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始元年正月，大朝会后的第三日。
曹爽递交的任官奏表，被正式送入尚书台。
奏表上的名字很多。
真正引人注目的，却只有排在最前面的三人。
何晏。
邓飏。
丁谧。
何晏迁吏部尚书，主管官员选授。
邓飏入尚书台，参与财赋与地方奏报。
丁谧任中书侍郎，接触诏令草拟与宫中机要。
三个人分别伸向人事、钱粮与诏令。
一旦任命全部通过，大将军府便不再只是曹爽个人的辅政府邸，而会真正拥有一套能够影响整个朝廷的班底。
蒋济看完奏表后，第一反应便是反对。
“何晏名声虽盛，却轻浮好辩；邓飏趋利，丁谧刻薄。三人同时进入机要，只怕大将军府从此门生遍朝。”
曹宇也有忧虑。
“曹爽是在陆观案中吃了太多亏，所以急着把自己信任的人安插到每一个地方。”
“可他越是只信亲近之人，越容易把大将军府变成私人门户。”
曹肇没有立即表态。
他很清楚，这一天迟早会来。
陆观案暂时迫使曹爽、司马懿、曹宇与他站在一起，但危机一过，四方原本的利益便会重新浮出水面。
曹爽不会甘心永远受制于四方共署。
司马懿也不可能真的将所有权力让出。
而他自己若想改变曹魏的结局，也不可能只守着宫门，等另外两个人出手。
真正的争夺，从用人开始。
朝议当日，司马懿称病未至。
曹爽站在殿中，亲自陈述任用三人的理由。
“陆观之案所以能持续如此之久，不是因为贼人真有通天之能，而是各官署迟缓推诿，相互不知。”
“臣身为大将军，却连一份中书草诏是真是假，都要等数个官署来回核验。”
“若遇真正军情，岂能如此拖延？”
“何晏通晓经义，善辨人才；邓飏熟知法令财赋；丁谧办事果决，皆可补朝廷之缺。”
刘放问道：
“天下有才之士众多，大将军为何只举府中旧交？”
曹爽面色不变。
“因为臣了解他们。”
“辅政用人，难道应当舍弃自己了解的人，反而任用从未共事之人？”
殿中不少官员暗暗点头。
曹爽的话并非全无道理。
任何掌权者都会优先任用熟悉、信任的人。若仅仅因为何晏等人与大将军亲近便加以阻拦，反而会显得曹肇与尚书台是在故意架空曹爽。
何晏也在殿中。
他今日没有穿华丽衣服，只着尚书官服，神色少见地郑重。
“臣愿问诸公一句。”
“朝廷选官，究竟是选能做事的人，还是选不与大将军相识的人？”
蒋济皱眉道：
“无人说与你相识便不能为官。”
“可若吏部尚书所选之人，尽是清谈宾客与大将军府故旧，天下又如何信服？”
何晏微微一笑。
“那便看臣选了什么人。”
“若臣任人唯亲，尚书台可以驳回，御史可以弹劾，陛下也可以罢免。”
“可诸公不能因为臣将来可能犯错，便说臣今日无资格任职。”
这句话让殿中一时无人回答。
曹肇看着何晏。
此人确实傲慢，也确实有才。
历史上的何晏依附曹爽，大开浮华清谈，又借吏部之权排斥异己，最终与曹爽一同死于高平陵之后。
可那是尚未发生的事情。
曹肇知道未来，却不能仅凭未来的罪名，在今日将一个尚未犯罪之人彻底打入死地。
否则，他与借一份未实行草诏定人罪过的陆观，又有什么不同？
曹芳坐在御座上，看向曹肇。
“长平侯如何看？”
殿中众人的目光随之转来。
曹爽也盯着他。
他显然已经做好了争辩的准备。
曹肇却道：
“臣不反对三人任职。”
曹爽反而愣了一下。
何晏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。
蒋济低声提醒：
“长平侯……”
曹肇抬手，示意他稍安。
“何晏有才，善于辨论人物，可以任吏部尚书。”
“邓飏熟悉法令财赋，可入尚书台。”
“丁谧精于文书，也可参与诏令草拟。”
曹爽脸上的神情逐渐舒展。
但曹肇的下一句话，便让他重新警觉。
“不过，三人入职之前，应先明确三条规矩。”
曹爽问：
“什么规矩？”
“第一，吏部选官，不得只呈姓名。”
“所有候选者的籍贯、历任官职、亲属关系、举荐之人以及是否曾为大将军府宾客，均须一并公开。”
“何尚书若举荐与自己、大将军或何氏有亲旧关系者，必须当殿说明。”
何晏皱了皱眉。
“亲旧并不等于无才。”
“所以没有禁止举荐。”
曹肇道。
“只是不能隐瞒。”
“有才，便让所有人看见其才；有私，也让所有人知道这份举荐中有私。”
何晏沉默片刻。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。”
曹肇继续道：
“吏部提出的三品以上官员，不得由吏部单独决定。”
“须经尚书台核验履历，再由陛下当殿问询。涉及地方刺史、郡守与军府将校者，还须查明是否有财赋、兵事经历。”
“不得以善谈玄理，代替治郡之能。”
这句话显然是冲着何晏的清谈名声而来。
殿中几名士人神色微变。
何晏却没有发怒。
“长平侯认为清谈无用？”
“清谈可以辨理。”
曹肇道。
“但百姓缴纳多少租赋，一座郡县有多少户口，兵粮能支撑几个月，不会因为言辞漂亮便自行解决。”
“何尚书可以谈玄。”
“但在吏部，必须先看一个人能不能做事。”
曹芳听得认真，甚至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“第三呢？”曹爽问。
“中书草拟涉及辅政、宫禁和军队的诏令，不能由丁谧一人接触。”
“所有草诏必须保留起草者、誊抄者、核验者姓名。”
“丁谧可以参与，但不得单独持诏进入宫中，也不得私自接触御玺。”
丁谧站在殿侧，脸色明显有些难看。
“中书奉行天子之命，若事事受其他官署限制，如何保守机密？”
曹肇看向他。
“机密不是让一个人知道。”
“是让不该知道的人不知道。”
“至于应当留下的核验记录，不能因为一句保密便全部省去。”
丁谧还想争辩，曹爽却抬手制止。
“本将军可以答应。”
他清楚，曹肇没有阻止三人入朝，已经比预想中退让许多。
若此时继续纠缠，只会显得他想让何晏等人不受任何约束。
曹芳最终批准了任命。
何晏为吏部尚书。
邓飏任尚书，先掌户籍与屯田奏报。
丁谧任中书侍郎，但涉及军国密诏时必须与中书监共同署名。
任命诏书颁下之后，曹爽主动留在殿中。
待其他官员离去，他才看向曹肇。
“我以为你一定会反对。”
“兄长为何这样想？”
“何晏与你争辩过，丁谧也不喜欢你。”
曹爽道：
“邓飏更曾说，中领军府管得太宽。”
曹肇笑了笑。
“臣弟用的是朝廷官员，又不是替自己挑家奴。”
“只要他们有能力，便可以任用。”
“但若他们认为进入大将军府，便能够越过朝廷规矩，那臣弟也不会退让。”
曹爽盯着他。
“你不怕他们掌权？”
“兄长才是辅政大将军。”
曹肇道。
“臣弟若连兄长任用三名官员都害怕，日后还如何与太傅相争？”
曹爽目光微凝。
他听出了这句话中隐藏的意思。
曹肇没有把他当成唯一的敌人。
至少现在没有。
“大将军府需要自己的人。”曹爽道。
“臣弟明白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臣弟也会用人。”
曹爽眯起眼睛。
“谁？”
曹肇没有正面回答。
“兄长很快便会看见。”
离开永安宫后，曹肇没有回中领军府。
他去了太学附近的一座小院。
院中已经有三个人等候。
夏侯玄。
傅嘏。
杜恕。
夏侯玄首先看向曹肇。
“长平侯竟然同意何晏掌吏部。”
“何晏有才，为何不能掌？”
夏侯玄道：
“他一旦掌握选官，必然首先提拔大将军府宾客。”
“所以我要你们盯的，不是何晏的宾客身份。”
曹肇坐到三人对面。
“而是他选出来的人能不能治理地方，能不能筹措钱粮，能不能带兵守城。”
傅嘏若有所思。
“长平侯是想让何晏负责选人，我们负责核人？”
“不只是核。”
曹肇道：
“朝廷不能只在何晏提出名单之后再去反对。”
“要先找到真正可用的人。”
他将一份早已整理好的名单放在案上。
上面没有权贵子弟。
大多是各州郡有实际政绩，却因为不善交游而长期停留在低位的官员。
有治理水患的县令。
有清查豪强隐户的郡丞。
有在边境组织屯田的军司马。
也有曾被上官压下军功的小校。
傅嘏翻看片刻，神情渐渐郑重。
“这些人的履历从何而来？”
“陆观案清查名籍时，各官署重新整理出来的。”
曹肇道。
“暗线可以利用废纸和旧档案。”
“我们为何不能利用同样的档案，找出被埋没的人？”
杜恕问：
“长平侯准备另立一套选官机构？”
“不能。”
曹肇摇头。
“若我也设一套只听命于长平侯府的机构，便只是与曹爽争谁的私人门户更大。”
“傅嘏入尚书台，负责核验官员履历。”
“杜恕查地方财赋，尤其是屯田、户籍与豪强隐匿人口。”
“夏侯玄进入大宗正府，替燕王整顿宗室子弟的学业与任职。”
夏侯玄皱眉。
“我只能管宗室？”
“先管好宗室。”
曹肇看着他。
“若曹氏子弟连律令、财赋和军阵都不懂，却只因为姓曹便要求掌权，那么何晏说宗室无能时，我们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夏侯玄沉默了。
他虽然出身夏侯氏，却一向自负才学，也最看不起那些只靠血缘享受封爵的宗室子弟。
这件事反而正合他的性情。
曹肇最后说道：
“你们不是长平侯党。”
“日后若我举荐的人无能，也照样驳回。”
傅嘏抬头看他。
“那长平侯想得到什么？”
曹肇望向窗外。
“让朝廷知道，除了大将军府的宾客与太傅府的旧吏之外，还有第三种人。”
“能做事的人。”
当夜，司马懿也得到了朝议结果。
司马师坐在榻前，将何晏等人的任命与三条限制逐一说出。
司马懿听完，许久没有开口。
“父亲，曹肇为何不拦？”
“拦住了，曹爽只会更依赖这三个人。”
司马懿缓缓道：
“如今他让何晏进入吏部，却把每一次选官都放在众人眼前。”
“曹爽以为自己得到了人事。”
“实际上，曹肇只是让他得到了一把不能藏在袖中的刀。”
司马师低声道：
“父亲觉得曹肇已经威胁到司马氏？”
司马懿端起药碗。
“从他改变先帝托孤开始，便已经是了。”
“只不过过去，他守的是宫门。”
“现在，他开始争人了。”
药碗尚未送到唇边，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。
一封来自关中的军报，被连夜送入洛阳。
正始元年二月，蜀将姜维率兵出陇西，联络羌胡，数处边寨告急。
雍州刺史与征西将军分别上书，请朝廷增兵。
第二日朝议，曹爽亲自将军报摊开。
“陆观案已结，朝廷也不能永远只盯着洛阳城门。”
他看向曹肇，眼中带着几分试探。
“长思曾说，宗室不能空食封邑，也不能只会留在宫中争权。”
“如今陇右有警。”
“你既懂兵事，又一直声称要让曹氏重新掌军。”
曹爽停顿片刻，缓缓道：
“那便由你持节西行，巡视雍凉军务，协助郭淮击退姜维。”
“至于宫禁——”
“可由我弟曹羲暂代中领军之职。”
殿中骤然安静。
所有人都明白，曹爽给出的不是一份单纯的军职。
曹肇若拒绝，便说明他所谓宗室掌军，只是留在洛阳争权的借口。
曹肇若答应，便必须交出自己经营已久的宫门与禁军。
这是曹爽第一次真正主动出招。
曹肇看着军报，又看了看曹爽。
片刻后，他缓缓笑了。
“臣弟愿往陇右。”
曹爽眼中刚刚露出喜色，曹肇便继续道：
“不过，中领军之职不能交给曹羲。”
“为何？”
曹肇抬起头。
“因为臣弟西行，不代表兄长可以趁机拿走宫门。”
“臣可以离开洛阳。”
“但宫禁仍须只认陛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