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平侯府的灯，一夜未熄。
曹肇赶回大宗正府时，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灰白。曹宇、曹爽和蒋济都在正堂等候，案上铺着谯郡、沛国、陈郡三地的宗谱与驿路图。
听完曹忠所言，曹爽第一个站了起来。
“立即封闭洛阳诸门，派骑兵追捕！”
蒋济摇头。
“密使昨夜便已出城。如今封门，只能困住洛阳百姓，拦不住已经走远的人。”
曹爽沉声道：
“难道眼睁睁看着三地宗亲接到假令？”
曹肇走到驿路图前。
“不能只追假使者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因为我们不知道他们走哪条路，也不知道用了什么身份。”
曹肇的手指沿着洛阳向东的官道缓缓划过。
从洛阳往谯郡、沛国、陈郡，最初都要经过偃师、巩县一带，之后才会分道。若对方持有官府文牒，沿途换马，寻常关津根本不会阻拦。
即便派出追骑，也未必能追上。
更何况，陆先生既然敢让曹忠听见三地名字，便可能早已料到他们会追。
“那你准备怎么办？”曹宇问。
曹肇道：
“三路明使，三路暗骑。”
“明使由大宗正府派出，持燕王亲书，向三地宗亲说明假令之事。暗骑则沿驿站逐一查问昨夜换马之人，不求立刻拿下密使，只需盯住他们最终与谁接头。”
蒋济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曹爽皱眉道：
“对方能伪造宗正府、大将军府和中领军府官印。燕王的亲书，他们也未必不能伪造。”
“所以不只凭印。”
曹肇看向曹宇。
“请燕王从三地宗亲中，各选一件只有族中长辈才知道的旧事，写入信中。”
曹宇略一思索，便明白了。
宗室各支之间，除宗谱与官封外，还有许多不见于案牍的家事。
谁幼年曾寄养何处，谁的母族出自哪家，哪位宗亲曾在祭祖时打碎玉爵，这些事情无法从官印拓本中查到。
假令可以仿字、仿印，却仿不了所有人的记忆。
曹宇当即提笔。
写给谯郡宗亲的信中，他提到先帝黄初年间的一场家宴；写给沛国曹氏的信中，提到一枚断成两半的祖传玉环；至于陈郡一支，则以一位早夭族子的乳名为凭。
“再各配半枚宗族铜符。”
曹肇道：
“另一半由当地族老保管。两符相合，才可信使身份。”
曹爽坐回案前，脸色稍缓。
“明使由谁来带？”
曹肇没有立即回答。
明使必须可靠。
可如今宗正府内部已出现伪造令书的书佐，长平侯府也藏着被胁迫的内应。单从任何一府派人，都未必万无一失。
蒋济道：
“每一路三人。”
“大宗正府、大将军府、尚书台各出一人，彼此同行。任何一人不得单独持信，不得私自更换路线。”
曹肇点头。
“正该如此。”
曹爽也没有反对。
过去数日，他对这种多方共掌的做法极为不耐。可九龙门伪令之后，他终于明白，有些制衡不是为了削弱他，而是为了不给暗处之人留下嫁祸的机会。
三路明使很快选定。
曹宇从宗正府选了三名老成家吏，曹爽从府中派出三名亲信军吏，蒋济则挑选了三名熟悉文书与驿路的尚书郎。
至于暗中追查的骑兵，曹肇没有全部使用中领军府的人。
他将夏侯献的人拆成三队，又从大将军府和宗正府各抽数人混入其中。
每队人马都不知道其他两队的具体路线。
曹爽看着这些安排，忽然道：
“你连自己的人也防？”
曹肇将三封信分别封好。
“不是防，是不让任何一人知道全局。”
“知道得越少，被人抓住之后便越不容易坏事。”
曹爽冷哼一声。
“你倒是越来越像司马懿了。”
堂中气氛微微一滞。
曹肇却没有恼怒，只淡淡道：
“司马懿的谨慎可以学。”
“至于他想做什么，不能学。”
曹爽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继续讥讽。
卯时刚过，六队人马从不同城门离开洛阳。
明使走官道，持尚书台正式驿传，沿途公开换马。
暗骑则换作商旅、军卒与家仆装束，先后出城，盯住昨夜至今所有向东的可疑行人。
曹肇没有随队。
他留在大宗正府，命人将三地宗亲近五年与洛阳往来的书信全部调出，逐份核对笔迹、印信与用语。
陆先生要伪造曹肇的征兵信，就一定还要伪造各地宗亲的回信。
而回信所用的地方印信、宗族私印与笔迹样式，又从何而来？
查到午后，秦朗忽然从一封陈郡旧信中发现异常。
“这封信被人动过。”
曹肇接过。
信是三年前陈郡一名曹氏族老写给曹忠的，内容只是询问洛阳冬祭安排，并无机密。
但信纸右下角有一道极淡的削痕。
原本盖着宗族私印的地方，被人用极薄的刀片揭去一层，后来又以相同颜色补纸贴合。
若不对着阳光细看，几乎无法发现。
曹忠也被人扶到堂中。
他看过之后，脸色难看。
“这种旧信，原本都在长平侯府东库。”
曹肇问：
“何时被动过？”
曹忠摇头。
“看不出来。可能是一月，也可能已经数年。”
曹肇又命人查看其他旧信。
很快，谯郡、沛国两地的宗族书信中，也各发现一封私印处被人揭取过的痕迹。
三地宗亲的印样，陆先生早已拿到。
对方不是只准备伪造去书。
他也准备好了回书。
“派人通知蒋公。”
曹肇沉声道：
“尚书台、御史台与中书今日收到的所有外地文书，全部暂扣验看。”
秦朗刚准备离开，府外却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。
一名暗骑从正门冲入，衣襟上满是泥水。
“中领军，偃师有报！”
曹肇立刻起身。
“抓到人了？”
暗骑跪地道：
“昨夜有三名男子持中书驿传，在偃师驿换马。卑职等赶到时，他们已经东行二十余里。”
“追至首阳山下，三人分散逃走。两人被杀，一人活捉。”
曹肇问：
“信呢？”
暗骑从怀中取出一只用油布包裹的竹筒。
竹筒外刻着中领军府的记号，里面却不是送往谯郡、沛国或陈郡的假令。
而是一封写给许昌都督府的军令。
曹肇展开，只看了数行，神色便沉了下来。
信中写道：
太傅司马懿将趁国丧废黜幼主，命许昌诸军秘密整备，待长平侯手令，即刻北上勤王。
落款是曹肇。
印记也是中领军印。
曹爽看完后，怒道：
“他们不只想动宗室，还想动许昌兵马！”
许昌地近洛阳，又是曹魏旧都，屯驻兵力虽不及边军，却足以在短时间内威胁京畿。
一旦许昌军队因假令而北上，曹肇便真的百口莫辩。
曹宇问：
“活口说了什么？”
暗骑脸色有些古怪。
“他说，他不是去送信的。”
“不是送信？”
“是故意让我们抓到的。”
堂中骤然安静。
曹肇低头看向那封许昌军令。
纸张、笔迹、印信都仿得极真，但内容过于直白，甚至直接点明司马懿将要废帝。
这不像给许昌守将看的。
更像是给追兵看的。
“人带回来没有？”
“已在府外囚车中。”
“带进来。”
片刻后，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被押入正堂。
他右腿中箭，脸上却没有多少恐惧，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秦朗搜过他的口腔与衣物，确认没有毒囊，才将人按跪在地。
曹肇问：
“谁让你带这封信？”
男子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中领军不是已经知道了吗？”
“陆先生？”
男子笑了笑，没有承认，也没有否认。
曹爽拔剑出鞘，剑锋抵在他肩头。
“再卖关子，我现在便砍了你。”
男子看向曹爽。
“杀了我，大将军也洗不掉九龙门那封手令。”
曹爽眼中怒意大盛。
曹肇抬手，示意他收剑。
“你说自己是故意被抓，为什么？”
男子道：
“因为先生要让长平侯看见这封信。”
“看见之后呢？”
“自然是派人通知许昌，命许昌诸军不得擅动。”
曹肇盯着他。
“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？”
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。
“因为许昌根本没有收到征兵令。”
曹肇心中一沉。
对方故意让他截获伪令，再让他主动向许昌解释。
如此一来，他发往许昌的辟谣文书，反而会让许昌守将第一次知道“司马懿将废帝”“长平侯准备勤王”这些事情。
谣言本不存在。
可他若急着辟谣，便等于亲手把谣言送过去。
陆先生是在借他的手传话。
“好手段。”
曹肇缓缓道。
男子笑道：
“先生说，长平侯聪明，一定看得出来。”
“所以这封信只是给我看的？”
“不只。”
男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还要给太傅看。”
曹爽脸色骤变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男子道：
“你们抓到我之后，必会将此信送尚书台验看。尚书台一旦记录，太傅府很快就会知道。”
“到那时，司马懿会亲眼看见——”
“长平侯已经开始以他废帝为名，联络宗室与许昌兵马。”
曹肇没有说话。
即使司马懿知道这可能是伪造的，他心中也会生出疑问。
曹肇是否真的有过这个打算？
许昌诸军是否可能听从曹氏宗室？
那些宗亲假令，是否也有部分真实？
怀疑一旦生出，就很难彻底消失。
男子忽然道：
“长平侯一直在拦去书。”
曹肇看向他。
“可先生让我问你一句。”
“你拦得住去书——”
“拦得住回书吗？”
秦朗上前一步。
“什么回书？”
男子没有回答，只看向堂外。
几乎就在同时，门外传来急促脚步。
蒋济亲自来了。
他的手中捧着三封刚刚送到尚书台的密信，脸色前所未有地阴沉。
“谯郡、沛国、陈郡三地宗亲的回书。”
曹爽猛地站起。
“不可能！”
从洛阳到三地，即便快马昼夜兼程，也绝不可能这么快往返。
蒋济将密信放在案上。
“当然不可能是真的。”
“可送信者在御史台门前高声宣称，三地宗亲已经奉长平侯密令，召集家兵，准备入洛勤王。”
曹肇打开第一封回书。
上面只有数行字：
宗室蒙长平侯密召，愿尽起族兵，诛奸臣，清君侧。
下方盖着谯郡曹氏私印。
另外两封，措辞相近。
笔迹、印信也都足以乱真。
蒋济沉声道：
“更麻烦的是，御史台门前当时聚了数十名官吏和士子。”
“消息已经压不住了。”
曹肇看着三封根本不可能从三地送来的回书，终于明白陆先生真正的安排。
去书是否送到，已经不重要。
三地宗亲是否起兵，也不重要。
只要回书出现在洛阳，满朝便会开始怀疑。
而一旦有人相信曹肇已经联络宗室、准备清君侧，司马懿与曹爽都会本能地重新评估他手中的力量。
陆先生要的不是一场真正的兵变。
他要的是让所有人都以为——
兵变已经开始了。
