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宫门外，火油还在雪地上缓缓燃烧。
被擒的中年人靠在翻倒的兵车旁，双手已经反缚，嘴角不断渗血。
他望着洛阳东侧升起的赤色烽火，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。
“大将军、太傅、中领军。”
“三个人终于没有互相拔刀。”
“可先帝留下的，是四方制衡。”
曹肇俯身看着他。
“你们把燕王带到哪里去了？”
中年人摇头。
“带走燕王的，不是我。”
“那是谁？”
“宗室自己。”
曹肇目光微沉。
“说清楚。”
中年人却闭上了眼睛。
“长平侯不是最喜欢核验吗？”
“那便自己去看。”
曹肇没有继续逼问。
陆观的人最擅长将一句半真半假的话留在别人心里。此人越是暗示曹宇遭到宗室背叛，越不能立刻相信。
他转头看向前来报信的骑卒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属下曹真，任大宗正府巡令。”
“今夜口令是什么？”
骑卒立即答道：
“上句‘宗枝不伐’，下句‘本根自固’。”
“谁命你来报？”
“宗正丞曹纂。”
“燕王何时失踪？”
“约一个时辰前。”
曹肇又问：
“为何直到现在才来报？”
曹真脸上露出惭色。
“燕王离府前曾有命，一个时辰内若不归，只准暗中查找，不得惊动诸府。”
“直到东院突然起火，宗正丞才命人点燃急烽。”
曹肇听完，心中稍定。
这至少说明曹宇离开大宗正府，并非毫无防备地被人强行掳走。
“燕王带了多少人？”
“八名近卫。”
“去了哪里？”
“属下不知。”
曹肇抬头看向赤色烽火。
“大宗正府若只是失火，不会点这种烽烟。”
“府中还出了什么事？”
曹真迟疑片刻。
“宗室轮值名册不见了。”
那份名册记录着目前留在洛阳的曹氏子弟，以及即将从各封国入京轮值之人的姓名、行程和暂住府邸。
若落入陆观手中，对方不仅可以准确找到每一名宗室子弟，还能冒充大宗正府向各封国传递消息。
曹肇不再耽搁。
他先命人将被擒的“陆观”送入南宫门内。
看守者不再只用中领军府军士，而是从大将军府、太傅府和尚书台各抽两人，共同押送。
任何一方都不得单独审讯，也不得在途中更改囚禁地点。
随后，曹肇分别给曹爽与司马懿送去消息。
不是让二人各自调兵救援。
而是请他们在处置完两府外的兵车后，一同前往大宗正府。
今夜的第四条路，仍旧不能由任何一方单独走。
大宗正府东院的火已经被扑灭。
火势看似猛烈，真正被烧毁的却只有两间存放旧簿的偏房。正堂与印房都没有受损，府中也没有发现大规模交战的痕迹。
曹纂迎到门外。
他衣袍上满是烟灰，左额还有一道细小伤口。
“长平侯。”
“燕王离府前发生了什么？”
曹纂将一枚断裂的玉带钩放到案上。
“一个时辰前，曹彦来到府中。”
曹肇皱眉。
曹彦正是此前遭到袭击的宗室青年。
陆观曾利用他的名义，在宗室内部传播曹肇准备扣留诸曹子弟的流言。
“曹彦不是一直在府中养伤吗？”
“今日傍晚，他请求回家探望母亲。”
曹纂低声道：
“属下派了两人护送。不到半个时辰，他独自回来，衣襟上有血，还带着这枚玉带钩。”
“他说曹氏六名年轻子弟被人困在城东旧宗祠中。”
“带钩是谁的？”
“高陵亭侯之子曹训。”
曹训不在大宗正府轮值，却是近期准备入洛的宗室子弟之一。
曹肇问：
“燕王相信了？”
“燕王没有立即相信。”
曹纂答道：
“他先问曹彦，旧宗祠内供奉的是哪一支先祖，又问曹训幼时乳名。曹彦都答得出来。”
“随后燕王命人暗查曹彦回府的路线，确实在城东发现了血迹和打斗痕迹。”
“所以燕王决定亲自去？”
“是。”
曹纂神色复杂。
“燕王说，若大批调兵，对方很可能直接杀人。他只带八名近卫，又让属下在一个时辰后点烽示警。”
“曹彦也跟去了？”
“去了。”
“此后再没有回来。”
曹肇走到曹宇的书案前。
案上仍摆着尚未批完的宗室轮值文书。
镇纸下压着一张空白纸。
曹肇将纸拿起，对着灯火查看。
纸面上没有文字，却有几道极淡的压痕。
显然曹宇曾在上面写过东西，随后将上层纸张带走。
曹肇命人取来细炭，轻轻涂过纸面。
几行字渐渐显出轮廓：
事有可疑，然人不可弃。
若一时不归，先查东祠后井。
曹宇知道这可能是陷阱。
但他仍然去了。
因为若六名宗室子弟真的被困，他作为大宗正府之主，不能只因害怕中计便置之不理。
“东祠后井。”
曹肇立即道：
“燕王留下的不是目的地，是退路。”
城东旧宗祠早已废弃多年。
宗祠正门临街，后院却有一口枯井。枯井底部与昔日储藏祭器的地窖相通，可以绕到相邻废宅。
曹宇若察觉危险，很可能会从那里留下线索。
曹爽与司马懿赶到大宗正府时，曹肇已经准备出发。
曹爽看了一眼燃烧后的偏院。
“燕王真被宗室子弟骗走了？”
曹肇摇头。
“现在只能确定，曹彦带来了真实信物。”
“至于他是被迫，还是主动配合，尚未查明。”
司马懿问：
“大宗正府丢了什么？”
“轮值名册。”
“印信呢？”
“主印仍在。”
曹肇道：
“但府中少了二十余张预先盖过验印的空白路牒。”
曹爽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。
“为何会有预先盖印的空白路牒？”
曹纂低头道：
“各地宗室入洛路途遥远，途中需要更换车马、领取粮食。过去为了方便，常先在空白路牒上盖好验印，待确定人员后再补姓名与日期。”
曹肇没有当场发怒。
这种做法显然存在极大漏洞。
可在官署之中，为了方便而提前盖印，并非罕见之事。
陆观的人正是依靠这些被视为寻常的漏洞，将一张空白纸变成真正有效的文书。
“从今以后，所有空白路牒作废。”
曹肇道。
“眼下先找燕王。”
三人仍旧没有各自带兵。
由大宗正府派出二十名熟悉宗祠地形的族兵，尚书台派十名巡卒随行。曹爽、司马懿、曹肇与曹纂共同前往。
城东旧宗祠大门半开。
门前没有守卫，也没有尸体。
院内积雪上留着十余人的脚印，痕迹杂乱，却没有明显拖拽之处。
正堂中点着数盏灯。
六名宗室青年坐在堂内。
他们没有被捆绑，也没有受伤。
其中一人正是曹训。
曹爽脸色一沉。
“你们不是被人劫持了吗？”
六人彼此看了看，没有回答。
正堂中央摆着一份已经写满姓名的帛书。
帛书最上方写着：
宗室请燕王摄政表。
内容并不复杂。
称曹芳年幼，外朝为曹爽宾客所扰，宫禁又被曹肇一人把持，司马懿久握军中旧望。
为免三方争权，请燕王曹宇统领宗室、总摄宫禁，并暂代幼帝决断军国。
六名宗室青年已经在帛书下方签名。
有些名字旁还按了指印。
曹爽一把抓起帛书。
“谁让你们写的？”
曹训终于开口：
“没有人逼迫。”
“是我们自己写的。”
“胡说！”
曹纂怒道：
“你们聚集宗室，私议辅政，是何罪名？”
曹训抬起头。
“那长平侯召集宗室子弟入洛，又限制我们出入、结交和回国，便不是将宗室当作人质吗？”
“曹爽身边有何晏、丁谧。”
“司马懿有军中旧部。”
“曹肇掌着宫门。”
“只有燕王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若不让燕王真正掌权，大宗正府不过是替长平侯看守宗室的牢狱。”
这些话显然不是临时想出。
陆观在宗室之中散播的怀疑，已经生根。
曹肇看着他们。
“燕王在哪里？”
曹训低下头。
“后堂。”
众人立即进入后院。
曹宇站在一口枯井旁。
他的八名近卫有五人受伤，却都还活着。曹彦则跪在墙角，双手被缚，脸上满是泪痕。
见曹肇等人出现，曹宇并不意外。
“你们来得比孤预想中快。”
曹爽看向受伤近卫。
“是谁动的手？”
“不是这些孩子。”
曹宇道。
“孤到达之后，他们只是拿出摄政表，劝孤签名。”
“真正动手的是藏在地窖中的人。”
“对方见孤不肯落印，便试图杀死曹彦，再嫁祸给长平侯。”
曹肇走到曹彦面前。
“为何骗燕王来此？”
曹彦伏地哭道：
“他们抓了我母亲。”
“又说只要燕王愿意在摄政表上落印，便放她回去。”
“我没有办法……”
曹宇看着他。
“你有办法。”
“你可以回来把实情告诉孤。”
“可你仍然选择相信，只要照他们说的做，所有人都能活。”
曹彦不敢抬头。
这不是勇气不足那么简单。
陆观给他的，正是一个最愿意相信的结果。
只要骗曹宇来。
只要盖一枚印。
母亲便会平安，宗室也能真正掌权。
可从他踏入大宗正府的那一刻起，就已经没有人准备兑现承诺。
司马懿看向那口枯井。
“地窖里的人呢？”
“逃了两个，死了一个，抓到一个。”
曹宇命人将俘虏拖出。
那人是个三十余岁的男子，穿着宗室府兵衣甲。
曹纂一眼认出。
“曹安？”
曹安是大宗正府负责发放路牒的小吏。
丢失的二十余张空白路牒，正是经他之手。
曹肇问：
“轮值名册在哪里？”
曹安脸色灰白，却仍咬牙不答。
曹宇将一只布袋扔到地上。
布袋散开，露出数枚已经写好的路牒。
每一张都有大宗正府真印。
姓名与去处却并非召集宗室入洛。
而是命各地宗室立即集结家兵，前往洛阳“护卫燕王”。
曹爽脸色骤变。
“这些东西送出去多少？”
曹安依旧不答。
曹肇却发现布袋中只有七张空白路牒。
大宗正府一共丢失二十三张。
也就是说，至少有十六张已经不在这里。
曹宇沉声道：
“他们没有想让孤真的摄政。”
“这份表书只是给洛阳看的。”
“真正送往各地的，是燕王受困、宗室当勤王的命令。”
司马懿缓缓道：
“主印虽然没有丢，但路牒上的验印是真的。”
“外地宗室未必知道洛阳已经立下新的核验规矩。”
曹肇看向跪在堂中的六名宗室青年。
他们或许没有参与伪造路牒。
可他们签下的摄政表，一旦与“燕王受困”的消息同时送到地方，便会成为最有力的旁证。
这一次，陆观不再只是伪造一份不存在的宗室反应。
他利用了宗室内部真实存在的不满。
曹爽问曹安：
“路牒送往哪些封国？”
曹安仍然闭口。
曹肇没有继续逼问。
他转身看向曹纂。
“查名册中今日原定离洛的人。”
曹纂立即反应过来。
路牒不能自己出城。
陆观的人若想将十六份命令尽快送往各地，最方便的办法，就是将它们交给本就准备离开洛阳的宗室车队、驿卒或商旅。
大宗正府今日共有九支车队申请离洛。
其中六支仍在城中。
两支因为南宫门风波滞留于驿馆。
唯独一支，在黄昏前便已经出了东门。
目的地是谯县。
那里是曹氏宗族根基最深之地。
曹纂的声音开始发紧。
“车队登记载有十二人，三辆车。”
“带队者名叫曹泰，是谯县宗族旧吏。”
曹肇问：
“曹泰本人可曾核验？”
曹纂脸色骤然苍白。
“没有。”
“他的路牒与宗族印记都是真的。”
又是真名字、真路牒、真印记。
只有人未必是真的。
曹宇走到堂前，亲手撕碎了那份摄政表。
“立即追。”
曹肇却望向已经泛白的东方。
车队黄昏前出城。
现在已经过去近一夜。
若只沿官道追赶，未必还能追上。
更何况，十六份路牒也未必都在同一支车队里。
曹肇看向曹爽、司马懿与曹宇。
四个人第一次真正站在同一间宗祠中。
可第四方刚刚重新归位，陆观的命令已经离开洛阳。
“不能只追车。”
曹肇缓缓道。
“从洛阳到各封国的驿站、渡口和关津，必须同时截断这些路牒。”
曹爽问：
“用谁的命令？”
曹肇没有立刻回答。
大宗正府的路牒已经失去可信。
大将军府、中领军府和太傅府的印信又都曾被仿造。
任何一方单独发出的拦截令，都可能被地方官怀疑。
曹芳的新制只能约束洛阳。
尚未传遍天下。
曹宇沉默片刻，摘下腰间佩剑，放到案上。
“用孤的名义。”
“再加大将军、太傅与长平侯共同署名。”
“告诉所有宗室——”
“孤没有被困，也从未命他们起兵。”
司马懿看着他。
“四方共署，仍然可能被人仿造。”
“所以不能只送文书。”
曹肇抬起头。
“必须派四方都认识的人，亲自走一趟。”
曹爽皱眉。
“谁能同时让宗室、军府和地方官相信？”
众人的目光渐渐落在曹宇身上。
曹宇却摇了摇头。
“孤不能离开洛阳。”
“孤一走，谣言便会变成真的。”
他转身看向一直站在门外的曹纂。
“由大宗正府派宗室官。”
曹爽道：
“大将军府派何晏。”
司马懿道：
“太傅府派司马师。”
曹肇最后开口：
“中领军府派秦朗。”
四人同行。
彼此监督。
也彼此证明。
曹肇望向东方尚未亮透的天色。
真正的较量，终于不再局限于洛阳宫门。
十六份带着真印的假命令，已经沿着驿道奔向曹氏各处封国。
它们要做的，是让宗室相信燕王受困，让地方相信洛阳已乱，让各地曹氏子弟自行起兵。
而只要第一支宗室军队离开封地——
陆观便能向天下证明：
曹魏的第四根梁，已经先于另外三根，开始崩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