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宫内，众人盯着那枚铜牌，久久无人开口。
铜牌正面是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背面则刻着四个字：
先生无名。
曹爽率先打破沉默。
“封锁着作署。”
“所有接触过景初二年军书的人，无论官职高低，全部收押。”
司马懿看了他一眼。
“大将军准备以什么罪名拿人？”
“私毁官档，盗取印谱，伪造诏令。”
“着作署中数十名官吏都做了这些事？”
曹爽冷声道：
“先抓起来再问。”
司马懿缓缓摇头。
“若其中只有一人是真正的内应，其余人只是每日抄书、补纸的小吏，大将军这一抓，反而会替陆观把所有线索都搅乱。”
曹爽面露不悦。
“依太傅之见，难道什么也不做？”
“去看。”
曹肇拿起铜牌。
“他们将所有文书末页裁去一寸，却没有烧毁整批军书，说明裁下来的东西有用，而留下来的东西同样有用。”
“若只是为了取得印谱，一把火烧掉着作署最为省事。”
“可他们舍不得。”
蒋济点头道：
“着作署不只是藏文书的地方。”
“它还负责整理先帝实录。”
“毁了原档，许多人的官职、军功、奉诏时辰便失去凭据。那只眼睛需要这些记录继续存在，才有东西可以利用。”
曹芳坐在御榻上，轻声问：
“他们为什么要把名字裁掉？”
曹肇看向手中的铜牌。
“或许因为对他们来说，名字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只是可以拿来使用的东西。”
当日下午，着作署被暂时封闭。
曹肇、曹爽、司马懿、蒋济与曹宇共同前往查验。中领军府、大将军府和太傅府各带六人，所有人入库之前都要解下佩刀，不得私自带走一张纸片。
曹肇特意让三方同时到场。
陆观最擅长让某一方先看到一部分证据，再利用信息差制造猜疑。
这一次，所有东西都必须当众打开。
着作署位于宫城东侧，院落并不宏大。
外院堆放新送来的竹简、纸张与墨料，内院则有三座书库。景初二年的辽东军书存放在第三库最深处。
书库门锁完好。
封泥也没有近期破坏的痕迹。
蒋济命人取出第一卷文书。
那是曹叡命司马懿准备征讨辽东的诏书副本。
正文完整。
用兵数目、粮草调拨、军行路线都没有缺失。
唯独末页被整齐裁去约一寸。
司马懿当年的受诏署名、军府关防以及负责传递文书的小吏姓名，全在被裁去的部分。
第二卷，是曹爽与曹肇联名上奏，请求增补洛阳宿卫。
同样只缺最后一寸。
第三卷是辽东军中送回的报捷文书。
司马懿、牛金等将领的署名与印记全部消失。
连续查看十余卷，情况完全相同。
曹宇皱眉道：
“只为取印，何必连书吏姓名也一并裁走？”
蒋济答道：
“正式文书中，主官大印只证明公文出自哪一官署。”
“真正经手的人，却要靠末页所记的书佐、传吏和校录者证明。”
“若想伪造一份完整文书，只有大印还不够。”
“还要知道由谁执笔、谁送出、谁负责存档。”
曹肇拿起一份被裁过的军书。
“他们取走的不是一枚印。”
“是整套能够证明文书为真的身份。”
曹爽的脸色逐渐阴沉。
“大将军府旧牌、尚书台腰牌、宫中书吏的名字，都是从这里得到的？”
“至少一部分是。”
曹肇道。
“一个已死五年的书吏，名籍仍然可以被重新拿出来使用。”
“只要外人不知道他已经死了，假的人便能带着真的名字进入官署。”
曹肇让人取来放大用的水晶镜，逐一观察裁口。
看过数卷之后，负责修补官书的老匠人忽然道：
“这些纸不是同一日裁的。”
曹爽问：
“如何看出？”
老匠人指向其中两份文书。
“这一卷裁口发黄，纸纤已经散开，至少是两三年前所为。”
“这一卷边缘尚白，刀口平滑，应当不超过一月。”
众人继续检查。
果然，六十余卷军书的裁口新旧不一。
最早的可能始于景初二年军书刚刚入库之时，最近的则发生在数日之前。
这些印谱和署名不是一夜之间被盗走的。
而是在近两年中，被人一点点割下。
今日着作署准备封库，对方才裁走剩余部分，并故意留下铜牌。
司马懿看着满架军书。
“这意味着至少两年以来，始终有人能够自由进出第三库。”
着作令立即呈上历年修书与入库名册。
能够进入第三库的官员共有二十三人。
其中裴潜、陆景已经暴露。
另有四人曾替他们传送文书。
但这六十多卷档案并非都经他们之手。
曹肇逐页核对日期。
有些文书是在裴潜休假时被裁。
有些则发生在陆景已经失踪之后。
说明着作署中还有人。
而且不止一人。
“把修补记录拿来。”曹肇道。
着作署每年都要检查纸张是否受潮、虫蛀。凡是重新装订、补纸和更换书函，都应留下记录。
记录很快被送到案前。
曹肇翻阅数页，发现几乎所有被裁过的军书，都曾以“纸尾虫损”为由重新修补。
负责修补之人的名字却各不相同。
有郑诚。
有魏安。
有韩福。
还有一个叫丁默的书佣。
曹爽问：
“将这些人带来。”
着作令的神色有些为难。
“郑诚前年病死。”
“魏安去年返回颍川。”
“韩福三个月前跌入洛水。”
“丁默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着作署中没有人真正见过丁默。”
曹肇抬眼。
“没有见过，名册上为何有他？”
“他不是署中正式官吏。”
着作令低声道：
“景初二年整理辽东军书时人手不足，裴潜从宫外招来十余名书佣。丁默的名字在工钱簿上，每月也有人替他领取钱粮。”
“可负责修书的人太多，谁都以为他在另一间书房。”
蒋济立即取来工钱簿。
丁默的名字每月都在。
有时由郑诚代领。
有时由魏安代领。
也有时是裴潜的仆从领取。
一个从未真正出现过的人，却在着作署领了两年工钱，修补了数十卷最重要的军书。
曹肇看着“丁默”二字，忽然问：
“丁默的籍贯？”
“河东安邑。”
“名籍从何处核验？”
“入署时带有安邑县出具的行书。”
曹肇道：
“查安邑户籍。”
尚书台在洛阳存有各郡上计时送来的户籍副本。
不到半个时辰，结果便被送回。
安邑确实有一个丁默。
却是一名年过六十的田农。
此人从未离开河东，也不识字。
陆观的人只是借用了他的姓名。
曹爽一拳砸在案上。
“又是假的身份！”
“不全是假的。”
曹肇看着工钱簿。
“名字是真的。”
“籍贯是真的。”
“县中行书也是真的。”
“只有人是假的。”
这才是“先生无名”的真正含义。
他们不需要自己的姓名。
死者、田农、失踪的小吏，甚至从未进入洛阳的人，都可以成为他们的一张脸。
只要官署仍然相信名籍、腰牌和印信，陆观就可以不断换名。
曹肇转向着作令。
“修补军书需要纸、胶、书刀与压板。谁负责发放？”
“库房书吏程平。”
“人在何处？”
着作令回头寻找。
院中官吏彼此张望，却没有人看见程平。
一名小吏忽然道：
“程书吏方才还在。”
“打开第三库时，他就在门外清点书函。”
曹肇神色一沉。
“封住院门。”
守卫立即行动。
可程平已经不在着作署。
后院墙角堆着一批准备送去浸泡重制的废纸，纸堆后方有一道半人高的排水洞。
洞口外的积雪上，留下了新鲜的膝印。
秦朗带人追出。
曹肇则亲自检查程平的案位。
桌上没有私人物品。
抽屉中只有几把书刀、两卷麻绳和一本尚未写完的修补簿。
修补簿最后一页记录的是今日清晨的工作：
景初军书六十三卷，末尾虫损，皆已修齐。
“虫损”二字之后，被人重重画了一道横线。
横线下方另有一行极小的字：
名已取，史尚存。
曹肇继续翻找，在桌板下发现一道暗槽。
暗槽里藏着一只窄长木匣。
匣中没有被裁下来的印谱纸条。
只有三本薄册。
第一本记录曹爽近两年所用的官印、私人印章与常用书吏。
第二本记录司马懿从荆州到辽东期间的军令格式，以及太傅府属官更替。
第三本封面上写着：
长平侯曹肇。
曹爽与司马懿都看向曹肇。
曹肇打开薄册。
第一页记着他的官职、封爵、府邸结构与常用印信。
第二页记着中领军府文书的纸张、墨色和誊抄习惯。
第三页开始，内容却不再是官署记录。
上面写着曹肇近来每一次决断。
更换宫门名籍。
限制中领军自身调兵。
让曹芳学习辨别诏书。
与曹爽共同进入北营。
在南宫门前主动解下佩剑。
这些事情发生之后不到一日，便被写入册中。
最末一页的墨迹甚至还没有完全干透。
曹爽急而可激，然知耻，可暂收。
司马懿忍而善疑，见三方同在，则不先动。
曹肇不信私书，亦不信旧史，难以诏令驱之。
下面还有一句新添的评语：
欲破其门，不可再伪造他人的命令。
当使他亲自下错一道真令。
曹爽读完，冷声道：
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曹肇没有回答。
假诏、假信和假身份已经接连失败。
陆观终于明白，单纯伪造文书，很难再欺骗曹肇。
所以下一步，对方不会再拿一份假命令让他相信。
他们会制造一个真实的危局。
让曹肇根据眼前所见，亲自作出判断，亲自签发军令。
只要他的判断错一次，那道命令便完全真实。
不需要伪造字迹。
不需要盗取印章。
更不需要冒充任何人。
司马懿走到木匣旁，从第三本薄册下方抽出一张折叠纸页。
那是一幅洛阳城图。
图上共有三处被墨笔圈起。
大将军府。
太傅府。
永安宫。
三处之间，各画着一条细线。
而在洛阳城西南方向，还有第四个圆圈。
曹肇认出了那里。
城西武库。
圆圈旁只写了一个时辰：
今夜二更。
下一行则是：
兵甲若失，三府必动。
曹爽脸色骤变。
“他们要劫武库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
曹肇盯着图上的四个圆圈。
“也可能只是要让我们相信，武库正在被劫。”
司马懿缓缓道：
“可若武库真的失火，或者有人取走兵甲，我们又不能不动。”
这才是陆观准备好的下一道题。
假消息可以等待核验。
可城西武库中存放着足以装备数千人的兵甲弓弩。
一旦那里出现异动，任何一名辅臣都不敢坐视。
而只要曹爽、司马懿与曹肇分别调兵赶去，陆观便能再次让三方军队在洛阳城中相遇。
曹肇合上薄册。
“从现在起，任何人不得私自向城西武库增兵。”
曹爽问：
“那武库怎么办？”
“我们先去。”
“现在距离二更还有数个时辰。”
曹肇看向司马懿与曹爽。
“陆观既然想让我们三府分别调兵——”
“那我们便只带一支兵，同走一条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