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书台内，气氛骤然凝固。
司马懿那句话说得很轻。
“你的兵，究竟听谁的？”
可堂中所有人都知道，这不是一句简单的询问。
北营若听曹肇的，便说明曹肇已经有能力以私人威望调动禁军。今日士卒高喊诛司马氏，明日便可能真的跟着他清君侧。
北营若不听曹肇的，则更危险。
那意味着中领军已经失去对禁军的控制，几张来历不明的檄文，便能让京师军营自行聚众。
无论哪一种答案，对曹肇都不利。
曹爽看向司马懿，神色中带着警惕。
司马师的手仍按在剑柄上，眼中已隐约有杀意。
曹肇却将檄文折起，放入袖中。
“太傅问得好。”
他看着司马懿。
“北营不该听曹肇的。”
司马师眉头一皱。
司马懿却没有露出意外，只问：
“那该听谁的？”
“听陛下的。”
曹肇沉声道：
“中领军可以传令，却不能让禁军只认中领军。若北营士卒今日因相信曹肇而聚众，明日便会因相信另一个人而哗变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向曹爽行礼。
“请大将军与太傅同往北营。”
曹爽一怔。
“我也去？”
“檄文说宗室已经起兵，又说太傅将要废帝。若只有臣弟出面，士卒会以为臣弟迫于压力不敢举事。”
曹肇看向司马懿。
“太傅若不现身，他们便会继续相信司马氏正在暗中调兵。”
司马师立刻道：
“北营士卒已经聚众，父亲岂可亲入险地？”
曹肇道：
“太傅可以不去。”
“但北营若因谣言而乱，中领军府只能按军法处置。届时若有人死在营中，洛阳仍会传是曹肇替太傅杀人灭口。”
司马师脸色更冷。
司马懿却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长平侯把老臣也算进了局中。”
曹肇答道：
“我们早已在局中。”
司马懿望着他，片刻后道：
“老臣去。”
“父亲！”
司马懿抬手制止长子。
“若几个受人蛊惑的士卒便能取老臣性命，老臣也不必再做这个太傅了。”
曹爽不愿在司马懿面前显得胆怯，也站起身来。
“备车。”
蒋济道：
“北营既乱，三位辅臣不可同时犯险。”
曹肇摇头。
“正因为三人同去，士卒才会明白，所谓宗室起兵、太傅废帝，全是假的。”
他又对羽林军侯问道：
“营中士卒是否已经取兵器？”
军侯道：
“兵器库尚未开启。聚在校场上的约有四百余人，多数只穿常服。但有人不断鼓动，说中领军遭太傅与大将军挟制，要他们先开武库自保。”
曹肇眼神一沉。
“谁在鼓动？”
“北营左部都伯郑宣，还有十余名军卒。卑职想拿人，士卒便围了上来。”
“主将呢？”
“北营校尉顾威正在军帐中。他不肯开兵器库，也不敢命军士强行驱散，怕逼出兵变。”
曹肇点了点头。
至少北营校尉还没有失控。
三辆车驾很快驶出尚书台。
曹肇、曹爽与司马懿没有同车，却刻意保持前后相连。沿途并未大张旗鼓调兵，只有数十名亲卫跟随。
距离北营尚有百余步，便能听见校场方向传来的呼喊。
“诛奸臣！”
“护陛下！”
“请长平侯下令！”
口号听来忠烈，实际上却已越过了军法。
士卒若可以自行决定谁是奸臣，自行决定何时护驾，那么禁军便不再是禁军，而是一群随时可能被人煽动的刀。
营门前军士神色紧张。
见曹肇车驾到来，立刻打开营门。
曹肇下车后，先解下腰间佩剑，交给秦朗。
曹爽皱眉道：
“你不带剑？”
“我是来止乱，不是来杀人。”
司马懿看了曹肇一眼，也将佩剑递给司马师。
司马师不愿接。
“父亲，营中情势未明。”
司马懿道：
“正因未明，才不能先亮刀。”
曹爽沉默片刻，也解下佩剑，交给丁谧。
三人一同走入北营。
校场上，四百余名士卒聚在兵器库前。
有人高喊口号，有人神色激动，也有更多人只是站在人群外围，不知该进还是该退。
北营校尉顾威带着亲兵守在武库门前，额头满是汗水。
一名三十余岁的都伯站在高台下，手中挥舞檄文。
“中领军被大将军与太傅软禁，诸位若再不动，司马氏便要入宫废帝！”
人群中立刻有人附和：
“开武库！”
“迎宗室兵入洛！”
都伯郑宣刚要继续煽动，身旁军卒忽然看见营门方向，脸色顿时变了。
曹肇走在最前。
曹爽与司马懿则一左一右，距他不过数步。
原本沸腾的校场，顷刻间安静了大半。
郑宣手中的檄文缓缓垂下。
曹肇没有登将台，只站在众人面前。
“方才是谁说，我被大将军与太傅软禁？”
无人回答。
曹肇看向郑宣。
郑宣脸色发白，却仍强撑着道：
“中领军既然无事，为何不下令诛杀意图废帝之人？”
“谁要废帝？”
“司马太傅！”
曹肇转头看向司马懿。
“太傅今日在此。你有什么证据，可以当面说。”
郑宣嘴唇动了动。
他显然没有料到，司马懿会亲自进入北营。
“檄文上写得清楚……”
曹肇打断他。
“谁写的？”
“不知。”
“谁交给你的？”
“是在营中发现的。”
“既然不知谁写，也不知谁送，你便凭一张无印无名的纸，召集士卒，要求打开武库？”
郑宣额头渗出冷汗。
曹肇看向校场众人，忽然提高声音：
“北营军士听令！”
许多士卒下意识挺直身体。
“所有人退回所属队列，什长清点人数。未持兵器者，不以谋乱论；擅自冲击武库、鼓动出营者，留下候审。”
人群中顿时出现骚动。
郑宣急道：
“诸位不可散！中领军必是受他们逼迫！”
曹肇转身看他。
“你说我受人逼迫。”
“那你可敢当着四百人的面回答三个问题？”
郑宣咬牙道：
“请中领军问。”
“第一，若我真被软禁，你方才为何能看见我与大将军、太傅同时入营？”
郑宣一时语塞。
“第二，檄文说宗室兵马已经入洛。城门何在告急？哪一支宗室兵马已经出现？”
“这……”
“第三。”
曹肇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。
“檄文让你们诛司马氏，可你们是天子禁军。没有天子玺书，没有尚书台勘合，没有军府正式命令，你们凭什么自行认定朝中大臣有罪？”
郑宣脸色苍白。
曹肇扫视全场。
“你们今日喊的是护驾。”
“可你们聚众、逼开武库、准备擅自出营。陛下知道吗？太后知道吗？尚书台知道吗？”
“一个都伯捡到几张纸，便能带着四百禁军替天子杀人。”
“那坐在宫中的，究竟是陛下，还是你郑宣？”
最后一句落下，校场彻底安静。
许多原本激动的士卒慢慢低下头。
他们可以相信曹肇忠于曹魏。
却无法解释，自己为何在没有任何正式军令的情况下，便准备开武库、出军营。
曹肇没有立刻拿人。
他又道：
“我知道你们之中，许多人是担心陛下。”
“今日所有自行退回队列者，只记违令，不记谋反。主动说明檄文来源者，免罪。”
“但谁若继续鼓动冲库，便不是护驾。”
“是叛军。”
顾威立刻抓住机会，拔出令旗。
“各部归列！”
外围军士最先退开。
紧接着，一队、两队、三队士卒陆续回到原位。
郑宣身边只剩下十余人。
其中几人见势不对，也悄然退向人群。
郑宣猛地抓住一名军卒，伸手去抢对方腰间短刀。
秦朗早有准备，冲上前一脚踢中他的手腕，将其按倒在地。
“拿下！”
十余名军士很快被分开控制。
没有流血。
也没有人冲进武库。
曹肇这才转身，对司马懿与曹爽道：
“请大将军、太傅在军中各说一句。”
曹爽先开口。
“本将军今日未受宗室兵马密报，也未下令北营出兵。凡以大将军名义传令者，皆须验印核籍。”
司马懿则走上前，望着众军。
“老臣若有废帝之心，今日何必不带一兵一卒，站到诸位面前？”
“有人想借你们的忠心，行乱国之事。”
“诸位要护的，是陛下。”
“不是太傅，也不是大将军，更不是长平侯。”
这一番话说得平静，却极能收拢人心。
曹肇心中清楚，司马懿不会放过任何一次向军中展示忠诚的机会。
可今日他不能与其争。
先止住北营，比谁得了更多军心重要。
士卒全部归列后，曹肇命人搜查郑宣的住处与北营文书房。
檄文所用的纸，果然来自北营自己的军用纸库。
书写所用墨条，也与文书房中近期领用的墨相同。
更重要的是，郑宣名下多出了一份本不存在的夜间值守记录。
记录上写着，昨夜他奉北营校尉之令巡查武库。
顾威当场否认。
“末将昨夜从未派郑宣巡库。”
曹肇检查那份记录，发现印记是真的。
用的是北营校尉日常签发值令的木印。
顾威脸色发白。
“木印一直放在军帐。”
“昨夜谁能进入军帐？”曹肇问。
顾威答道：
“亲兵、文书吏，还有一名送饭的营中杂役。”
“杂役何在？”
军士很快来报。
那名杂役从午后起便不见踪影。
其铺位下只找到一套被换下的旧衣，以及半枚铜扣。
铜扣背面，依旧刻着一只眼睛。
眼睛下方，不再是“曹”或“平”。
而是一个“北”字。
曹肇握着铜扣，目光缓缓转向武库。
“郑宣为何一定要打开武库？”
秦朗道：
“为了取兵器。”
“不只是兵器。”
曹肇命顾威取来武库册。
兵器库中除刀剑弓弩外，还存放着北营西门和军械侧门的备用钥匙。
而今日傍晚，北营西门原本将接收一批从城外送来的粮草。
曹肇看着粮草交接文书，忽然问：
“运粮车验过了吗？”
顾威脸色骤变。
“尚未入营，正停在西门外等候。”
曹肇立即转身。
“封西门！”
众人快步赶到西营门。
七辆粮车停在门外，车夫见营门突然关闭，已经开始不安。
军士卸下最前方的粮袋。
表面是粟米。
可在第三层粮袋之下，露出一排黑色甲片。
继续翻查后，七辆粮车中竟藏着三十余套轻甲、短弩和大批涂黑兵器。
其中一辆车底，还躲着八名身穿北营军服的陌生男子。
曹爽脸色骤变。
“他们想趁军营混乱混进来！”
曹肇却看向车中那批短弩。
弩箭已经上弦。
箭簇所指方向并非营内，而是西门门楼。
只要北营士卒打开武库，与守门军发生冲突，车中之人便会趁乱射杀门卒，再放更多人入营。
所谓檄文，只是为了让北营自己打开门。
曹肇上前，掀开最后一辆车的底板。
夹层内没有兵器。
只有一张洛阳军营图。
图上，北营已经被红线划去。
下一个被圈住的地方，是城南武库。
旁边写着一行小字：
北营不乱，则南库起火。
几乎就在曹肇看清那行字的同时，远处洛阳城南，忽然升起一股浓黑烟柱。
顾威失声道：
“城南武库！”
曹肇猛地转身。
北营只是第一处。
陆先生真正想要的，仍不是让一座军营哗变。
而是让曹肇所有的兵——
疲于奔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