我们不是去与一支军队交战。”
曹肇将洛阳城图收起。
“陆观若真能在城内集结数千人，他早已不必依靠假诏和流言。”
“武库最大的危险，不是外面来了多少贼人。”
“而是我们三人分别带兵赶到，最后在武库门前彼此提防。”
司马懿点头道：
“只带一支兵，至少不会出现三种军令。”
曹爽看向他。
“太傅倒是赞同得快。”
“老臣只是年纪大了，不愿在洛阳城里被人误射一箭。”
三人离开着作署时，曹肇又让蒋济代拟了一份临时军令。
今夜凡涉及城西武库的命令，必须由大将军、太傅与中领军三人同时署名，并由尚书台书吏当面誊录。
任何一方单独发出的命令，武库不得奉行。
军令一式四份。
三份由三方各自收存，最后一份送往永安宫。
曹芳看过之后，又在末尾加了一句话：
即使长平侯亲自传令，若无三方共署，亦不得开库。
曹肇看到这句话时，沉默了片刻。
这条规矩，是他教曹芳加上的。
也是在防他自己。
城西武库位于洛阳西南，外围共有两重高墙，墙内分为甲库、弩库、刀槊库与旧兵修补院。
武库令杜恭已经带人在门外等候。
他年近五十，在武库任职十余年，见大将军、太傅与中领军一同到来，额头已经满是冷汗。
“今夜可曾收到调兵或移库文书？”曹肇问。
杜恭立即答道：
“收到过三份。”
“第一份命下官将五百领轻甲送往大将军府。”
曹爽脸色一沉。
“本将军没有下过此令。”
“第二份命武库准备三百张弩，交太傅府旧将领取。”
司马懿神色不变。
“老臣也没有下过。”
“第三份呢？”
杜恭看向曹肇。
“第三份命武库将所有可用兵器暂时转入中领军府，以防大将军与太傅争兵。”
曹肇问：
“你奉行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杜恭从袖中取出三份文书。
“下官听闻宫中已有新制，凡调动兵甲，必须多方核验。这三份文书虽然都有印，但没有尚书台留档，也没有陛下公开诏令，因此下官只将它们封存。”
曹爽拿起第一份文书，仔细看了片刻。
“印是假的。”
司马懿也看了第二份。
“文字仿得很像，纸却是去年武库所用旧纸。”
曹肇看向杜恭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
杜恭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过去一日间，洛阳上下已经连续出现假遗诏、假私札与假手令。若武库令仍只认一枚印章，今夜城中恐怕已经多出数百名身披甲胄的“不明军卒”。
二更之前，武库外一片平静。
所有门锁、封泥与巡夜名籍都没有异常。
曹爽站在甲库前，忍不住道：
“陆观特意在城图上圈出武库，难道只是为了让我们在这里空等？”
“他希望我们这样想。”
曹肇抬头看向高墙。
“等得越久，越容易觉得危险并不存在。”
武库清点随即开始。
杜恭命人将甲库第一排木箱逐一搬出。
每一只木箱外都贴着封条，注明甲胄数量、入库年月与负责核验之人。封泥也没有破坏痕迹。
前六箱均无异常。
开到第七箱时，一名老库吏忽然皱起眉头。
“重量不对。”
木箱外标明存有二十领轻甲。
可四名军卒抬起时，箱体明显比正常甲箱沉重。
秦朗命人撬开封盖。
最上层确实整齐摆放着五领轻甲。
将轻甲取出后，下面却全是以麻布包裹的碎铁和石块。
曹爽脸色骤变。
“继续开！”
第八箱、十一箱、十七箱……
越来越多的木箱被发现动过手脚。
有些上层放着数领旧甲，下面全是石块。
有些箱中存放着已经锈蚀断裂的刀槊，却在账册中被记录为新制兵器。
更有一整箱弩机只留下木制弩身，最重要的铜制机括已经全部被拆走。
杜恭跪倒在地。
“臣确实不知！”
“这些封泥每月都会核验，从未发现破损。”
曹肇没有立即治罪。
“封泥是真的。”
他将一枚封泥拿到灯下。
“木箱也是从底部打开的。”
众人翻转箱体。
底板四角的木钉都被重新换过。外部封条与封泥没有受到任何破坏，负责月度检查的库吏自然无法察觉。
司马懿问：
“武库中的兵甲多久彻底清点一次？”
杜恭答道：
“每年年末一次。”
“景初二年辽东用兵之后，大量旧甲与弩机送来修补，库中一直没有完成彻底清点。”
又是景初二年。
那一年不仅有军书、印谱和宫门名籍汇入洛阳。
还有大批从各地运回的损坏兵器，被送入城西武库和城外修补作坊。
陆观真正盯上的，或许从来不只是文书。
曹肇命人封闭武库各门，按箱重新核查。
第二遍更鼓刚刚响起，修补院方向忽然冒出浓烟。
“失火了！”
数名库吏提着水桶奔去。
浓烟越来越重，很快遮住半个院落。杜恭立即请求打开西侧运兵门，将附近甲箱转移出去。
曹爽道：
“先移兵甲！”
司马懿却望着浓烟。
“没有火光。”
曹肇也闻到了烟气。
其中有湿草、硫黄和油脂的味道，却没有木梁真正燃烧时的焦味。
“不要开运兵门。”
他立即下令：
“封住修补院与甲库之间的通道，从屋顶泼水。”
“任何兵器不得搬出原位。”
军卒登上屋顶，很快在修补院后墙发现了三只正在燃烧的陶罐。
罐中装着湿草、兽粪与少量硫黄。
烟势极大，火势却不强。
只要封闭周围木料，根本烧不到甲库。
陆观的人想要的并不是烧毁武库。
而是逼守库官吏在浓烟中打开运兵门，将兵甲搬到院外。
一旦数百只木箱离开固定库位，谁也无法在混乱中判断哪一车兵器被人掉换，又有多少人能借救火之名混入武库。
烟火很快被扑灭。
秦朗在修补院墙后抓到一名杂役。
此人正准备从排水沟逃走，身上带着西侧运兵门的铜钥匙，还有一张画着武库内部道路的简图。
简图上标着十余辆水车的位置。
这些水车名义上是为救火准备，车厢底部却都加装了夹层，足以藏下一两百件短兵。
曹爽踢翻一只陶罐。
“把武库所有人全部拿下审问！”
曹肇摇头。
“先清点。”
“若现在把所有库吏抓走，今晚谁来辨认哪些箱子被动过？”
曹爽压住怒意。
“那便查账。”
武库账册被搬入空院。
经过两个时辰核对，缺失数量终于大致确定。
轻甲六百七十余领。
强弩二百八十张。
弩机四百余副。
刀剑一千三百余件。
还有足以供弩兵使用数次的箭镞与弦索。
这些兵器并非一夜丢失。
最早的流出记录始于景初二年。
每一次数量都不多。
十领甲。
二十柄刀。
几张需要更换弩机的旧弩。
它们以修补、除锈、更换弓弦为名送出武库，随后又由外部作坊出具“修补完毕、已经归库”的回执。
回执是真的。
归库的人名也真实存在。
只是那些人有的早已死去，有的从未进过洛阳。
兵器根本没有回来。
曹爽盯着账册。
“外部作坊有几处？”
“七处。”
杜恭将名册呈上。
其中两处位于洛阳城内，三处在西郊，另有两处设在废弃军营附近。
曹爽道：
“立即派兵，将七处作坊全部围住，把兵器运回武库。”
杜恭正要应命，曹肇却突然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曹爽不耐道：
“又等什么？”
曹肇翻看历年移送记录。
七处作坊分别位于不同方向。
若同时接到命令，将所有兵甲送回武库，至少会有数十辆运兵车从城内外不同道路出发，最后汇聚到洛阳西南。
那些运车之人都可以拿着朝廷真正的调令。
任何城门与巡卒都没有理由阻拦。
曹肇看向着作署发现的那句话。
当使他亲自下错一道真令。
“他们在等召回令。”
曹肇低声道。
司马懿立即明白。
“兵器分散藏在七处。”
“若我们不知道确切位置，派兵逐处搜查，必然耗费时间。”
“最自然的办法，就是下一道命令，让各处主动将兵器送回武库。”
曹肇点头。
“只要这道命令是真的，沿途所有关卡都会放行。”
曹爽皱眉。
“可兵器本就应该收回。”
“是应该收回。”
曹肇道：
“但不能让七处同时动。”
他提笔写下新的处置命令。
七处作坊就地封闭。
任何兵器不得离开院门。
由尚书台、大将军府、太傅府、大宗正府分别抽调人员，分批前往核验。
核验一处，接收一处。
每次转运不得超过五车，路线与时辰也不得重复。
写完后，曹肇却没有立即用印。
他将文书推给曹爽与司马懿。
“共同署名。”
曹爽刚刚拿起笔，武库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。
一名城西巡卒冲入院中。
“中领军！”
“西明冶坊已有十二辆兵车出发，正向武库而来！”
曹肇猛地抬头。
“谁让他们出发的？”
巡卒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。
“冶坊持有中领军府正式军令。”
“沿途关卡已经核验过，字迹、印信和文号都是真的。”
曹肇接过文书。
只看第一眼，他便认出了自己的笔迹。
这不是伪造。
命令是他亲手写的。
先前南城武库失火、三十张弩与六十领轻甲失踪之后，他曾下令清查洛阳各处修补作坊。
军令中明确写道：
凡外借修补之甲兵，于十日内送回城西武库，统一核验。
今日，正是第十日。
陆观没有伪造这道军令。
他只是让七处作坊一直拖到最后一夜，再同时奉命而行。
巡卒喘息未定，又一名骑卒冲入武库。
“东安修甲院八辆车已经入城！”
“永宁旧营也有兵车出发！”
紧接着是第三人、第四人。
七处作坊几乎在同一时刻开启院门。
数十辆装载甲兵弓弩的车辆，正沿着不同街道驶向城西武库。
每一辆车都有真实文书。
每一处关卡都依规放行。
所有人奉行的，都是曹肇十日前亲自下达的命令。
曹爽盯着他手中的军令。
“长思，现在怎么办？”
曹肇没有回答。
他终于明白，着作署薄册上的那句话不是威胁。
而是一句已经开始应验的记录。
陆观根本不需要诱骗曹肇在今夜写下一道错误的命令。
十日前，曹肇为了追回失窃兵器，已经亲手将那道真令写好了。
陆观所做的，只是等到最合适的夜晚——
让这道原本正确的军令，变成一把穿行于洛阳街巷之间的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