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旧宗祠内，天色已经渐亮。
被撕碎的《宗室请燕王摄政表》散落在地，纸上的姓名被火盆余光映得忽明忽暗。
曹纂正准备调集大宗正府人马，沿东门官道追赶那支前往谯县的车队，却被曹肇拦了下来。
“不追了。”
曹纂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长平侯，那十六张路牒已经出了洛阳。若不立刻追赶，一旦地方宗室相信燕王受困——”
“我们追得上第一辆车，追不上十六份文书。”
曹肇走到案前，将仍然保存在宗祠中的七张空白路牒全部投入火盆。
真印遇火，发出轻微爆裂声。
曹爽皱眉道：
“总不能任由那些东西送到各地。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
曹肇抬头看向众人。
“但从现在开始，我们不再按照陆观留下的路线走。”
“他送出十六张路牒，我们便派十六队人去追；他再散出十六封假信，我们还要继续追。”
“如此下去，洛阳所有人马都会被他牵到路上。”
司马懿拢着衣袖，缓缓问道：
“长平侯准备如何处置？”
“废掉所有旧路牒。”
曹肇回答得很快。
“不只是丢失的二十三张。”
“景初三年以前，大宗正府已经签发、但尚未使用的路牒，全部作废。”
“从今日起，宗室进出封国，除持新式路牒外，还要有当地刺史、郡守与驿站三方查验。”
曹纂迟疑道：
“重新制发需要时日。”
“那便暂时不发。”
曹肇看向曹宇。
“十日之内，宗室车队一律不得跨州调动。已经在路上的，就近停驻驿站，等候重新核验。”
曹宇点头。
“由孤亲自署名。”
曹爽道：
“只有燕王署名，地方官未必敢信。”
“所以不是只有燕王。”
曹肇将一张空白帛书摊在案上。
“燕王、大将军、太傅、中领军共同署名，再由尚书台记档。”
“但不让四名使者继续一路追赶。”
他抬手在地图上点出洛阳通往谯县、河内、陈留、颍川的几条驿道。
“先派快马去最近的十二处大驿。”
“驿站停供马匹、粮食与换乘车辆，所有持大宗正府旧路牒者就地留验。”
“那些送信之人可以绕开驿站，却不能带着车队和大量文书比驿马更快。”
司马懿微微颔首。
“截路，不追人。”
“正是。”
曹肇道：
“他们最大的依仗，不是武艺，也不是兵马。”
“是朝廷的道路、驿站与官印。”
“既然他们借我们的规矩行事，我们就先改掉规矩。”
曹爽看着火盆中卷曲的旧路牒。
“若那些地方宗室已经收到命令呢？”
曹宇亲自提笔，在帛书上写下：
孤安居洛阳，未受拘禁。
凡持旧牒称孤命宗室起兵者，皆为奸人。
写完之后，他没有只落大宗正府官印，还在末尾补上一句只有各地曹氏宗亲才明白的话：
宗庙东阶第三石下，先王旧剑尚存。
这是曹操当年祭祖时埋藏旧剑之处。
知道此事的，只有曹氏近支宗亲和负责宗庙礼制之人。
陆观能伪造官印，却很难在短时间内伪造曹氏宗族内部流传的旧事。
曹宇放下笔。
“让每一路使者再带一名宗室老人。”
“若地方仍不信文书，就当面问他们宗谱与祭礼。”
曹肇点头。
这一次，他们不再把所有希望放在一枚印上。
四方共署的急令很快发出。
十二支驿骑同时离开洛阳。
曹纂仍然有些担忧。
“前往谯县的车队已经走了一夜。”
“它不重要了。”
曹肇道。
“只要谯县沿途驿站全部收到废牒令，那辆车便只能离开官道。”
“没有驿马，没有粮券，也不能通过关津，它带着再多假令，也只是一辆普通车。”
他说完，看向跪在墙角的曹彦与曹安。
“陆观最希望我们相信的，是他的每一条线都必须亲自追。”
“从今以后，不追线。”
“封住他赖以走线的路。”
回到南宫之后，曹肇没有立即审问被擒的中年人。
他先命人将此人单独关入一间没有窗户的偏殿。
门外由大将军府、太傅府、中领军府和尚书台各派两人共同看守。
饭食由四方分别检查。
钥匙则被拆成两部分，由曹爽和司马懿各持一半。
那名自称“陆观”的中年人坐在席上，肩膀被夏侯献所掷长刀撞伤，脸色比昨夜更加苍白。
曹肇进入偏殿时，他抬头笑了笑。
“十六张路牒，长平侯追回几张了？”
“一张也没追。”
中年人笑意微顿。
曹肇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所有旧路牒已经作废。”
“各地驿站也会停止向持旧牒者提供车马和粮食。”
“你们准备好的十六条路，从今日开始都不再是路。”
中年人沉默片刻。
“地方官未必会听一份从洛阳送出的急令。”
“所以燕王、大将军、太傅和我共同署名。”
曹肇看着他。
“曹宇还写了宗庙旧事，用来让各地宗亲核验身份。”
“你们没有准备这种东西。”
中年人的眼神终于出现变化。
极轻。
但曹肇看见了。
“你在害怕。”
“我为何要怕？”
“因为你没有十六套后手。”
曹肇道。
“你们拥有的旧路牒只有二十三张，能够真正冒充宗室车队的人更少。”
“你把所有力量摊开，制造出一种处处都有陆先生的假象。”
“可事实上，洛阳数日以来真正负责协调的人，始终只是那几个人。”
他伸出手指，逐一数道：
“陆景负责着作署与中书文书。”
“梁蕙掌宫中旧录。”
“郑宣藏在大将军府。”
“赵修曾经控制太傅府旧线，后来反悔。”
“裴潜负责景初二年的辽东军书。”
“而你，负责将这些人串在一起。”
中年人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。
曹肇继续道：
“你们不是一张覆盖天下的网。”
“只是一批掌握旧档案、空白文书和官署漏洞的人。”
“此前曹爽不信司马懿，司马懿也不信曹爽，宗室更怀疑朝廷。”
“所以你只要递出一封信，便会有人替你完成后面的事。”
“现在四方开始共同核验，你的网已经断了。”
中年人冷冷道：
“你以为抓住我，便结束了？”
“抓住你并不重要。”
曹肇平静答道：
“重要的是，我不准备继续问你还有多少人。”
“你也不再有资格给我留下下一道题。”
中年人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怒意。
陆观过去每一次布置，都在迫使曹肇选择。
救皇帝，还是救赵修。
去大将军府，还是去太傅府。
追路牒，还是守洛阳。
可这一次，曹肇没有继续从他给出的选择中挑选答案。
曹肇站起身。
“今日午时之前，朝廷会张贴告示。”
“凡曾替陆先生传递普通文书、倒卖废纸、提供旧名籍，却未直接参与杀人者，主动投案，可减罪处置。”
“凡交出旧印谱、空白路牒和联络名册者，家人不受牵连。”
“午时之后仍替你办事的人，才会以谋逆论处。”
中年人盯着他。
“你想让他们背叛我？”
“不。”
曹肇摇头。
“我只是要让他们知道，离开你以后还有路可走。”
这句话比任何刑罚都更有效。
陆观的暗线依靠的是恐惧。
那些小吏、书佣、车夫和宫人之所以不敢退出，是因为他们相信一旦被朝廷发现，自己和家人都必死无疑。
现在曹肇主动给出一条退路。
只要第一个人走出来，其他人便会开始怀疑，继续效忠陆先生是否还有意义。
中年人忽然笑了。
笑声却比此前干涩许多。
“你会后悔。”
“也许。”
曹肇走到门前。
“但那是我自己作出的决定。”
“不是你逼我选择的答案。”
午时，告示贴遍洛阳十二座坊门。
第一个前来投案的，是广平纸铺的一名旧伙计。
他交出三枚印谱与一份运送废纸的账目。
第二个是着作署的书佣。
他承认曾以“丁默”的名字领取工钱，却不知道军书末页被拿去伪造命令。
第三个是大宗正府车夫。
他供出那些失窃路牒在送出之前，都曾经过城东安平驿。
午后未至，投案者已经有十一人。
他们交出的线索并不庞大。
甚至显得琐碎。
一处藏纸的地窖。
一家收购旧印泥的铺子。
两名负责传递口信的太学生。
以及安平驿后院一间从不登记客人的旧仓房。
曹肇没有亲自前往。
他让秦朗、司马师、何晏与曹纂共同带人查验。
四方人员同时进入，彼此记录，不得单独搜走任何证物。
傍晚时，安平驿的消息送回。
旧仓房内抓获七人。
其中四人是准备更换身份的送信者，两人负责仿造地方官路引。
最后一人藏在地窖中，正准备焚烧十六份尚未发出的宗室命令副本。
秦朗将此人押入宫中。
曹肇认出了那张脸。
正是失踪多日、负责替换先帝遗诏中书秘本的校书郎——
陆景。
陆景被按跪在偏殿时，那个自称陆观的中年人终于不再微笑。
曹肇没有问他们谁才是真正的陆先生。
他只是将两人关进相邻的房间。
隔着一堵墙。
彼此能够听见动静，却不能交谈。
然后，他命人在两间房门外分别写下一行字：
陆观已经招供。
两边写得完全相同。
当天夜里，陆景第一次主动要求见曹肇。
他隔着门说道：
“长平侯，我可以把名单交出来。”
曹肇站在门外，没有立刻回应。
陆景急声补充：
“所有还没有暴露的人。”
“宫中、着作署、大将军府和地方驿站，我都知道。”
曹肇终于转过身。
“明日当着四方官员的面说。”
“不得只告诉我一个人。”
陆景沉默了。
曹肇沿着宫廊向外走去。
直到这一刻，他才真正确定：
所谓遍布洛阳、无处不在的“陆先生”，并没有超出人的范围。
他们会害怕。
会争功。
会互相怀疑。
也会在发现组织无法继续保护自己时，争着出卖对方。
陆观最大的武器，从来不是假印和暗线。
而是让所有人相信，他永远还有下一步。
现在，曹肇不再等待他的下一步了。
景初三年的这场漫长夜局——
终于开始收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