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昌里十字街上，三条消息几乎同时送到。
挂着大将军府旗号的两辆车，正驶向太傅府。
挂着太傅府旗号的两辆车，已经转入大将军府所在的永宁里。
另外两辆中领军府传令车，则沿御道直奔南宫门。
曹爽盯着铺开的洛阳坊图。
“必须分兵。”
“不能分兵。”
司马懿几乎在同一时刻开口。
两人相互看了一眼，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若三府分别派出自己的兵马，正好落入陆观预先布置的局中。
可若不分兵，三支载有兵甲的车队便会同时抵达各自目标。
曹肇看向眼前的两人。
“兵不能分。”
“人可以分。”
曹爽皱眉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曹肇指向太傅府。
“挂着大将军府旗号的人要袭击太傅府，便由兄长亲自过去。”
他又指向大将军府。
“挂着太傅府旗号的车要去永宁里，便请太傅亲自前往。”
最后，他的手指落在南宫门上。
“中领军府的车，由我去拦。”
曹爽神情微变。
“你让我把大将军府交给司马懿？”
司马懿缓缓道：
“长平侯也让老臣把太傅府交给大将军。”
这句话让两人同时沉默。
陆观正是认定他们不会这样做。
曹爽必然先救自己的府邸。
司马懿也必然返回太傅府。
只要两人各自带兵，便会分别追赶一支挂着对方旗号的车队。
到那时，谁也不能确定迎面而来的究竟是贼人，还是对方派出的真正援军。
“我们不能带各自府兵。”
曹肇继续说道：
“兄长带十名尚书台巡卒，再带一名太傅府属吏。太傅带同样人数，并让大将军府长史随行。”
“我带夏侯献与十名巡卒前往南宫门。”
“无论看到什么，先让车停下，所有人离车十步。”
“不得因旗号放行，也不得因旗号放箭。”
曹爽沉声道：
“若他们直接攻门呢？”
“可以还击。”
曹肇看着他。
“但兄长亲自站在太傅府门前时，所有人都会知道，挂着大将军府旗号的未必是大将军的人。”
司马懿道：
“同样，老臣站在大将军府门前，太傅府的旗号也就骗不了人了。”
曹爽仍有迟疑。
他回头看向大将军府方向。
那是他的府邸。
家眷、属官以及多年积累的文书都在那里。
如今，他却要让司马懿代替自己前去。
司马懿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。
“大将军若担心老臣趁机入府，不妨让长史将府门关死。”
“老臣只在门外拦车。”
曹爽冷笑。
“本将军还不至于怕你进府偷东西。”
他解下腰间一枚大将军府旧牌，递给司马懿。
“此牌只能核验身份，不能调动府兵。”
司马懿也取出一枚太傅府的铜牌，放到曹爽手中。
“太傅府同样如此。”
两人交换的不是调兵符节。
只是一份证明对方此刻确实代表本人前往的凭证。
可在经历了数日假诏、伪印与私札之后，这个动作已经足够沉重。
曹肇看向二人。
“无论哪一路先结束，都不要立即追赶其他车队。”
“先守住所在府门，等待三方共同消息。”
曹爽道：
“长思，你总担心我们临时改变决定。”
“因为陆观等的就是那一刻。”
三人不再多言。
曹爽向北，前往太傅府。
司马懿折向东侧，赶往大将军府。
曹肇与夏侯献则沿御道直奔南宫门。
马车刚刚驶出平昌里，一名骑卒从身后追来。
“中领军，太傅府传来急报！”
曹肇没有让车停下。
“说。”
“挂大将军府旗号的车已经在太傅府外放箭，司马师受伤！”
夏侯献脸色微变。
“司马师若真的受伤，太傅未必还能拦住府中家兵。”
曹肇问那骑卒：
“消息由谁送出？”
“太傅府门吏。”
“门吏叫什么？”
骑卒迟疑了一瞬。
“属下……不知。”
“持有何种凭证？”
“没有凭证。”
曹肇直接道：
“拿下。”
骑卒猛地拨转马头。
两名巡卒从左右夹上，将他撞落马背。此人袖中藏着一封尚未递出的信，信上同样写着司马师重伤，太傅府已经开始攻击大将军府旗号的兵车。
若曹肇相信，他便会立刻改变路线，赶往太傅府。
南宫门则无人处置。
夏侯献看着被绑住的假信使。
“陆观连我们分成三路都算到了？”
“他未必算到。”
曹肇道：
“但他提前准备了所有能够让我们改变路线的消息。”
“只要我们开始追逐每一封急报，就永远到不了原本应该去的地方。”
车驾继续向南。
还未靠近宫门，曹肇便看见两辆中领军府传令车停在御道中央。
车身、旗号、轮毂上的刻记，全都是真物。
最前方站着十余名身穿中领军府甲衣的军卒。
一人高举通行木牌，对城楼喊道：
“奉中领军急令，开门入宫！”
南宫门已经放下拒马。
守门军侯站在城楼上，没有开门。
“依新制，凡夜间开启宫门，须有陛下公开诏令与三方共署文书。”
车前之人厉声道：
“太傅与大将军已经谋反，中领军正率军平乱！”
“宫中或有内应，必须立即入门护驾！”
守门军侯没有动摇。
“中领军亲至，也须核验。”
那人举起手中木牌。
“这是中领军府现行夜牌！”
“夜牌只能证明车从何处来，不能证明车中之人奉了什么命令。”
曹肇听到这句话，缓缓松了一口气。
宫门上的人终于开始明白：
真的牌，未必代表真的命令。
车前之人显然失去了耐心。
他向身后做了一个手势。
第一辆车的帘布被猛地扯开，车中竟跪着六名被捆住的巡卒。
正是西明门石桥上失踪的人。
一名巡卒满脸是血，脖颈旁架着短刀。
“开门！”
贼人高声道：
“中领军府的人已被太傅所杀。这些巡卒便是证据！”
城楼守军一阵骚动。
被挟持的巡卒穿着尚书台甲衣，腰牌也是真的。
若不是曹肇提前赶到，守军很可能因为救人而稍稍开启侧门。
“不要开门！”
曹肇翻身下马，快步走入火把照亮的范围。
御道上的贼人同时转头。
为首者戴着黑色面巾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看见曹肇出现，那双眼睛中没有惊慌。
反而像是早已等候多时。
“中领军？”
城楼军侯高声询问。
曹肇抬起双手。
“我没有要求开门。”
“今夜任何人都不得因中领军府车驾入宫。”
守军立即稳住阵势。
黑衣人将短刀压向巡卒脖颈。
“长平侯，你若不让他们开门，这六个人便会死在你的面前。”
曹肇盯着他。
“你杀了他们，也进不了宫。”
“我本就不需要进宫。”
黑衣人笑了一声。
声音透过面巾传出，有些沉闷。
却让曹肇觉得熟悉。
“我只需要让所有人看见，长平侯为了守住一扇门，可以眼看着自己的军卒死去。”
话音未落，第二辆车突然加速。
两匹马被人从车后刺中，吃痛之下疯狂冲向南宫门。
车中堆放着装满火油的陶罐。
一旦撞上拒马，整座宫门都会陷入火海。
“落锁链！”
夏侯献厉声大喝。
两侧巡卒同时拉动早已准备好的铁链。
锁链横过御道，缠住最前方的马腿。战马嘶鸣着摔倒，车身向一侧倾翻，数十只陶罐滚落出来。
曹肇没有后退。
他抓起地上一面圆盾，冲到翻倒的兵车前，挡住溅出的火油。
一支弩箭从车底射出，钉在盾面上。
夏侯献带人从两侧包抄。
贼人并未恋战。
他们割断捆绑巡卒的绳索，试图借混乱退入旁边街巷。
为首的黑衣人却没有逃。
他从车中取出一张短弩，隔着火光对准曹肇。
“长平侯，你还是只会站在门前。”
曹肇听出了他的声音。
“陆观。”
黑衣人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就是这一瞬间，夏侯献从侧面掷出长刀。
刀背撞中短弩，弩箭偏向城墙。曹肇趁势扑上，手中圆盾重重砸在对方肩头。
黑衣人踉跄倒地。
两名巡卒立即将他按住。
他仍想咬碎齿间毒囊，却被曹肇先一步捏住下颌。夏侯献用刀柄敲断他两颗后齿，从口中取出一枚尚未破裂的蜡丸。
面巾被扯下。
火把映出一张偏瘦的中年面孔。
右眉上方，有一道浅淡的伤痕。
正是铜驼陌上与曹肇对坐饮酒的那个人。
曹肇看着他。
“这一次，你没有准备好退路。”
中年人嘴角渗血，脸上却仍然带着笑。
“你抓到的只是一个名字。”
“陆观并不是我。”
“也不是任何一个人。”
曹肇没有继续审问。
“押回宫中，单独收押。除陛下、太后与三名辅臣共同在场，任何人不得见他。”
这时，北侧与东侧的消息也相继送到。
曹爽及时赶到太傅府。
挂着大将军府旗号的兵车刚刚放出第一轮弩箭，曹爽便亲自站到府门之前，命所有人放下兵器。
贼人见真正的曹爽出现，立即试图纵火逃走，最终被太傅府家兵与尚书台巡卒共同拿下。
司马懿也在大将军府外拦住了挂太傅府旗号的车队。
何晏原本已经命府中护卫张弓，直到司马懿亲自从车中走出，才压下即将射出的第一箭。
三条道路都没有被打通。
三支假借他人名义的车队，也未能让任何两府真正交战。
曹肇缓缓呼出一口气。
陆观布置的三路局，第一次被他们完整拦下。
中年人却靠在兵车旁，忽然低声笑了。
“长平侯，你似乎很高兴。”
曹肇看向他。
“你还有什么后手？”
“你们三人终于学会站到一起。”
中年人咳出一口血。
“曹爽敢把自己的府交给司马懿。”
“司马懿也敢让曹爽守在太傅府门前。”
“而你，仍旧守住了南宫门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笑意渐深。
“可先帝留下的，并不是三方制衡。”
曹肇眼神一凝。
中年人缓缓抬头，望向洛阳东侧。
“四方。”
远处夜空中，一道赤色火光骤然升起。
那不是普通失火的浓烟。
而是大宗正府用于召集宗室子弟的紧急烽火。
紧接着，急促钟声穿过半座洛阳。
一名大宗正府骑卒从长街尽头狂奔而来，尚未靠近便高声喊道：
“长平侯！”
“大宗正府遭袭！”
“燕王殿下不见了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