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封“回书”摊在尚书台案上。
堂外人声越来越杂。
御史台门前原本只有几十名官吏与士子，此刻消息已经沿着宫道传开。有人说谯郡曹氏已起兵，有人说长平侯准备诛杀太傅，还有人说大将军府正在调兵入宫。
每一句都不真。
可只要传得足够快，假的也会变成真的。
曹爽一掌拍在案上。
“把御史台门前的人全部拿下！”
蒋济立刻道：
“不能拿。”
“他们当众散布谋逆之言，为何不能拿？”
“今日一拿，明日全城便会说，大将军与长平侯杀人灭口。”
曹爽怒道：
“难道任他们胡说？”
曹肇放下手中的假回书。
“现在最重要的，不是抓说话的人。”
“是先让洛阳的兵不动。”
曹爽一怔。
曹肇转身看向秦朗。
“中领军府各营立即传令，原地待命。无天子玺书、尚书台勘合与本将亲令，任何人不得出营。”
秦朗领命。
曹爽皱眉道：
“只约束中领军府的兵？”
曹肇看向他。
“大将军府的护卫、府兵，也应如此。”
曹爽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你是在防我？”
“是在防有人借你我的名义调兵。”
曹肇指向案上的假信。
“这些回书根本不是从三地送来的，可只要有人再拿一份伪造的军令去营中，说宗室兵马已经入洛，士卒会不会信？”
堂内一时无人回答。
答案很明显。
国丧未毕，幼主初立，洛阳军中本就人心浮动。
若再传出司马懿即将废帝、曹氏宗亲起兵勤王之类的话，即便没有人真正下令，也可能有急于表忠的将校自行行动。
谣言最危险的时候，不是人人相信。
而是有一个人愿意先拔刀。
蒋济沉声道：
“长平侯说得对。先止兵，再辨信。”
曹爽犹豫片刻，终于对丁谧道：
“传令府中，所有护卫不得离府。凡持我手令调兵者，须由主簿与彦靖共同验印。”
丁谧领命而去。
就在此时，堂外忽然传来通报。
“太傅到！”
曹爽脸色顿时一变。
曹肇却并不意外。
假回书既然在御史台门前公开出现，司马懿不可能不知道。
片刻后，司马懿缓步入堂。
他没有带甲士，只带了司马师与孙礼两人。身上仍是国丧素服，神色平静得像外面的流言与他毫无关系。
曹爽坐在主位，没有起身，只冷冷道：
“太傅消息倒快。”
司马懿行礼道：
“有人在御史台门前高喊老臣要废陛下，老臣若再来得慢些，恐怕明日便成了乱臣。”
曹爽冷哼一声。
曹肇将三封假回书推到案前。
“请太傅验看。”
司马懿没有立即去接，而是先看向曹肇。
“长平侯可曾向三地宗亲发过书信？”
“发过。”
堂中众人神色皆动。
曹爽也猛地转头。
“你何时发的？”
“今日清晨。”
曹肇神色平静。
“并非征兵，而是告知三地宗亲，近日若收到以曹肇名义发出的勤王令书，一概不得相信。明使、暗骑同时出发，此事燕王、大将军与蒋公皆知。”
司马懿点了点头。
“长平侯没有隐瞒，甚好。”
他这才拿起其中一封假回书。
只看了一遍，司马懿便道：
“假的。”
曹爽道：
“谁都知道是假，可外面的人不知道。”
司马懿把信放回案上。
“让他们知道便是。”
“如何让？”
“开门。”
曹爽皱眉。
“开什么门？”
“尚书台的门。”
司马懿看向堂外。
“御史、尚书郎、太学生，凡想看者，让他们进来验看。三地距洛阳多远，快马几日可达，驿站皆有定数。这些回书今日便出现在洛阳，除非信使能飞，否则不可能来自三地。”
曹肇眼神微动。
司马懿这一招很稳。
不抓人，不封口，直接把最明显的破绽摊开。
如此一来，既显得太傅光明磊落，又能在士林面前洗清“即将废帝”的嫌疑。
这个老人从不浪费任何一次收拢人心的机会。
曹肇道：
“还不够。”
司马懿看向他。
“长平侯还有何见解？”
“距离只能证明这三封回书不是从三地送来，却不能证明我没有提前与宗亲约定。”
曹肇拿起一封信。
“有人会说，长平侯早在先帝驾崩之前便已布置，所以回书才能如此快。”
曹爽神色一沉。
这种说法虽然荒谬，却一定会有人相信。
司马懿问：
“那长平侯准备如何自证？”
曹肇解下腰间私印，放在案上。
“将长平侯府私印、中领军印与近年亲笔书信全部交尚书台核验。”
“再把三封回书所用纸张、墨色、私印，与洛阳现存旧信逐一比对。”
“若有人认为曹肇暗中召兵，可以当面问我。”
曹爽皱眉道：
“你把私印交出去，日后如何行文？”
“暂由尚书台封存一日。”
曹肇道：
“这一日内，中领军府只奉天子玺书，不奉任何私令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堂内一片安静。
曹肇暂交私印，等于主动断掉自己以私人名义调动宗室的可能。
这是自证。
也是逼其他人表态。
司马懿深深看了他一眼，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印绶，放在曹肇的私印旁边。
“既然如此，太傅府私印也可一并封存一日。”
司马师神色微变。
“父亲……”
司马懿抬手止住他。
“有人以老臣废帝为名，挑动宗室兵马。老臣若连一枚私印都舍不得暂交，如何让陛下安心？”
曹爽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。
曹肇先交私印，司马懿紧跟着交。
现在若只有大将军府不交，外面的人便会认为曹爽心虚。
曹爽盯着桌上两枚印绶，沉默许久，终于解下自己的私印。
“大将军府印不交。”
他冷冷道：
“但我个人私印，可以封一日。”
蒋济点头。
“三方私印由尚书台共同封存，御史台派人旁观。”
“今日洛阳所有官署与军营，只认天子玺书、正式官印及尚书台勘合，不认任何私人手书。”
曹肇补充道：
“再加一条。”
“无论以何人谋反、废立、勤王为名，诸军皆不得擅动。违者无论立场，先以乱军论处。”
司马懿道：
“可。”
曹爽虽不情愿，也只能点头。
很快，尚书台正门大开。
御史、尚书郎、太学博士与几名在门外议论的士子，被允许入内旁观验信。
蒋济当众铺开驿路图。
从洛阳至谯郡、沛国、陈郡，即便快马昼夜兼程，也不可能在一日之内往返。三封所谓回书，首先便在时间上站不住脚。
接着，尚书吏取来三地宗亲过去的旧信。
细看之下，假回书上的印记虽然逼真，却有一个共同问题。
太完整。
旧私印使用多年，边角均有不同程度磨损。假回书上的印记却是按照早年旧信中最完整的样式仿刻，反而缺少近年留下的裂痕。
一名年长御史指着谯郡曹氏私印道：
“此印左下角三年前已经崩损。假回书上却完好无缺，显然是按旧样仿造。”
众人议论纷纷。
另有善辨纸墨的尚书郎发现，三封信虽然署名来自不同地方，所用的却是同一种洛阳官纸。
连墨色干湿都相差无几。
显然是在同一地点、同一时间写成。
证据一点点摆出，原本喧闹的堂中渐渐安静下来。
那几名士子脸上也露出迟疑与羞愧。
曹肇没有趁机问罪，只道：
“诸位今日看见的，可以原样告诉洛阳人。”
“有人用假信散布宗室起兵之说，目的不是让大家相信曹肇忠心，也不是让大家相信太傅谋逆。”
“是要让洛阳先乱。”
一名年轻士子忍不住问：
“长平侯既然清白，为何不将送信之人立刻斩首示众？”
曹肇看向他。
“因为杀一个人容易，查出是谁让他喊话更重要。”
“况且今日谁说错一句话便被斩，明日真正知道内情的人，还敢不敢开口？”
士子低头不语。
司马懿站在一旁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。
至少这一刻，曹肇没有把查案变成镇压。
验信结束后，三封假回书被张贴在尚书台外，旁边列明驿路时间、印记破绽与纸墨来源。
洛阳的谣言未必会立刻消失。
但至少朝廷给出了可以让人相信的解释。
曹爽望着门外人群，低声道：
“这样就能止住？”
曹肇摇头。
“只能止住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是什么？”
“军中。”
就在这时，一名羽林军侯浑身是汗地冲入尚书台。
他顾不得堂中还有太傅与大将军，跪地急道：
“中领军，北营出事了！”
曹肇心中一沉。
“说。”
军侯从怀中取出一叠纸。
“今日午后，有人在北营营房、井边与兵器库外撒下数十份檄文。”
曹肇接过。
檄文上写着：
司马氏将废天子，曹氏宗亲已起兵。凡大魏忠勇之士，当随长平侯清君侧。
下方没有官印。
只有一个巨大的“曹”字。
军侯继续道：
“营中有些将士信以为真，已经聚在校场，要求中领军下令诛司马氏。”
司马师的手猛地按上剑柄。
曹爽脸色也骤然变了。
司马懿却仍站在原地，只平静地看向曹肇。
“长平侯。”
“现在，老臣也想知道——”
“你的兵，究竟听谁的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